蜜分 Honeyscore

keep calm and writing fanfic (AO3 ID: honeyscore)

 

【盾冬】On The Ropes 无处可逃 3

史蒂夫来到厨房,拿出自己的那只马克杯,接了半杯水。回到卫生间时,巴奇仍然没有拧开手里的那瓶能量饮料。

 

“不喜欢橙子味的?”史蒂夫盘腿坐了下来,把马克杯递了过去。

 

“喝这个吧。”

 

巴奇望着他,好一会儿才抬起右胳膊,捏住凉丝丝的杯子把手,放到了身边的地砖上。刚才他对着水龙头喝得太急,没能冲进嘴巴里的水流击打在他的眼睛、耳朵和腮帮上,水花飞溅,弄湿了他的整张脸,包括胡茬和头发。原本有些毛躁的发梢现在服帖地垂在那张缺乏血色的脸上,几绺几绺粘黏在一块儿,不断有小水珠结出来。史蒂夫站起身,把自己的毛巾从浴缸贴墙那侧的栏杆上揪到手里。

 

他刚要伸过去,却停在了半空中,一时有些古怪。被史蒂夫拿着毛巾的那只手悬在自己脑袋上方不足三公分的距离,巴奇睁大双眼,露出困惑而警戒的神情,他没有躲开,只是微微收紧了下巴,好像即使眼前的这个人会在下一秒发出什么——虽然这招数看起来有点怪怪的——突袭,他也不会害怕,他做好了回击的准备。

 

史蒂夫望着他那副迎战的样子,忍不住苦笑一声,把胳膊放了下来。

 

“你记得怎么使用这个,对吗?”他把那条柔软的割绒毛巾搭到巴奇的肩膀上,“擦擦吧,如果这时候有人进来,还以为是我往你脸上泼了杯水什么的。”

 

巴奇盯着他,显然没有理解他开玩笑的努力,史蒂夫料到了这个,他可没指望自己能靠一两句轻快的俏皮话就把巴奇逗乐,露出一点笑容来。但他也没觉得尴尬。望着巴奇裸露的上身,他好像也感到了有点冷。他的毯子和换洗衣服都在卧室里,而他发现自己不想离开卫生间一步,如果不是必要的话。

 

他脱掉外套,把前襟和袖子摊平,随意地对折叠了两道,放到巴奇的腿上。

 

“你可以穿这个,如果你觉得冷。”

 

巴奇没有动弹。他低下头,望着这件目前看起来并没有威胁的皮夹克,上面迅速出现了几滴水珠。

 

“我没有在这里面喷迷药啊……”史蒂夫指了指他肩膀上的毛巾,忍住想要亲手把那颗湿漉漉的脑袋擦干净的冲动。

 

巴奇依然没有听从。似乎对他来说,史蒂夫的每一句话都让他没办法立刻理解消化。他不担心毛巾里有迷药,否则他早就嗅出来了,不用等到他把脸埋进去,他只是还在考虑饮料的问题——那个装水的马克杯已经被排除在可选范围以外了——他手里还握着那瓶史蒂夫塞给他的橙子水,虽然从外观上来看它的密封性尚未被破坏,但他从没喝过这种带颜色的可疑液体。

 

“你先喝。”

 

“?”史蒂夫没能反应过来。

 

“打开它,然后喝一口。”巴奇把塑料瓶递到史蒂夫鼻子底下,努紧嘴巴、皱起眉头,尽力使自己听起来凶巴巴的——他这才发觉到自己之前作出的言语回应都太缺乏震慑力——“你先!”

 

他并不觉得这是个过分的要求,这无疑是必要的。他已经作出了极大的让步,现在他身上几乎没有任何武器,虽然它们都躺在离他不远的浴缸里,但万一用得上,他还要翻身去取,而眼前这个人应该不会给他那个时间。当然,他还没有去思考自己为什么会作出这种灾难性的让步,他很有可能想不出个答案来。但让步也有底线,比如他绝对不会放松一丝一毫的警惕,就算眼前这个人不按常理的行为和话语已经把他的脑子里搅得乱七八糟,毕竟自保意识是镶嵌在冬日战士的作战本能里的一颗铆钉,训练他的人并不希望他具备作战本能要求之外的本能。

 

他永远身处战场,只要他醒着。

 

“好吧,我先喝。”

 

史蒂夫将饮料接过去,拧开瓶盖,仰头灌了好几口,才缓缓把瓶口从嘴里拿开。巴奇紧紧盯着这个人面部表情的变化与喉结的滚动,没有找到异常的迹象。他只接收了一丝他理解不了的讯息。

 

“看,我喝过了。”史蒂夫扔走瓶盖,湿润的嘴唇散发出一点淡淡的人造香精的气味,“喝了不少呢。现在可以相信我了吗?”

 

这个人看起来有一点——沮丧,挫败,甚至受伤,巴奇不知道为什么。

 

根本没有人冲他挥拳头,他也没有被踹飞到墙上,或者被掐着脖子,狠狠扇了几个耳光,他为什么要露出那种神情?

 

“喝吧。”那人把瓶子塞进了他的手里,语气变得有些强硬。

 

冬日战士不擅长根据言语来分辨他人的用意和情绪,毕竟他很少跟人进行对话,可比对的参照物太少,真要说的话,他只能想到他的上司皮尔斯,皮尔斯的语气一贯很强硬。可这个人不像皮尔斯。这个人听起来像是有一点生气,但只是生自己的气——那更像是面临自己无法改变的糟糕现状的一种愧疚和遗憾,如果巴奇能感受得到的话——而皮尔斯的怒意永远是针对别人的,特别是针对他,所以皮尔斯的强硬语气是一种兆头,预示着他将要承担某种后果,即使那并非他的过错和责任。

 

他把瓶子抬起来,谨慎地喝了一口。陌生而奇异的酸甜感在口腔里扩散,令他有些措手不及。

 

他很少通过这种方式来补充糖分,多数情况下,自然有针头戳进他的血管,把维持生理活动所必需的成分输送至他的身体。他只要躺着,或者被固定着,感受那股尖锐的低温注入皮肤,钻进血液,伴随一阵轻微的颤栗。

 

“有那么难喝吗?”史蒂夫露出好奇的笑容,歪着头打量巴奇。

 

巴奇望着那圈裹住瓶身的包装纸,印着一行胖墩墩的彩色字母,他拼读了出来,但并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他没办法从那上面提取到有用的信息,只能抬起眼,低声说出了自己的评价。

 

“不像橙子。”

 

还是只有两个单词的回答,史蒂夫却像是再次得到了鼓励似的,依旧笑着眯起了眼睛,表示自己没听明白,让巴奇继续说下去。

 

“喝起来不是橙子的味道。”巴奇把饮料瓶拿在手里,又低头看了一会儿。

“噢,那当然……”史蒂夫这下笑出声来,“它说是橙子‘味’,但喝起来一点都不像橙子,可现在的人们好像都习惯了这个。你想象不到你能买到多少种味道的汽水,巴奇,我第一次去卖场时真是吓了一跳。你能想象把橙子、芒果、香蕉,还有那是什么来着……还有葡萄柚全部混合在一起是什么颜色吗?”

 

他把瓶子从巴奇手里接过去,往上抛起,又接住,反复了几次,让瓶子里的液体泛起一层细腻的气泡。巴奇没有回答这个泛着一股水果清香的傻问题,但从表情来判断,史蒂夫觉得巴奇真的在琢磨。

 

“金棕色的,像汽油一样。”史蒂夫将瓶子放到地上,转回身来,看向沉默的巴奇,“而且味道很怪。我更愿意吃一颗苹果什么的,而不是喝它们的仿制品。”

 

巴奇的眉头突然拧作一团。

 

他的视线从史蒂夫的脸上滑落到地砖上,渐渐模糊了焦距,他用手掌抓紧自己的脸,指节开始泛白,好像要通过这种使蛮力的方式来控制自己的所思所想——像是有一片浑浊的玻璃,突然在他的大脑里割出一道口子,玻璃上反射出流动的、破碎的画面,他忍着疼想要看清楚,可越集中精神他就越是看不清,只剩下粉碎而锋利的玻璃渣子,扎得他满头是血——

 

“巴奇?”史蒂夫扔开瓶子,单膝跪立着起身靠过去,一手覆上他的后颈,不敢唐突用力,只能急促地摇晃他,“巴奇?”

 

脖子后传来的掌心的触感令他猛地打了个寒颤。被碰到那里意味着将要被一招制敌,而他手边没有任何武器,就算要抽出那把匕首,他也没时间刺到背后那个人的身上了,他从没犯过如此愚蠢的错误,把致命部位彻底暴露在对方的攻击范围内……可他首先要让自己脑袋里的混乱停下来,否则他连眼睛都无法睁开,他一只手摁住自己的头皮,有些喘不过气,他不知道这究竟是如何开始的,只有不到十秒钟,十秒钟之前他还好好的,他只是跟着那个人的自言自语想到了——

 

「史蒂夫!」

 

他从柱子后头蹿出来,一只手伸进裤子口袋,掏出个大苹果,对准前方那个刚刚被他的呼喊声吸引着转过身的瘦小男孩扔去,「怎么不等我一起走?」

 

男孩接住苹果,在外衣前襟上蹭了蹭,便送到嘴边咬了一口。他看了看男孩腿上脏兮兮的裤子——那条被男孩的护士母亲熨得一道褶皱都没有的灯芯绒长裤显得有点太大了,裤管里空荡荡的,他确定今天早上看到对方时还干净整洁,现在却脏兮兮的——他两步并作一步地跑了过去,一胳膊揽住男孩的脖子,差点把男孩拽跌倒了,「你又挨揍了?」

 

「谢谢这个。」男孩扬了扬手里被咬得坑坑洼洼的苹果,「我刚才没有看到你……啊,」咀嚼和说话的动作牵动到了嘴角的伤口,男孩拿开苹果,皱起眉头,用手背在嘴角抹了一把。

他顺势从男孩手里抢走苹果,自己咬一口大嚼起来,另只手盖到男孩的脑袋上,胡乱呼噜了几下。

 

「以后我不在的时候你别一个人走,你得等我一起。」他不容商量地说着,因为嘴巴里有果肉,所以听起来咕咕噜噜的,不算太有说服力。

 

「你父亲没来接你吗?」男孩好不容易找回了身体的平衡,有些困惑地问道,「我看到了你父亲的汽车,以为你得先走。」

 

「噢,他呀,」他放开男孩的肩膀,搔了搔自己的脑袋,「他和我妈要去参加一个什么晚宴,可我不想去,你知道,史蒂夫,那种场合都超级无聊,我如果去了绝对会发疯的。」

 

男孩摇摇头笑了,望着他耸了耸肩,「和我一起也没什么有趣的。你老爸肯定很生气吧?」

 

「他心里应该生气了,但他忍住没有吼我,因为他一发火脸就通红,他没法顶着一张涨红的脸去参加晚宴。」他也耸了耸肩,一脸满不在乎的表情,说着把苹果咬得嘎嘣作响,最后终于只剩下一颗瘦果核,被他捏在手里。

 

「看我的!」

 

他指向远处那个敞口的垃圾桶,抡圆胳膊,把苹果核狠狠掷了过去。

 

「哇噢!」身边的小男孩捧场地欢呼出声,甚至还拍了几个巴掌,「布鲁克林神投手,我的好兄弟巴……

 

“巴奇!”

 

他缓缓抬起脸,天花板的灯光重新灌进他的眼里。环顾四周,他发现自己肩上多了件外套,他不记得自己究竟是从哪一刻起突然开始像这样发起抖来,好在那快要杀了他的耳鸣和头痛正在渐渐散去,只剩下稀薄的回音。他试着攥紧拳头。

 

攥紧了,他感觉到指尖陷入掌心的痛感,这很好。他经历过几次严重的麻痹,全身失去知觉,他不记得前因后果,只有短暂的、感官上的回忆,好像是躺在手术台上,那些人在对他进行某种手术,他一动也不能动,或者说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动,每当这种时刻他就会试着动动手指,再攥紧拳头,如果连拳头都攥不起来,他就会放弃接下来的尝试了。

 

“巴奇?”旁边的人用双手捧住他的脸,不敢施力地轻轻拍打着,绷紧了的嗓音听起来慌张失措,“巴奇?”

 

他在那双蓝色的眼睛里看见了面无表情的自己。

 

“抱歉,我不该跟你说那么多话……也许你需要休息,而不是听我在这里闲聊……”史蒂夫闭上眼,好半天才重新睁开,“起来,巴奇,去我的房间。”

 

“布鲁克林……”

 

这是巴奇从刚才那堆玻璃片里捞出来的第一个词。

 

“布鲁克林。”他又说了一声,不像是呼喊,也不是询问,只是一句陈述,他只是得把所有还留在他脑子里的都说出来,不断重复,否则它们将以难以预料的速度迅速消失,“我父亲。”

 

眼前的男人刚刚站起身来,被这两个始料未及的单词打得定在了原地。

 

“一个苹果……”巴奇仍旧坐着,刚才那一番大脑之内的混乱再次消耗了他的体力,他的呼吸开始变得沉重而迟缓,“放学……”

 

他猛地抬起头来,盯着那个愣住的人。

 

他再次张开了嘴,急切地希望自己能够说出更多,更多对的、有价值的信息,他知道自己应该能够说出更多东西,可他什么都说不出来了,玻璃片的棱角已经把他的思绪割得面目全非,他想起的画面越具体、越连续,他回溯过去的能力就越是脆弱。

 

“这里……”他跌跌撞撞地站起来,用仅剩的那一只能够自由活动的手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这里有……有一段……有个小男孩……”

 

他咬破了嘴唇上皲裂的皮肤,牙床在打颤,他还想说什么,而那个人将他抱进了怀里。他回想了一下自己那枚匕首的位置,也只是想了一下,这次他甚至没有伸手去摸。现在他分辨不出到底是自己的牙齿在颤抖,还是这个用臂弯限制住他的上身伸展——即使他现在只有一条胳膊能够自由活动了——的人在颤抖,按照以往的惯例,这个时候他早就应该回到冷冻室里了,没有感官的刺激、没有思绪的波动起伏、没有回忆的折磨,什么都没有。而他回不到那种空无一物的状态了。

 

“你不必一下子想起一切,巴奇,不用那样……”

 

史蒂夫在他的背上轻拍着,像是自己小时候因为在体育课上逞强跑得太快而止不住呕吐出来后,巴奇对他做的那样,“你总能想起所有的,可能不是今天,也可能不是明天,甚至明年也不行……但那都没关系。”

 

他放下胳膊,握住巴奇那只还有体温的手。

 

“有我帮着你,已经比你自己一个人努力的时候要快太多,太多了。”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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