蜜分 Honeyscore

keep calm and writing fanfic (AO3 ID: honeyscore)

 

【冬兵水仙】我们要去内华达 We're Heading To Nevada(三)

前文: 

Bucky盯着身旁不远处的两名中年女性,她们都背着硕大的旅行包,一个弯腰伏在书刊架前,手忙脚乱地整理那些巴掌大的宣传单和小册子,一个岔开腿蹲在地上,用一种看上去很累的姿势高高地张开双臂,揽住四个比他只矮一点点儿的小男孩和小女孩。他听到她用严厉的口吻质问,你们知道那些工作人员花了多少功夫才把它们摆好的吗?为什么你们要乱翻?出发前我是怎么说的,博物馆不是玩具房,你们不可以乱碰东西,Randy——Randy,你别弄了,让他们自己弄,是他们故意翻乱的,就该让他们自己一张一张重新摆好!

我没有乱碰,都是他们乱碰的!一个小男孩说。话音未落,旁边的小女孩用更高的音调盖过他:我也没有乱碰!Tommy先碰的,他把那一排都翻掉出来了!接着,毫无预兆地,他们之中个头最小的男孩开始扭动身体,试图挣脱女人的臂弯,这让本就在生气的女人更加恼火,她使劲扯着他,扯住他细瘦的一小根胳膊,他咬着牙奋力抵抗,哼哼唧唧地朝着反方向使力,几乎就快要把自己整个贴到地上去了。你再这样,我们就马上走,谁也别参观了!女人想把他扯起来,但有些顾忌地抬头扫视了周围一眼,像是担心自己接下来预备采取的措施会引来什么阻力或苛责似的,他们确实引来了一些目光,其中就包括Bucky的,但这些目光并不紧密,不构成什么审视性的压力,她略微松了口气,更加坚定地扯紧小男孩的胳膊,而他忽然拼命一甩,连滚带爬地从女人的腿边跑开了。

Tommy!她愤怒地叫了一声,转身伸过手臂去抓,没抓到,这下她不得不站起身来,追着小男孩跑,但她背上的那个旅行包实在太大,压得她重心不稳,跑也跑不快,就在Tommy还有几步就要跨出大门的时候,一个身手敏捷的小身影不知从哪儿突然窜出来,将他扑倒在落地窗旁,她听到一声令人心悸的“梆”,像是脑门磕到地砖上才会发出的声音。Tommy!我的天啊,Tommy——她一个箭步冲过去,拉开那个压在宝贝Tommy身上的小孩,拉开还不解气,她用力往那小孩的胸口上推了一把,“你这小疯子想干什么,啊?!你父母在他妈的哪儿神游呢……”这下她终于引来了更密集的目光。或许不是她,是那个被她高声咒骂着的小孩,他还坐在地上,保持着被狠狠推开后翻倒到一旁的姿势,冬兵冲上前抓住他的书包背带,又放开带子,揽住他的后背抱他起来,这回他出奇地配合,全身上下没有哪一个部位试图抵抗大人的动作,只有那两颗圆眼睛还在盯着那个女人看,目不转睛。他被揽着抱到一边,与那个女人拉开三四米的距离,他听到抱他的人胸口怦怦直跳,鼻子和嘴巴却都还没重新喘上气,那人紧紧抱着他,像是为了保护他不受伤害,也像是为了阻止他造成伤害,他看着他的脸,先前下意识屏住的呼吸重新被放开,温热的鼻息拂到他的脸上,痒痒的,他眨了眨眼,听到对方慌张地小声问他:“你在做什么?”

“你孩子是有什么毛病?”女人的口吻依然威风不减,但已显露出冷静的迹象,比起先前的震惊和暴怒,现在更多是直白有力的控诉,“攻击性这么强,你难道不更应该好好看管吗!”

冬兵没有说话,大概因为他确实说不出话来。按照常理他应该道歉,可他只是蹲在那儿圈着Bucky,半天都没有抬起脸,那很容易被理解为尴尬或羞愧,女人也确实是这么理解的,虽然远不及赔礼道歉来的真诚,但足以让她的气消下去一半了。眼看情况并未恶化,围观的视线迅速地纷纷转开了,名叫Tommy的小孩一手捂着刚刚磕在地上的脑门,一手被女人攥住,拉起来站直,转身前他回头偷看了Bucky一眼,那个莫名其妙把他扑倒了的人,那眼神说不清是害怕还是记恨,或许还有几分不甘与好奇,Bucky也被拉着站起来,冬兵抓着他的胳膊,一时不确定应该往哪里走。

即使不是因为这出意外,他大概也仍然站在那儿,没有想好接下来如何继续。Bucky还不知道有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好消息是,原来国家航空航天博物馆不需要买门票就能参观,而坏消息是,入场要接受安检,安检人员的手上都拿着金属探测仪。他要怎么过呢?虽然那流程看起来远不算严苛,大多数时候都只是随便在人身上一扫就完事儿了,但就算他能把腰间的手枪糊弄过去,把匕首糊弄过去,他要怎么把半边臂膀也糊弄进去?

也可以不经过安检口进去。一楼肯定还有工作人员专用的其它入口,要不是带着Bucky,他自己应该能想办法偷偷闯进去,他低头看向小东西,右手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放开了对方的细胳膊,他重新抬起手——

“我们走。”

这次他没有去握Bucky的胳膊,而是抓住他小书包上方的挂钩带子。那带子被缝成很窄小的一圈,只能容纳两三根大人的指头,他用食指和中指抓着它,间接抓着背着它的小人往反方向走,小人趔趄地后退几步,才在他的胳膊下别扭地转了个身,跟着一起走出大厅的正门。他的步伐跨得很大,Bucky几乎要小跑才跟得上,到了停车场后他们开始绕圈子地找,半天都没找到车子被停到哪儿了,最后终于找到了,他拉开驾驶座的车门坐进去,Bucky停在另一侧后座的车门前,他迟疑地回头,望了一眼博物馆正门广场上的那座高耸的雕塑,他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就像他不知道那个女人的怒火是什么意思一样,他转过脸,听到从驾驶座上传来一句“上车”。

“我们看完展览了?”他问冬兵。

“没有。”

他停顿了一下,又问:“你要找的信息,都已经找到了?”

“没有。”

“为什么?”

“展览在里面,我们进不去里面。”

“为什么?”

他看到大人垂下眼抿了抿嘴。如果这两天多的共处教会了他关于那个人的什么知识,应该就是那表情的意味,在基地时他没有接受过这方面的锻炼,无论是识别人类的各种眼神或姿态,还是借此揣摩它们所隐含的讯息和情感,他的课程里不包括这个,从来没有,但他似乎有点儿这方面的天赋,他知道只要那个人做出抿嘴的动作(或者攥紧拳头,或者快速地深呼吸),就代表那个人现在正在为了什么事而感到困扰、焦躁和紧张。

“是因为刚才那个女人吗?她是守卫人员吗?”他觉得自己也被传染上了那股无形的困扰、焦躁和紧张,开始飞快地猜测,“你的权限不够?展览要求多高的权限?”

“不是,不是因为这个,你先进来——别坐后面,坐前面。”

他绕到副驾驶座的车门外,车里的人已经帮他把门打开了。他爬进去,把小书包调整到胸前,不远处传来一阵笑闹声,他抬起头,看到几个大人和几个小孩,他们从一辆白色面包车后出来,大人在走,小孩在跑,大人一边走一边七嘴八舌地说着什么笑话,小孩借助众多车子玩起了追逐与躲藏,他看着他们一路向博物馆缓慢行进,不解地扭回头问:“为什么他们有权限?他们都进得去?”

“不是的——跟权限没关系,所有人都能进,但是入口有安检,他们有金属探测器,我过不去。”

“你没有拿枪。”

“我没有。但我的胳膊。”

Bucky这才反应过来似的,看了看他的左胳膊。外套袖子将它包得严严实实,手上还戴着手套,上一次Bucky被提醒到它的存在,还是之前它的主人箍住他不让他对着猫嘶嘶叫的时候,除此之外很多时候,比如刚才,他都忘记它的不同之处了。

“他们不让有这样胳膊的人进?”

有金属胳膊的人皱了皱眉头,“应该不会让。它和他们的胳膊不一样。金属探测器是用来检查武器的,它也是武器,博物馆不让带武器的人进。”

从Bucky脸上的表情来看,他是明白这件事的含义的。牡蛎湾的那个秘密基地除了周围的禁区和守卫人员,内部想必也有重重关卡,有周全而严密的安全检查,他一时间陷入了沉思之中,抱着小书包盯着窗外,旁边的大人看回前方的挡风玻璃,重新开口:“刚才在里面的时候,你想做什么?”

Bucky扭脸望向他,没说话。

“你攻击了那个小孩。为什么?”

“我没有攻击他。”Bucky脆生生地否认,“我扑倒了他。”

“为什么你要扑倒他?”

“因为——”

这声“因为”他说得斩钉截铁,末尾却顿住了,好像本来胸有成竹,而直到真的需要给出答案,需要开口解释的时候,他才忽然发现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对于他脸上的迟疑,他脑袋里显而易见的僵持,驾驶座上的大人没有丝毫要体谅的意思,反而开始有点生气了,整个上半身都转过来对着他,更大声地问他:“为什么?为什么扑倒那个小男孩?你想做什么?你有没有看到他的头都撞到地上了?”

“因为他要逃跑,他就要跑出去了!”他慌忙扔出了答案,即使这答案已完全无法让他继续保持一开始说“因为”时那股毫不迟疑的语气,但也许,也许对面的大人不会发觉他已经发觉到的破绽,也许只要他的声音够大,就还能变得有道理,“这里没有守卫,如果我不帮他的‘负责人’,就没人去拦住他了!”

“那个女人不是他的‘负责人’!外面没有‘负责人’——”

“那她是谁?”

“是他妈妈,或者,或者其他什么家人!”冬兵绝望地冲着车外看去,但刚才从他们旁经过的那一行人已经没影了,“刚才那些人,刚才走过去的那几个大人,还有那几个小孩,他们也是家人——”

“她才不是他妈妈!她不是!”

Bucky一骨碌在座位上跪立了起来,这样他就能跟对方平视,而不是一直昂着头了。他本来还缩着脖子,小小地坐成一团,现在他把自己抻得直挺挺地,比眼前的大人还要高出半截,这股不知从何处而来的底气充满了他的胸膛,仿佛如果对方再敢驳斥,他绝不犹豫一猛子扑上去似的。

好在冬兵没有。他瞪着他,不解而焦躁地出了口气,最终把视线转向了另一侧,望向车外。他沉默地望了十几秒钟,先是那根雕塑的尖顶,接着是停车场的出口,这十几秒里Bucky没有出声,他大概感觉到这是个不适合冲突对峙的时刻,所以最好先保持安静、保存体力,他开始思考他们要如何重新回到博物馆,如何通过一楼的安检口,他回想过去在基地的训练课程,有一门课教他怎么“偷偷地进出”,正式的课程名当然不叫这个,是Michelle女士这么叫的,Michelle女士是他的护工,负责他的洗漱、干净衣服、维生素片和一系列其它事情,“Michelle女士”不是名字,而是个类似编号的称呼,先后有七名Michelle女士照顾过他,而私底下把那门课程戏称为“偷偷进出”的,是金头发、小个子的Michelle女士,她教会了他很多他从没听过没学过的词汇,比如“偷偷”,她不喜欢他的那些课,一门都不喜欢,她一边铺床一边低头嘟囔,会下地狱的,那些人会为这事下地狱的,我可能也会,孩子们也会。

‘地狱’是哪里?Bucky问她。按照规定,他们之间不应进行任何与Michelle女士职业范围无关的对话,但偶尔会有那样的时刻,房间里没有别人,他们的音量也还不足以被监控探头感知并采集,她只是在自言自语,没想到再一次被小东西听见了,她弯着腰僵住一会儿,两手还抓着那条纤尘不染的被子,就像这间小卧室里的所有其它纺织物,这被子每周都要消毒两次,泛着一股氯味,在来到这个地方工作前她每晚都会哄自己六岁的女儿入睡,现在她时常做噩梦,梦见女儿也睡在这样的屋子里,没有乐高积木,没有小马造型的毛绒玩具,没有窗户,只有无孔不入的、淡淡的氯味。地狱是哪里?Bucky不停地问,一遍又一遍,它在哪一层?我的权限也能去?它是做什么的地方?可惜Michelle女士从未向他解释过,一直都没有。起初她显得很惊慌,然后装作根本没听见,她只顾着埋头铺床,两手轻微发抖,像是很怕他,他记得所有Michelle女士都有点怕他。后来他问了其他人,特战队的一个人,那是在一节训练课上,不是“偷偷进出”这门课了,是关于枪械知识的课,那人没有装作没听见,也没表现出被他吓到的样子,只是告诉他说,我不确定他们允许我跟你聊天,小鬼,我想我会被罚的,如果我跟你聊这些的话。你还是换个人问吧。

后来他没找到合适的机会“换个人问”,现在终于有机会了。他刚要开口,又有些犹豫,像是在怀疑身旁的这个人能不能给出正确答案,很多问题这个人都显得并没有把握,比如什么是自动洗衣房,什么是圣代,与此相比,“地狱是哪里”恐怕是个难度更高的问题。

他掰了一下车门,没有掰开。你要去哪?驾驶座上的人问。

“我会‘潜行’,我通过了考试。”他手还搭在车门上,“我能悄悄进入被人把守的地方,不被发现。”

冬兵盯着他,像是没听明白。他又掰了一下车门,示意对方快点把车门保险松开,“我去帮你看‘展览’,收集你要的信息。”

“不行,你不能去。”

“为什么不行?”他猛地扭过身,瞪大眼睛提高了嗓音,“我通过了考试!”

“如果你被抓住——”

“我不会被抓住!我已经通过了考试!”

“这和考试不一样,这是在外面!你不准——”

对方敏捷地截住了他伸过来企图按开车门保险的手,眼看强行破门无望,他越发焦急起来,如果进不去博物馆,就收集不到这个人想要的信息,如果收集不到信息,他们就不能启程前往下一个目的地,不能去内华达……

“我们先走吧。”

他惊讶地抬起头,而对方已经扭过脸去,看着侧后方的路面准备倒车。他看不到他的眼神,心中的那团疑惑一下子腾空而起,盘旋得高高的,“不进去博物馆?你不要收集信息了?我们现在去哪?”

“去下一个安全屋。”

“我们还去内华达吗?你答应过我去完博物馆以后就——”

“我们要先到安全屋拿东西。”

“我们先到安全屋拿东西,然后我们就去内华达?”

看到对方点头,Bucky就放心了。他大大地松了一口气,先前一直鼓着的小胸膛都瘪下去了一点儿,车子开出停车场,缓缓驶上主路,他回头望了一眼博物馆门前广场上的那座雕塑,又望了一眼博物馆建筑的屋顶,车子拐进另一条路,博物馆的最后一角也从视野里消失了,他看回驾驶座上开车的人,与放松下来的自己相反,这个人紧紧地抿着嘴,胸膛好像鼓得更高了。

“那是很重要的信息?”他问。

“嗯?”

“你要去收集的信息。它们很重要?”

那个人没有立刻回答,他两手握住方向盘,望着挡风玻璃前方,几个年轻女孩正在成群结伴地横穿马路,短暂的慌张后他及时踩下刹车,给她们让道。等到她们终于嘻嘻哈哈地走过去,路口亮起了红灯,他只好继续等,一边等,一边不得不思考起如何回答。

“对我来说是重要的。但我不清楚它们具体都说了什么。也可能是假的,如果它们是假的,就不重要了。”

“你不知道它们是真的还是假的?”

“我相信应该是真的。我没去过什么博物馆,但我想,博物馆里的展览不太可能说谎,展览要给更多人看。”

“多少人?”

“很多很多人。骗一个人是容易的,但骗很多人不容易,我想。”

Bucky似懂非懂地眨了眨眼睛。他转回上身,背靠着座椅坐好,模仿他在基地里相处过的那些成年男性所喜欢使用的口吻说:“现在你不让我帮你,以后就没有机会了。”

“什么——机会?”

“等我去了内华达,你如果还要回来,去那个博物馆,你的胳膊让你进不去,也没有我能帮你了。”

红灯变成绿灯,车子重新向前行驶,冬兵像是想要说些什么,但碍于路上车多,容不得司机分心,所以只能欲言又止地盯着前方,急于快些开到一个不那么忙碌的路段上。等到终于拐了个弯,周围没那么多车了,他转过头来看着小东西,意识到就算自己发出疑问,可能也还是和之前一样,得不到回答——“你为什么要去内华达?”

小东西果然又不说话了。要不是他这么小,简直要让人以为他是计划去干一番什么大事业,这事业太机密、太重要,所以必须把牢口风,万万不可泄露。“那间安全屋在哪?”他一本正经地转过头问,没听到刚才的问题似的,“我们要开多久?”

冬兵不想理他。安全屋在巴尔的摩,Bucky肯定不知道巴尔的摩是什么地方,告诉他也没用。如果他没记错的话,巴尔的摩并不远,就在华盛顿的东北边,他们现在在马里兰大街上,如果要开上华盛顿-巴尔的摩公园大道,就必须先往……

他抬头往前望,距离最近的交通指示牌上只写着他们正行驶于的这条路和另一条即将交汇的路的名字,没有更多的信息了。从华盛顿跑到牡蛎湾之前,他在一间夜店门口扒走了那名保安的手机,他其实并不擅长这个,但当时是深夜了,夜店门口没有路灯,那位保安忙于恐吓企图插队的小伙子,根本没注意自己裤兜里少了什么东西,他用在线地图查完路线后就把手机丢掉了,任何拥有定位功能的设备对他来说都是安全隐患,但现在他有些后悔,如果当时没把手机丢掉就好了。眼下他需要一面指向巴尔的摩的交通指示牌,或者一张美国公路地图——或者一名好心人的指路,但他没想到这个——他放缓车速,左右张望,寻找任何形同交通指示牌或者地图的东西。

没过一会儿,旁边的小东西似乎就发现了端倪。他盯着他四处飘忽的视线,他往左车窗外望,他就往左边望,他往右车窗外望,他也跟着往右边望,这么几轮下来,冬兵有点心虚,虽然并不清楚自己在心虚什么,但他决定收回目光,暂时不再伸着脖子往远处看了。

“你困吗?你可以去后座睡觉,如果你困的话。”他故作平静地提议道,“那个安全屋有点远,我们还要再开一段时间才能到。”

“我不困。”

他怀疑地扭过脸来,瞥了小东西一眼,“你昨天晚上没睡觉。”

“我睡觉了。”

“你没有。”

他一直动来动去的,在那张狭窄的单人床上。冬兵非常确定,因为他就坐在离床不远的地方,Bucky每一次翻身,每次揪动被子的动静,后脑勺摩擦枕头的动静,他都听得一清二楚。

“我不困。”Bucky坚持说。

冬兵郁闷地吸了口气,又重重地呼出去,像是在用自己胸口的起伏暗示副驾驶上的小人,他可真不高兴。小人毫无反应。没办法,也不能强迫他去睡——理论上其实可以,但实际操作上困难重重,就算把他拎到后座上,摁着他让他乖乖躺倒,把两边眼睛都闭上,他也不一定会真睡。就这么郁闷地开过了好几条路,依然没能找到有用的指路信息,冬兵抑制不住心里忽然升起的焦躁之情,两手在方向盘上拍了一下,纵使没敢使劲儿,还是发出了不小的动静。他把手套拽下来扔到一边,指头攥紧又伸开,手套是在沃尔玛里买的,包括他身上穿着的这件土气外套和Bucky抱在怀里的小书包,Bucky捡走手套,往自己的小手上戴,右手那只暖烘烘的,左手这只是凉的,他看了看冬兵的左手,问:“它一直是这样的吗?”

“什么?”

“你生下来就有它?”

“不是。”

哪有人一生下来就长着这样的胳膊?即使并不记得自己出生时是什么样,冬兵也能肯定,自己不是一直都有它的。况且,就算他真的从小就有条金属胳膊,这胳膊要怎么跟着他一起长大呢?

“它是一层壳,包着你里面的胳膊,还是……”小孩停顿下来,似乎想不出该怎么形容,他可以用“实心”这个词,或者说“整个贯穿”,好在冬兵知道他的意思:“不是壳,里面也有。”

Bucky的两手还揣在手套里,揪来扯去的,注意力却根本不在手套,而在身边这根铁胳膊上。

“那你自己的胳膊去哪了?”

“我不知道。”冬兵皱眉看着前方,他们好像快要接近一个高架桥的入口了,而他还没确定路要怎么继续走,“好像是摔断了。我不记得——”

他忽然转过头来看着Bucky,连刹车都忘了踩。好在前后都没有紧跟的车,没有发生意外,等到他回过神,重新把稳方向盘,他们已经错过了那个上高架的拐弯,只能顺着往前开。

“我摔断了胳膊,因为我掉下来了。从一列火车上……我掉在雪地里,周围没有人,只有雪,这么厚,把我的耳朵都包住了。”

他的语速一时间变得很快,仿佛记忆中那些忽闪的细节随时都会溜走,所以他必须抓紧似的,他仿佛还能闻到冻硬了的泥土的气味,他还没睁开眼,先试着动了动右手的指头,因为感觉不到左手,有很多部位他都没感觉到,大概是冻僵了,很多断树枝和土疙瘩在背底下硌着他,他想翻身,可翻不动,只能慢慢地、慢慢地把眼皮睁开,看到无数黑色的树梢直戳到天上。

“你见过雪?”

Bucky的声音将他的思绪拉回车内,他定了定神,把驾驶座的车窗摇下来,伸出脑袋去看斜前方的几张交通告示牌。街对角坐落着一栋商场,一楼临街的门面很显眼,他认得出来那是一个电子设备品牌,他看到了那个苹果形状的黑色标志,他把脑袋收回来,准备拐到临近商场的那条路上去,被遗忘在一旁的Bucky又不依不饶地问:“你见过雪?”

他回过头,敷衍地“嗯”了一声,随口问:“你没有?”

“我见过!”Bucky立刻大声地反驳,“我见过。我还见过雷和闪电,还有冰雹。飓风我也见过,飓风的中心是空的,很平静——我也知道雨和雪,它们都是水汽冷凝的结果……”

他说这话的嗓音有点奇怪,像是在复述什么人说过的话,从而不知不觉模仿起了对方的语音语调,也许是有声书,或者是视频课程的旁白,总之不像是真正的小学教师会使用的语调。他自顾自地把降水的原理解释了一通,等到他解释完,冬兵已经把车开到了商场这边,开始找停车位,他找到一个不显眼的位置,熄了火,突然想起什么,转身对Bucky伸出手:“你的书包里有笔和本子。”

Bucky低下头,一手拉开书包。书包看起来方方正正,鼓胀地很恰到好处,因为里面塞满了专门用来填充空间的软泡沫块,冬兵伸过手,把泡沫块往外扒拉,他记得当时货架旁边有一张小海报,用荧光笔写着“附 赠 全 套 文 具!!!”,他把最后一个泡沫块掏出来,终于在书包最底下看到了“全 套 文 具”——几根铅笔,一把塑料尺,一个旋转削笔刀,一个软面抄笔记本。铅笔是五连装的,裹着塑封薄膜,他费了一番功夫才撕开,抽出一根插到削笔刀里,他很久很久没有削过铅笔了,好在这种简单的技能以类似肌肉记忆的形式被贮存在身体里,只要对准削笔刀上的小孔,笔杆一握一旋,木屑和铅屑就从刀片边缘掉了下来。

“这是什么笔?”

他抬起头,惊讶地回答:“铅笔。你没有用过铅笔?”

Bucky摇头,盯着他的手,一副对那个小小的削笔刀很感兴趣的样子。

“铅笔是木头做的。外面是木头,”他把笔尖展示给Bucky看,“中间是铅,用它来写字。”

“就像固体的墨水。”

“像固体的墨水。”

他点点头,表示认可这个比喻。笔削好了,他一手把用来接笔屑的那张塑封薄膜从腿上拿开,扔到了他们装枪的黑袋子里,一手从Bucky那儿拿过笔记本,翻开第一页,垫在腿上——太软了,不好写——又垫到方向盘上,试着用笔画了几道波浪线,勉强可以,便整个上半身子都伏过去,埋头写了起来。

“你在写什么?”

“写我刚才想起的事情。”除了削笔,他也很久很久没有写字了,所以写得有点慢,一笔一划的,“我把它们都写到记事本上,这可以帮助我想起更多事情,也防止我再忘掉。”

Bucky凑近了一点儿,盯着他手里的笔,和笔下出现的铅灰色字迹。他写得很仔细,所以没注意到Bucky脸上的表情,只听见他说,“我不需要本子。我什么事都记得。”

这话仿佛在炫耀,在自鸣得意,可从小东西嘴里说出来,更像是一句严正声明,声明他对此并不感兴趣,什么铅笔,什么记事本的,都没被他放在眼里。他低头看向那个削笔刀,削笔刀和四根崭新的铅笔都还摆在冬兵的大腿上,他盯着它们看,眼睛半天都没眨一下,但冬兵没注意,他只顾着写字去了,等到他终于被某个想不起来如何拼写的单词卡住,不得不停笔,察觉到小东西的视线就快要在他的大腿上烧出洞了,才后知后觉地拿起削笔刀,又拿起一根铅笔,对着他递过去,“你要试试?”

Bucky立刻伸手接过。他学着冬兵刚才的动作,把笔杆戳进削笔刀,使劲旋转着削,笔屑立刻掉到身上,他用另一只手胡乱拍了几下,也没拍干净。他很快就削出了一根细细的、完美的笔尖,还不过瘾,又把剩下的那几根都拿过来削,好在驾驶座上的人又趴回去写字了,没工夫理他,任由他把那几根铅笔全部削得尖尖的,把笔屑弄得满座位都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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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愛是痛苦,是負擔蜜分 Honeyscore 转载了此文字
    不知道媽媽是什麼,和知道卻寧可沒有媽,真不曉得哪個比較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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