蜜分 Honeyscore

keep calm and writing fanfic (AO3 ID: honeyscore)

 

【盾冬】Triplet 三人 2

他费了一番功夫才找到那排挂满了保暖织物的货架。外面树上的叶子刚开始泛黄变枯,离最冷的时候还早,便利商店里的这些手套和围巾被积压了大半年,不久前才再次被拿出来。

 

塑料包装袋表面的褶皱里积攒了一点灰尘,他没去管,直接把失去黏性的封口打开,拽着一根指头把手套拉了出来,直接戴到了左手上。蓝灰色的毛线柔软而细密,把他那只没有温度的手掌包裹得服服帖帖。

 

他攥了几下拳头,感觉自己整个人也被包住了,变得有点钝。

 

包装袋上的价签是被圆形的塑料细环穿上去的,细环断了,价签掉在地上。他弯腰把价签捡起来,扫了一眼价格,随后捏在手里,转身朝收银台的方向走去。他花了一段时间来适应现在的商品价格,不至于像起初那样,偶尔还会被两三个美元一条的巧克力脆饼干弄懵几秒。

 

路过非处方药的那一片洁白色的货架,他犹豫着停了下来。医疗类棉织品摆在最底层的右边,他蹲下身子,伸过手去,拨弄开几盒卫生棉棒与酒精棉球,找到了纱布绷带。不同的品牌,不同的规格,他被那些复杂的引导词与包装手法弄得脑袋发晕,但还是耐着性子抓过来一盒,试着认真阅读上面的说明。现在的绷带和他印象中的绷带有挺大变化,他能想起来一些画面,当年在军队里,大家都有自己随身携带的医疗包,他记得血肉模糊的下肢,溃烂流脓的皮肤,他帮那个被流弹炸坏了腿的战友止血包扎,他的手忍不住颤抖,又用劲太大,质地疏松的纱布被他扯烂了一大截,他慌张地骂了句脏话,把那团纱布摁在伤口上,血污快速渗进来,隔着纱布涂满了他的手心,温热的,黏腻的,旁边的人拿开他的手,迅速洒了一小包硫磺粉上去。

 

不过现在人们不用硫磺粉了,外用药的种类太多,他简直要看不过来。他捏着那盒纱布,站起身来,拿了一管看上去像是能够帮助伤口愈合的药膏,还有一小瓶双氧水。史蒂夫的那个医药箱很小,里面那些常用药品的分量也都很小,简直像是给小学生作教学演示用的摆设,昨晚帮史蒂夫包扎手掌时他甚至打算把自己的浴巾剪成长条,如果纱布不够用的话。可能是因为他缠绕的动作太粗鲁、太不灵活——周围太暗了,仅仅手机屏幕的冷光甚至不足以让他看清自己的手掌——也可能是因为他脸上的表情太严肃,包扎的过程中史蒂夫一直试图把他逗笑,好像被划伤手掌的并不是他,而是巴奇。

 

“可以了,巴奇,可以了。太厚了……真的,烤箱专用的隔热手套也不过这么厚了……”史蒂夫无可奈何地望着自己蚕茧一般的右手,“你还记得那次我不小心打翻了咖啡壶,结果你被烫到了手的那次吗?”

 

他其实不太记得了,但他还是点了头。史蒂夫每天都会提到这样的过去,细枝末节,又鲜明生动,让他觉得自己没有借口不想起来。

 

“你反应很快,把胳膊伸过来打算拉开我,结果咖啡洒了你一手都是……你疼得蹲在地上闷哼,半天都没抬头。”

 

史蒂夫并不会让他自己复述后面发生的事,所以他从来不必担心自己被继续提问。有时候他怀疑史蒂夫也知道,知道他其实根本什么都没想起来,但从来不戳穿。

 

“后来我帮你涂了药膏,用绷带把你的手包成了一个猪蹄。你很不满意,觉得那看起来太蠢了。”史蒂夫朝他晃了晃自己的手,几乎看不到手指头有活动的迹象,“告诉我这不是个报复。”

 

收银台前排着短短的队伍,他走过去,停在队伍的末尾处。他这才看到前面的好几个顾客都拿着一个篮子,那看起来会很方便。他看向自己的右手,里面抓着一张价签、一盒绷带、一管药膏和一瓶双氧水,他用左手的指头轻轻抵住,保证那些东西不掉下去,否则一只手实在有些吃力。

 

他发现自己对于短短十几个小时之前发生的事情也出现了记忆偏差。包扎的时候,他和史蒂夫是坐在客厅的沙发扶手上——史蒂夫坐着,他站着——还是在卫生间里?他记得好像是在卫生间的理容镜前,因为摆放医药箱的柜子就在卫生间里,他先冲向了卫生间,试图把医药箱翻出来,因为停电他几乎什么也看不见,直到史蒂夫用没受伤的那只手握着手机一路照过来,他才看到那个柜子究竟在哪,他在喘粗气,虽然他极力表现得克制而镇静但实际上他一团乱,史蒂夫不断低声安抚他,“嘿,没事,别着急”,他敷衍地点着头但他一时间发不出声音来,他摸到那团干燥的纱布,急急地展开,史蒂夫手心那道割伤已经看不出形状了,血流得到处都是。

 

“现金还是刷卡?”

 

收银台后面的年轻女孩带着职业性的热情微笑,目光在巴奇身上快速打量。女孩涂得乱七八糟的睫毛像是蚂蚁脚,扑闪扑闪的,他下意识地收紧左手,缩回到袖子里。

 

“呃,先生,我们的商品在付款前是不能使用的……”她望向男人袖口露出的几根指头。

 

男人有些窘迫地看了看自己的手,被格格不入的蓝灰色毛线包裹着,他微微抬起头,像是有点为难,并没有要脱下来的意思。

 

“好吧,我想破个例也没关系。”

 

女孩友好地歪头一笑,接过他右手手指捏着的价签,扫了码。他把剩下的东西放到台子上,推到女孩触手可及的位置,脑海中残留的史蒂夫手掌流血的画面还未完全散去,他吞咽了一下,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应该对女孩说声谢谢。

 

而没等他把道谢的话说出口,女孩就抢了先,“今天有特惠活动,满七件商品可以打百分之十五的现金折扣,要再加些什么吗?”

 

巴奇愣了愣,不自知地伸舌头在嘴唇上舔了一下,他事先没料到这种情况,所以有点紧张。

 

“随便什么都行,”女孩踮起脚,伸手指向收银台前面的那一排货架,“口香糖或者巧克力?”

 

他顺着女孩手指的方向瞅了一圈,看到了五颜六色的糖果、电池、碳酸饮料和保险套,他记得史蒂夫的牙刷今天早上似乎转得很吃力,所以拿了一张纽扣电池。然后他想起昨天傍晚在沙发上,他们做了两次,还是三次,过程没有太出格,但他们不小心弄脏了坐垫,而且保险套上润滑剂的甜味太浓,直到最后他趴在史蒂夫的胸前,还能闻到从纸篓里散出来的人造香气的味道。他流了很多汗,头皮湿漉漉的,史蒂夫的手放在他脖子后面,半天都没把他扯下来,他们花了很长时间接吻,因为用掉了太多力气,所以亲吻得很轻缓,他的口腔里始终充满了那种怪异的味道,有点甜也有点腥,他努力吞咽着,但始终过滤不掉那种黏腻的口感。

 

最外面的那盒上面写着“无添加香味”的字样,还有一些什么奇怪的单词,他没全部看懂,但只要没有味道就行了。他把纽扣电池和保险套加到了那堆东西里,手伸进裤兜,刚要掏出皮夹,另一边胳膊的后肘突然被一撞,皮夹掉到了地上。

 

他转过头,看见一个桔黄色的小家伙。

 

“唔,对不起……”

 

脆生生的童音在他肚皮前的高度响起,小女孩看起来只有五六岁,圆乎乎的,穿着鲜艳的连衣裙,手里抱着一大盒家庭装的橙汁,“我没看到你……”

 

“没……”巴奇发现自己的喉咙因为太久没说话而有些发堵,赶忙清了清嗓子,“没关系。”

 

小女孩把橙汁放到地上,弯腰捡起那个摊开在地的褐色皮夹,胳膊举高,递给了眼前的高个子叔叔。

 

“谢谢你。”巴奇接过皮夹。

 

小女孩收回手,往后退了两步,重新抱起自己的橙汁然后继续盯着他看。他付了钱,把东西一一放进袋子里,而小女孩还在若有所思地望着他,像是被什么难住了似的。

 

他把皮夹塞回裤兜,转向打算离开,而小女孩鼓起勇气开了口。

 

“你的胳膊……”她指了指他的左边,有一点害怕,更多的是好奇,“硬梆梆的,像、像消防水管。”

 

巴奇望着小女孩的圆脸,并没有躲闪。小女孩像是被什么未知又神奇的秘密给迷住了,没有恶意,只有好奇,巴奇舔了舔嘴唇,不知道自己应该怎么回答。他蹲下来,好让小女孩别再千辛万苦地支高脑袋,他犹豫着,犹豫要不要把手套摘下来,而小家伙忽然睁大了眼睛,凑到他跟前,煞有介事地压低了声音,“我知道了,你的胳膊坏掉了,所以你得装一条新的,对不对?”

 

巴奇顿住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我见过的,汤米的腿就是‘假肢’——汤米是我的邻居——”她认真地说着,拼读‘假肢’时磕巴了一下,“我见过他给自己换腿,那看起来也是硬邦邦的。但他跑得一点都不慢,他跑得还是很快,我总是追不上他。”

 

小女孩嘟起嘴来,显得有点苦恼。

 

“为什么要追他?”巴奇的脑海里浮现出了眼前这个可爱的小家伙追着另一个跑起来有点跛脚但仍旧飞快的年轻男孩的画面。

 

“因为他喜欢用洒水喷头往布兰登身上喷水!”小女孩有点生气,但也不是太愤怒的样子。

 

“布兰登是谁?”巴奇又忍不住问。

 

“布兰登是我的狗狗。”小女孩解释道,“布兰登很老了,妈妈说如果按照狗的寿命来算,布兰登已经七十五岁了,很瘦弱,汤米喜欢欺负它。”

 

“他那样做不对。”巴奇颇不赞同地摇了摇头,“你的确应该追追他,踹他一顿。”

 

小女孩用力地点了点头,“等我长大了,我就能跑得比他快了。你的这支胳膊,”小孩子的注意力总是转移地十分迅速,“你用起它来也很轻松吗?”

 

巴奇怔了一下,这次他没能答出来。他的眼球轻轻地四处转动,有些慌神,他的脑袋里突然爆发出一阵由远及近的尖叫,然后是一张脸,一张孩子的脸,那孩子在大哭,哭得几乎要被自己的哽咽给噎住了,而那尖叫声重叠着、晃动着,逐渐占据了他能接收到的所有声音,那个女人的尖叫,万隆,帕德玛酒店一楼外的露天游泳池,那对瑞士银行家夫妇真人看起来比皮尔斯给他展示的材料照片上更加高挑,他在房间里解决了宿醉未醒的丈夫,循着打开的阳台玻璃门找到了妻子,那女人的叫声几乎刺破了他的耳膜,那破碎的言语带着一种极其熟悉的口音,他并不记得自己听过这种语言,但那都不重要,他要做的只是开枪。女人双眼大睁,不远处的躺椅后面蹲着个微微发抖的小东西,过长的浴巾拖到了池边,她的金头发在太阳底下格外耀眼,他扫过去一眼,视线又转回到女人的尸体上,身后的帮手替他补上了最后确认的一枪,而躺椅后那个被浴巾裹着的蜷缩起来的小身体发出了最猛烈的一次抖动,仿佛她才是被打中的那个——

 

“凯蒂?”商店门外传来了女人的呼喊声,“你跑到哪儿去了?”

 

“我在这里!”

 

小女孩对巴奇挥了挥手,抱着橙汁一溜烟跑没影了。他站起来,塑料袋提手被他揪作了一团,他努力调整呼吸,压低帽檐,他不想再耽误时间了,今天是很重要的一天。他跨出步子,耳边仍然有些失真的杂音,他抬起头,试着看清眼前的地面。

 

远处突然传来突兀的枪响,毫无预兆。

 

他花了几秒钟的时间才确定那是真实发生的,而不是残留在脑海里的回响。他冲出去,街道另一头开始被人群的骚乱与尖叫淹没,他隐约看到一截黄色的车体,又是一连串杂乱无章的枪响,他飞奔过去,失控的大叫越来越密集,他扔掉手中的袋子,搡开慌乱的行人,他看到了那个家伙,那是辆校车,那个男人就站在驾驶座与车门之间,一手举高手里的机枪,又指向车厢的另一头,他看到地上躺着几个孩子,有的在抽搐,有的已经不动了,地上有血,有跑丢的鞋,他已经很久没有用这种速度跑过了,他把夹克脱下来扔到路边,扯去手套,他没带枪,只有别在腰带上的一把匕首,那个男人冲着他大声咒骂着,让他停住,让他滚远点,他在距离十英尺的地方纵身跳起,一手卡在差点被摔上的车门缝隙里,他双脚踩稳上车的阶梯,扯掉那块无用的挡板,男人作势又要开枪,他扑过去把住枪托,出膛的子弹射向车顶,男人疯狂地挣扎,他抽出金属臂,抬高匕首,就在他要刺过去的那一瞬间,他看到男人手里那枚椭球,平滑的合金表面闪着光,他立刻认了出来。

 

那是个松发式的炸弹。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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