蜜分 Honeyscore

keep calm and writing fanfic (AO3 ID: honeyscore)

 

【盾冬】The Winter Is Among Us 冬兵就在我们中间 (完结)

随缘同步


19.

房门被打开,盛着托盘的手推车被推进来,小护士低头从制服口袋里抽出记录卡,脸上柔和的微笑在她抬起头看到病床边的陌生访客后顿住了,“菲力,你该……先生?”

巴奇起身离开椅子,犹豫不决地杵到了窗户旁,右手迅速将左臂的袖管往下扯了扯。

“我……”

“他是我的朋友!”菲力机灵地提高了嗓门,并冲巴奇使了个眼色,“我太无聊了,就让他过来陪我聊天……莫瑞茨小姐,我现在就要换药了吗?我还以为要等到晚上呢,”他一改往常换药前的愁眉苦脸,拿出了难得的积极性,并继续冲巴奇挤眉弄眼,示意他坐回来,自然点儿。 

护士犹疑地笑了笑,把目光从巴奇被帽檐挡住了一大半的脸孔上转走,落回到了记录卡。

“是呀,该给你换药了。今天感觉怎么样?”

“非常棒!”菲力扯开被子,乖巧地凑到床沿,把两条腿挪了过去。

“看你这样子就知道非常棒,依我看,你明天就能回学校踢球去了。”虽然被菲力礼貌地称作莫瑞茨小姐,但护士看上去还是个相当年轻的女孩,和菲力说起话来也没有什么长辈的腔调,“你妈妈呢?她去哪儿了?”

“今天是我外公的生日,她去给他送花和蛋糕,他住在疗养院,如果我没有被烧伤脚我也应该去的,虽然我去不去都一样,他不认识我和妈妈了。”菲力哆嗦了一下,在护士为他拆开绷带的时候第一次勇敢到没有闭上眼,“他只记得他小时候在农场里喂的那群母鸡了,还有他在打完仗后结交的什么法国小姐——他年轻的时候当过兵,就像……”

他突然被噎住了,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头。巴奇被男孩那副“好险好险”的笨拙表情逗得直想笑,但护士顺着男孩的视线又往他身上瞥了一眼,他绷住脸,把还没露出的笑容咽了回去。

“我想她应该不会在那儿待太久?”

“嗯,她对我说她会在天黑之前回来。”

“那就好。”

莫瑞茨小姐点了点头,把混合着乳白色药膏和浅黄色脓水的棉签拿开,放到一张空托盘里,又拿了卷崭新的纱布,熟练地展开,覆到菲力脚背的创面上,轻轻缠好。

“菲力,你知道……”她已经走回到了推车后头,却又想起了什么与换药和伤口无关的事情似的,“那个救了你的人,提姆•沃顿,你知道他其实是……”

“我知道,我知道。”菲力抢先点了头,接着护士的话说了下去,“他不是……提姆•沃顿是个假名字,我知道,妈妈告诉我了。”

“噢,好——我只是,你明白,我没别的意思,我只是觉得你好像很崇拜他,那个英雄,他很勇敢,当然,但他……”

“是‘冬日战士’?”菲力小声插话道。他不希望在巴恩斯先生面前和别人讨论这个问题,但他觉得由自己挑破这场讨论的关键部分,要比从其他人口中听到要好。

“没错。”

护士像是总算从自己语无伦次的解释中得到解脱,不那么职业性地耸了耸肩,又浑身警惕起来,略显僵硬地绷住了脸。 



20.

史蒂夫把电视打开,没过多久,就设置了静音,看着两鬓斑白的主持人坐在台前,忧心忡忡地发出自己的见解。

他听不到声音,只能看到那个五十几岁的男人的薄嘴唇迅速张开,闭合,张开,闭合,似乎说得很快。男人说到激动处还做出了手势,幅度很大的手势,而巴奇的照片反复出现在他背后的屏幕上,都是被滥用了的那几张,一张是天空航母事件发生时的航拍,一张是冬兵持枪的背影,一张是戴着棒球帽的巴奇的脸,大大的“提姆•沃顿”的字样,后面跟着个问号,而最后一张是近期的追拍,那天上午被围追堵截的巴奇,依旧戴着棒球帽。史蒂夫重新抓起遥控器开始换台,屏幕上飞快闪过色调温暖的麦片广告和搞笑室内剧的季终预告,电视频道的删除和添加需要私人权限,他没有把密码告诉过巴奇,自从那次电视频道大扫除后他只在巴奇离开家的时候重新查看这些台。

转到一档新闻节目,史蒂夫终于松开了按键。曼哈顿街头的小规模集会,年轻人举着用三合板自制的标语牌,上面贴着“冬兵无罪”、“巴奇巴恩斯中士,欢迎回归”的字样,有的路人神情困惑地接过他们分发的宣传单,有的路人似乎被大大激怒了,现场采访的记者一边对镜头展示那些年轻人统一穿着的短袖衫,一边说着什么,史蒂夫听不见。继续往后翻,卫生棉条广告,女士护肤品广告,减重真人秀,国内新闻快讯,几个评论员又和受邀嘉宾唇枪舌战地吵了起来,史蒂夫听不见他们在吵什么,但他看到了画面下方标题栏内有「九头蛇」,还有「国民恐怖主义」和「新时代的老大哥」。那些字眼不断转换变化,除了时常跳出的「冬日战士」史蒂夫甚至看到了几次自己的名字,而随着节目争执的升温,那些话题开始无边无际地滑远。

他坐在沙发上,一手支着下颚,什么都在想,也什么都没想。他不让巴奇看这些东西,不代表他自己也得抗拒,某种程度上他甚至要更仔细地去看,去搜集,巴奇以后可能面临漫天而来的直接纠缠——就他所知,已经有国安局的特别行动组被组织起来,准备集中对巴奇可能涉及过的事故与案件进行调查取证;还有什么“临时委员会”,他没听清楚,那条未被证实的快讯只简短出现在了早间新闻里,如果没猜错的话,有人打算拉巴奇去接受什么问讯——而他要帮巴奇去面对那些,就必须接收一切有关的信息,不管那有多么混乱,多么失实,多么令人想要逃开。

他拿起遥控器,重新把声音调出来。



21.

护士走出去的时候,手推车的前轮磕到了门框,猛地一震,大大小小的药剂瓶与瓷质托盘发出清脆的碰撞声,索性并没有碎裂。巴奇站起来,不确定自己是否应该去帮忙把没能完全打开的门板扶住,但护士手脚麻利地退回半步,留出足够的空隙,接着迅速推车离开了。

“莫瑞茨小姐是个好人,她很关照我,但是她可能没有我这么了解你,你不要生气。”菲力有点泄气地对着巴奇的背影说。

“我没有生气。”巴奇摇摇头,“她的职责是照看你,不是了解我。”

事实上,他并不清楚怎样才称得上「了解」,菲力对他很信任,很友好,他感激这个,但他并不觉得菲力了解自己。

他自己都不太了解自己。

“我可能真的要走了,菲力。”巴奇望了一眼房门上的小玻璃窗,莫瑞茨还徘徊在门外,他知道自己不能再待下去了,”跟你聊天,我度过了很棒的一个下午。”

男孩难以掩饰内心的惴惴不安,好像巴奇说的都是在安慰他似的,“你不知道我有多享受今天,巴恩斯先生,不仅仅是因为我在医院憋久了所以随便有个什么人来陪我玩儿我都这么开心,你不一样,我……”

“谢谢,谢谢你,菲力。”巴奇也被这番话弄得像是个小学五年级的男生,笨拙而羞涩,“谢谢你。”

菲力欲言又止地望着他,花了几秒钟鼓起勇气,然后伸开双臂。巴奇盯着男孩窄窄的怀抱,等到他反应过来时,他已经挪过去,让男孩用细瘦伶的胳膊圈住了腰,脑袋隔着衣服抵在他的肚皮上。

“啊,我感觉我简直就像是那种得了绝症的孤儿什么的……”菲力突然咯咯咯地笑了起来,昂起脑袋,盯着巴奇略显呆滞的涨红了的脸颊,“就是你知道,你一定看过超级英雄的电影吧——什么,你没看过?也对,你应该没看过——那些超级英雄的演员偶尔会去看望那些身患重病的小影迷,穿着他们的制服,亲自去医院看望他们,不过那些都是他们的经纪人安排好的,我知道,但你没有经纪人,我只是给你写了封信,你就来了。”

巴奇其实没太听懂菲力在说些什么,但菲力一直在傻笑,所以他也稍微放松了下来。

“你还会来吗?我是说,我不是想让你一定得来,如果你有时间的话……不过我很快也就出院了,我又没得绝症……”菲力的脸开始涨红,他放开了巴奇,听起来不大有底气,“不过我还可以给你写信。”

“我想,我可能不该再来看你了。”

巴奇很诚实,有些时候他的确表现地像是个小学五年级的不太合群的内向男生,诚实到近乎笨拙,很多东西他都在重新学,包括与人交谈。

“很多人注意我……”他又瞥了一眼门外,莫瑞茨还是没走,“我不知道,如果继续来看你,我会不会也打扰到你的生活。”

菲力望着巴奇,眼睛突然红得像是个小兔子。他显然是想要哭的,但他非常成熟地忍住了,他大度地点点头。他吸了吸鼻子,伸手在后脑勺上猛挠,把自己横七竖八的头发压平,大概是想要给他敬爱的巴恩斯先生留下个良好的告别印象,但他的手只弄得更糟,最后巴奇伸过手去,在他的头发上轻轻地揉了揉。



22.

“如果我们取下他的金属臂呢?那条金属臂——注意了,观众朋友们,那条印着苏维埃红星的金属臂,所以我仍然对他曾经受控于哪支力量持怀疑态度——既然那条金属臂是他所保留的最具威胁的持有物,大家都感到害怕,觉得他仍然是个威胁,那不如就……”

“容我打断一下,议员先生,我必须打断你——巴奇巴恩斯目前还是个自由人,没有谁有权力从他身上取走任何属于他的东西,仅仅是依据着‘他对社会具有潜在威胁’的推测,更何况那是一部分肢体,不是随便一支步枪或者一把刀……”

“他目前还是,那三天之后,五天之后呢?我们都看到国安局的发布会了,对冬兵进行全面审查的准备工作已经开始走程序,既然我们普通民众无法参与审查,无法获知任何有利于保护我们不受这个人形兵器伤害的信息,那至少我们可以设想一下,政府应当如何开展对他的改造工作……”

“议员先生,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你曾为内华达州的老邦迪辩护,认为他荷枪实弹的民兵队是对待联邦政府不合理行为的正当防卫,而现在你觉得巴恩斯随时可能会失心疯发作然后冲上街头,用他那条铁胳膊,那条或许已经几个月没上过油的嘎吱作响的铁胳膊扭断每一个纽约人的脖子,即使他已经完全脱离了九头蛇分子的掌控并且得到了罗杰斯队长的担保?”




23.

“没、没事,没关系,你只是在做你的工作,我知道……你有职责要看护好菲力……”

巴奇磕磕巴巴地说着,他希望他能对莫瑞茨小姐说明白自己的想法,他真的是这么想的,“我完全明白……”

他刚刚从病房里走出来,站在走廊上,面对着那位身材矮小、样貌和气的年轻护士,窘迫地连手都不知道该怎么放。护士小姐一直没走,大概是担心那位陪在菲力身边的陌生人会做出什么可怕的举动,她止不住惊恐的内心,那个人就是冬兵,她回想起了一连几天的报纸和电视节目。她窥视到的画面告诉了她相反的事实,她并没有后悔自己的举动,但她还是决定要和这位访客说清楚,她虽然不是那些提倡“关塔那摩才是冬兵对的去处”的社会活动家,她也知道他救了菲力一命,但她必须负起责任,她只想确保菲力眼下的安全。

“菲力看起来好像很喜欢你。”

她不如起初那么紧张了,但眼神里的戒备仍未完全散去,站在她面前的男人略微有些佝偻,大概是源于潜意识里的莫名歉意和急于证明自己并无伤害之心的渴望,她又开始动摇了,这个人居然就是冬兵?

“他……”巴奇转过头去,又朝病房里望了一眼,“他对我很好。”

“你是他眼里的英雄,他当然会喜欢你。之前他嚷嚷着要让他妈妈给他收集所有提姆•沃顿的报道,谁知道后来……”

护士没有继续说下去。巴奇的脸又埋下去了一点,但他个子很高,比护士高出太多,所以她还是能清楚看到巴奇脸上的表情,像是个知道自己犯了大错,但并不苛求得到原谅的孩子。
“你快走吧,在有除了我之外的第二人发现你之前。”她探出上身,看了一眼走廊尽头的护士站,已经有几个同事开始朝她这边打量,“我不想引起注意,我并不认识你。快走吧。”

巴奇立即点头,后退几步,抬头望向走廊的另一边,电梯在那个拐弯处。莫瑞茨和手推车一起离开了,他压低帽檐,迅速走向电梯,逐渐靠近过去的路上他似乎听到了窃窃私语,有的来自那几个靠在墙壁上歇脚的护工,有的来自护士站,而更多的是盯视,长久的盯视,那些目光在他脸上逡巡着,像是要拔出什么可疑的毛发来,他加快脚步,按在下楼按钮上的手指有轻微的颤抖,大约过了半分多钟,电梯打开,里面是空的,他迈腿跨进去,松了口气。




24.

“哇噢,现在你说到点子上了,伟大的罗杰斯,我们的美国队长,或许你可以代替队长来解答我一个小小的疑问,还有所有电视机前的观众朋友们,我只有这一个小小的、小小的疑问:如果巴奇巴恩斯和冬日战士是完全不相关的两个人,在天空航母事件中,英勇上阵的巴恩斯被冬日战士一脚踹下七十层楼顶或者用榴弹枪炸飞——当然了,这都是冬日战士在所谓的‘受人操控、失去独立人格与自由意志的状态下’作出的行为,就像你们一直为他辩称的那样——你觉得,大家觉得,我们的罗杰斯队长会如何反应?”

演播厅陷入一阵冗长的沉默,导播员摘下耳机,走到摄像机前,对主持人做了个继续的手势。

“我想你这是在转移话题。”哑口无言的男人清了清嗓子,勉强组织出回复的词句,“我们先进一段广告。”




25.

史蒂夫又回到了巴奇的房间。

巴奇应该快回来了。他把那颗扔在地板上的纸团捡起来,展成一张皱巴巴的纸,然后撕碎成细长条,攥在手里。书房里有碎纸机,他待会可以去用,但他不打算再去搜巴奇的信件了,没有太大的意义。

巴奇不是小孩子,如果他决定要收取信件,无论好的坏的——显然大部分都是不好的,史蒂夫咬了咬牙——那么他就不应该受到干涉和阻挠。

史蒂夫坐到床上,缓缓低下头,双手捏着碎纸条,机械性地继续撕扯。就这一张,他就撕这一张。

他望向五斗橱上的那层抽屉,已经被关上了,但他知道巴奇很敏锐,他不打算隐瞒,如果巴奇问他的话他会坦白,并且保证不会有下一次。他难受,这种难受让他记起了自己病弱的小时候,他瘦小,贫血,哮喘,经常咳嗽个没完,病痛来袭的发作具有摧枯拉朽的力量,有时候他整夜整夜的发高烧,唯一的希望是自己快点睡着或者昏倒或者在睡梦中昏倒,怎样都可以,只要他就不用再听到自己牙齿打颤时磕出的声响,不用再清楚意识到自己什么也掌控不了。

其实已经离他远去很多年了,那种他其实什么也掌控不了的感觉,他的一生只经历过那种感觉两次,最初是无法抗拒的病痛,然后是巴奇的坠落,如今他正在经历第三次,巴奇回来了,巴奇在他眼前坠落了而巴奇又回来了,可巴奇正在被半个世界痛恨,他什么也改变不了。他记得小时候每次发烧,巴奇都会赶到他家去,抽一张椅子坐在他床边,拖着腮帮露出头痛的表情,“如果你把你的热度分我一半就好了,我起码有两年都没发过烧了,我真的有点怀念那种感觉,妈妈和妹妹们都绕着我转”,这种时候史蒂夫就根本不想理他,或者想要推他一把但是抬不起胳膊,而巴奇就会笑,咯咯直笑,根本没有个探望病友的样子。他记得巴奇是个很享受注目的人,巴奇高大,帅气,这边嘴角咧出的笑容简直能列到另一边的嘴角,巴奇像是恒星,女孩子都容易靠近他、绕着他转,胆子大的会直接喊他“巴恩斯”,掐着嗓子又甜又亮,胆小的也忍不住要多瞧几下,只在被巴奇一个挤眼笑弄得羞红脸颊然后匆忙转身时,才会无意间瞥到罗杰斯一眼。不光是女孩,还有男孩,巴奇曾是毋庸置疑的孩子王,不欺负人的那种,哪怕是高出巴奇半头的大个子也会半不情愿地撇撇嘴说,“噢,那个帽子总歪着戴的巴恩斯?他挺让人讨厌的”,而当巴奇在球场上给他们传上几个球,或者在他们的背上一拍,露出哥们儿式的微笑,他们又马上被征服,忘了自己之前说过的坏话了。巴奇总是焦点,是光源,他从来不曾怀疑过巴奇应当被人注目……但不应该是以现在这种方式。不应该。

他停下手里撕扯的动作,抬起头来,望向面前的五斗橱。最底层的抽屉没被关严实,他弯下腰去推,才发现有一叠纸页的边角被夹在了缝隙里,所以抽屉才伸出来半公分,收不进去。

他拉开抽屉,刚要伸手去把那叠纸推回去,就愣住了。

那是他画废了的画稿。他不知道巴奇从哪弄来的这些。




26.

地铁里人不多,巴奇坐在一排椅子的右侧。车厢进站出站,不断地减速加速,他也随着车厢而反复摇晃着,紧绷的身体终于缓缓放松了下来,公共交通工具有种令他舒缓神经的功效,他不知道为什么,坐巴士也一样,只要人不多。

就他记得的来说,这是他第二次搭地铁,第一次是史蒂夫带着他去史密森尼博物馆,史蒂夫递给他几个硬币,让他去买票,他在自动售票机面前研究了短暂的几十秒钟,被这种新奇的体验深深吸引了。

所以他现在可以一个人坐地铁,没有任何障碍。

车厢里越来越空,坐在他对面的只剩一位衣着考究的老人,手里展着报纸,挡住了脸。他刚要挪开目光,猛然间停住了,他又看到了自己的脸。

不是在老人背后的那块钢化玻璃上,在报纸的封面上。他立即低下头。

“小伙子,能麻烦你帮我个忙吗?”

坐在他身边的那位老太太拍了拍他的胳膊,他侧过身去,不太愿意把脸抬起来。

“你能不能帮我看看,下一张叫作什么,我好像应该下车了……”老太太穿着颜色朴素的呢子大衣,露出来的衬衣袖口上匝着一圈不那么考究的针脚,她的口音也有些陌生,“他们把这些字印得也太小了,叫人怎么能看得清楚呢?”

“克利夫兰大街。”巴奇接过那张小手册,读出了上面的小字,“克利夫兰大街。”

“噢,很好很好,那我就可以下了。”老太太又开心地拍了拍巴奇的胳膊。车厢在减速,他们开始往行进的方向倾斜身体,巴奇望着老太太手里的拐杖,犹豫间又被拍了拍大腿,“谢谢你,年轻人,我腿脚不大灵光,但还能走得好。”

巴奇有些吃惊,但很快点了点头。

“我每天都锻炼,所以我走得一点都不慢。你也要多锻炼,懂吗?”她拄着拐杖站起身来,对巴奇露出那种长辈独有的慈爱又有些倚老卖老的目光,“你看起来不大有精神,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简直连五分钟都坐不住。多锻炼,包括你这只胳膊——”

她又敲了敲巴奇的胳膊,没怎么用力。

“别在意,现在用假肢的人很多,我觉得挺好!虽然摸起来有点硬梆梆的。”

老太太嘴里念叨着“多锻炼”,一瘸一拐地走出了车厢。巴奇转回脸,学着老太太的样子用右手在左臂上敲了几下。对面的老人不知何时拉低报纸,锐利的目光透过老花镜投射在他脸上,他放下手,低头盯着自己的球鞋,努力控制自己不再去读那张报纸的封面。




27.

吃完晚饭后,他在厨房里洗盘子,史蒂夫也在旁边帮忙。史蒂夫烤了千层面,但是奶酪和培根粒放得有点多了,香味过了头,除此之外没有什么大漏子,他把他的那份都吃光了。

“不错吧,我真的觉得很不错,下次我想试试海鲜口味的。”史蒂夫一边把烤箱手套放回柜子里,一边将擦干净的厨刀塞进木制收纳器,“蟹腿还是甜虾?”

巴奇皱起眉头,他不太记得那两样吃起来有什么区别了,所以他含糊地唔了一声,好在史蒂夫没有继续追问,而是自顾自地走出了厨房。没过一会儿,史蒂夫又返回来,对着还在洗洗涮涮的巴奇递过去一把崭新的文具刀,那画面有点奇怪。

“我给你买了一把裁纸刀。”

巴奇把目光从池子里的泡沫水上移开,转脸看向史蒂夫,和他手里的东西。

“我给你放到抽屉里。”

史蒂夫走出厨房,然后回来了。

“我向你道歉,巴奇。我看了你的抽屉。”他终于站定下来,而不是继续像是个转过来又转走了的陀螺似的,晃得巴奇头晕,“但你偷走邮箱钥匙在先,所以我其实没有那么愧疚。”

巴奇盯着他看,金属手指上的水比另一只手上的水更快淌下去滴进池子,啪嗒作响。

“你什么时候把钥匙从我身上拿走的?”史蒂夫依旧百思不得其解。

“你的钥匙串就挂在腰带上。”巴奇把手放回去,继续涮盘子,“你每天晚上睡觉前都要脱裤子。”

“噢,这样……”史蒂夫摸了摸脑门,觉得是自己之前想得太复杂了。

“我想我应该搬走,史蒂夫。”巴奇毫无预兆地说了一句,“我想一个人住。”

“不。”史蒂夫反驳地更加平淡,甚至没有问一句“为什么”或是“搬到哪”,他又重复了一遍,“不。”

巴奇盯着他看了很久,像是已经在肚子里组织好了好多句完整的劝说词,但最终一句都没说出来。史蒂夫大概是不想跟他把这个问题讨论下去,又从厨房里走了出去,巴奇没开口叫住他。

果然没过多久,他又走了进来。

“除了钥匙,你还拿了别的我的东西。”他手里攥着一摞纸,爬满褶皱的硬质的画纸,他将这摞被重新加工过的稿子伸到巴奇面前,挡住巴奇看水池的视线,“你可以直接问我要的。”

巴奇终于涨红了脸,面无表情地瞪着他看。

“别再掏露台的纸篓了,巴奇,你这傻瓜。”

史蒂夫从中抽出一张,展在那人面前,简单的素描,之前他从来没画完过,最近他养成了半途而废的坏习惯,他很难静下心来,他不记得自己究竟揉过多少个纸团扔进纸篓里了,他以为身边的巴奇一直都在睡觉,看不到他的失败之举。

“你偷看我的抽屉。”巴奇沉默了半天,终于憋出这一句指责来,“你说那个柜子是给我用的。”

“我已经向你道过歉了,我一开始就说了。”

史蒂夫没有显露出羞愧之色,巴奇对他的瞪视慢慢衰弱下去,最后又落回池子里的泡沫水上。他打开水龙头,把盘子冲干净拿出来,擦干,然后擦手,史蒂夫站在旁边没有打扰他,他开始觉得不能忍受。

他抓走那摞画纸,打算离开厨房,而史蒂夫拽住他,抱住他。

“巴奇,巴奇。”史蒂夫发出低沉的呼唤,“没关系,巴奇。我明白,没关系,没关系。”

巴奇颤抖着张开嘴巴,咬住他肩膀上的那块衣料,狠狠抽噎着,收紧牙齿。他想把史蒂夫推开,他想把史蒂夫抱进怀里,他想一个人住,他想留下来,他有一百万个相反的念头在他脑子里对着撞,像是下一秒钟就要拼个你死我活,但最终他松开了牙齿,低低的呜咽声也很快被他吞回肚子里,他什么都不去想了。他闭上嘴巴,把眼睛睁开,急促起伏的呼吸很快平复下来。

“我值得那些,史蒂夫,我值得那一切……”他突然开了口,“那一切。”

史蒂夫摇头,感觉到自己的耳朵碰到了巴奇后脑的发茬儿。

“就算是,就算那些都是你应得的,”他略微转动头部,让自己凑近巴奇的耳朵,而嗓音可以变得更轻些,“你也有第二次机会。”

“不我没有。”巴奇不同意,但没有从两人的拥抱中挣出来,“没有。”

“这是事实,你会认识到的,巴奇。”

巴奇没有出声。

他们放开彼此,史蒂夫关掉顶灯,一前一后走出厨房。电视上在播冒傻气的动画片,巴奇有时候会看,更多时候他看不懂,就直接调到纪录片频道,看皮肤松软的大河马或是细脚伶仃的火烈鸟。

他们坐到沙发上,没有打开起居室的灯。

“我把频道列表重置了,你想看什么的话,可以找,我不干涉你。”史蒂夫说。

巴奇没有回应,也没有点头,但他知道巴奇同意他这么做。他把遥控器交给巴奇,然后起身走进了书房,他还有一大堆报告要看,今晚是没法睡觉了。大约过了两个小时,或者三个小时,凌晨的夜里屋子里静得出奇,他舒展胳臂,有点僵硬地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出房间,电视的光还在闪,巴奇手里攥着那摞皱巴巴的画稿,在沙发上睡着了。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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