蜜分 Honeyscore

keep calm and writing fanfic (AO3 ID: honeyscore)

 

【盾冬】On The Ropes 无处可逃 10

随缘同步


10.


“我没来得及为你拿上一个防护头盔什么的,”史蒂夫侧过头,他和巴奇贴得很近,所以不需要提高嗓门,“我会开得很快,所以你要抓牢我,我们负担不起摔出去的后果。同意吗?”

 

他不能完全把头转回去,只能略显别扭地那么拧着,用余光就足够了,巴奇和他紧挨着,他立刻看到了巴奇点动的脑袋。

 

“抓牢我的意思是……”史蒂夫笑了笑,巴奇虽然很快就点头同意,但显然还没完全理解他的提示,“真的抓住我。”

 

他一手放在摩托把手上,一手伸到身后,握住巴奇的前臂,捞到前面,绕住自己的腰。他知道现在这幅画面可能有些好笑,他跨在一辆顺来的摩托上,巴奇湿漉漉地坐在后座,肩上背着机枪——他要让巴奇抱紧自己,就不能还在两个人的身体之间安插一把硬梆梆的武器,但他不得不让巴奇抱着盾牌,那还是在他们之间造了一堵金属墙——这看起来大概很像是一对蹩脚的亡命之徒,史蒂夫想。

 

巴奇没有表现出特别的抗拒,他已经坐在了史蒂夫的身后,两人挨得很紧,如果他不想发生亲密的肢体接触,他早就发怒了,但并没有,史蒂夫说什么,他都不抗议。 

 

“好样的,巴奇。”

 

史蒂夫几乎有点不好意思了,为了掩饰这种不合时宜的不好意思他又笑了一下,这很奇怪,他原本以为巴奇会不情愿,以为他需要花点时间来解释这种亲密动作的重要性,但巴奇很听话,他没完全料想到这个,他甚至觉得自己的一再要求有点啰嗦了。

 

“如果你把另一只胳膊也抱过来,我会更放心。”他已经发动了引擎,车子随即轰鸣作响,他转回脸,望向前方,但迟迟没能等来巴奇的另一半环绕。

 

“巴奇?”

 

巴奇略微不安地扭了扭头,看上去突然变得有些焦躁,史蒂夫看不见他的脸,只能凭借那喷在自己脖子后的鼻息,去感知他情绪的变化。

 

有哪里不对,但巴奇没告诉他。

 

“怎么了?”引擎声很吵,这下他必须稍微说大声些,并且用力把脸转过去,而巴奇正埋着头,他只看见了巴奇湿漉漉的头顶,“巴奇?”

 

“我的左臂,我动不了它。”

 

巴奇含糊不清地回答出来,说完便下意识地鼓起嘴,像是要攒出一口劲去抬那半边胳膊,但失败了。

 

他开始更加不安,并急躁地再次用力试了一次,两边脸颊都被他屏气屏地鼓鼓的,还是没成功。史蒂夫看出他已经生气了,但他尽力忍住,没让自己真的发出火来,他似乎很不想让史蒂夫看到自己又无力又生气的样子。

 

“疼吗?”直觉告诉史蒂夫这不是刚刚发生的,一些细节开始浮现,巴奇的左臂始终垂在他身边,几乎没做过什么动作,“多久了?”

 

巴奇只是胡乱地摇了下头,接着便不肯再开口了。

 

“没关系,我们会想办法解决这个的,我保证……”史蒂夫自作主张地攥住巴奇那只冷冰冰的左手,揣到自己身前,他听到巴奇闷在喉咙里的一声哀鸣,他知道巴奇刚才对他撒谎了。那很疼。

 

他猛蹬变速杆,感觉到腰上的环绕瞬间收紧。

 

车子飞驰在空旷的马路上。过了几分钟他才看到四周出现建筑,低矮而稀疏,一些闲置的破旧厂房,加油站,汽车旅馆的平直房顶被疲软的阳光晒得有些发虚,那些景象被速度拉扯成颜色不均匀的线条,在史蒂夫的眼边迅速掠过。他屏气凝神地盯着前方,大脑里串联出一份并不严谨的计划,可他没有足够的自信,当事情涉及到巴奇,涉及到那个已经死去七十年的他的——他在这道思绪上打了个趔趄,没找到一个合适的词语,他都怎么回想巴奇?当然他会回想巴奇,时时刻刻,但他从来不对别人提起,所以他不需要特意给巴奇找一个称呼,兄弟也好,爱人也罢,或是像那张展板上写的,“孩童时代的最佳好友”,他不太在意这些修辞层面的东西——生命中最重要的人,那份强烈的保护欲又活了过来,搅拌着惊喜、愧疚、疼痛,像是早就长进了他的血肉和骨骼,从来没有被稀释过。可他没有万全的把握,他清楚地知道这一点。

 

弗瑞想抓住巴奇,九头蛇想抓住巴奇,他刚刚把巴奇找回来(事实上是巴奇找到了他,怎么说都好,他喜欢这个事实),刚刚让巴奇对自己卸下全副武装的防备(事实上巴奇至今都没有喊过他的名字,但没关系,他知道这个事实会被改变),他还没来得及跟巴奇坐下来好好说说话,没来得及抱住巴奇,亲吻巴奇的额头和脸颊,颤抖着说出很多很多令人尴尬的话语,他一项都还未做,全世界就好像都下定决心了要来阻挠他,要来把巴奇从他身边取走,而他这次不能再出错,他根本不去想象再一次出错的可能。

 

巨大的浪潮即将向他倒来,而他像个笨拙又忠诚的舵手,忧心忡忡又欢欣鼓舞,坚信自己能够挺过,像是他至今为止的人生所验证的,史蒂夫·罗杰斯什么都能挺过。

 

他要带巴奇找个地方先停下来,喘一口气,然后他要寻找帮助,他不能二十四小时守在巴奇身边即使他真的想要这么做,确保了巴奇的暂时安全后他要去找弗瑞,与弗瑞重新谈,皮尔斯的计划随时会改,他要确保那三架庞大的空中机场在升到人们头顶之前就被打下来,沉进海里或者怎么都行,而后他要给自己休假,休一个长假,把巴奇接回自己身边,半米都不能跑远,接下来还能做什么他没想好,也许他要给巴奇找很多很多的医生和咨询师,也可能巴奇谁都不需要,很多很多的麻烦和罪责也会找上巴奇,百分之百的可能,他全都料想得到但他充满希望,自从从那间硬纸板搭起来的假病房里醒来后,他从未如此充满希望。

 

“巴奇?”他喊了一声,设法让自己的嗓音盖过发动机的动静,“我需要打一通电话,你能帮我吗?我的一次性手机已经不能用了,而且我也没手去拿。”

 

巴奇点点头,收回胳膊,试图把史蒂夫的手机从裤兜里掏出来。车速太快,他的头发被风吹地狂舞,他把手拿出来,猛地拂去那几绺覆盖在他眼睛周围的乱发,几乎擦疼了自己的脸,然后重新伸进口袋,把手机抽出来。

 

“好,打开通讯录,帮我找一个名字,”史蒂夫耐心地指示他,“托尼·史塔克。”

 

巴奇的右手手指在屏幕上迅速滑动,史蒂夫的通讯录里并没有太多名字,他很快就找到了。

 

“能帮我拿住它吗?”史蒂夫继续说,“谢谢你,巴奇。”

 

巴奇在那个名字上点击了一下,通话指令被下达,他攥紧手机,伸到史蒂夫的耳朵边。

 

没过多久,史蒂夫开始和那个人讲起话来。巴奇攥着手机,盯着史蒂夫的耳朵,那动作不难维持,他做得很认真,尽量不因为手臂轻微的酸胀和摩托偶尔的颠簸而晃动。风声很大,史蒂夫的嗓音也不得不放大,但巴奇没有仔细去听,他的注意力集中在左肩的疼痛上,好在那疼痛不像先前他在史蒂夫的公寓里发作时的那么剧烈,是完全可以忍受的疼痛。他有自己一套对付疼痛的办法,他不得不有,他不记得经验从何而来,但他好像就是对此熟悉,而且知道应该怎么做:集中注意力,全身绷紧,牙齿咬合在一起,否则它们会因为发抖而不断细微地碰撞,那很令人恼怒。史蒂夫还在说话,之前因为抬不起左臂而产生的焦躁不知不觉地消散了,他甚至更放松了一些,因为史蒂夫在打电话,所以注意不到他绷紧的身体。

 

“我一时解释不清楚,托尼,你可能是唯一一个我能在这件事上寻求帮助的人……”

 

巴奇继续盯着史蒂夫的耳朵,觉得那一小块由软骨撑起来的器官轮廓有点眼熟。

 

“你可以不信任他,但请你信任我……”

 

越看越眼熟,巴奇盯得太用力了,半天没有眨眼,但风刮得太猛,他只能快速闭合几下,然后继续盯着看。

 

“谢谢你,托尼,该怎么说……我不清楚那些人是怎么在他身上操作的,我只能告诉你那条金属臂与他的左肩相连,而且……”

 

巴奇猛地动了一下。

 

史蒂夫回过头,没顾得上问话,他还驾驶着一台时速二百四十迈的摩托,而托尼的回复又把他的注意力拽了回去。巴奇稳住胳膊,把手机重新贴紧史蒂夫的耳朵,他希望他能用这个动作告诉史蒂夫自己没什么。他只是在自己的脑海里看到了一些画面——

 

 

「巴奇,停下。」

 

金头发的男孩万般无奈地转过身来,瘦弱的肩膀只比座椅靠背上的那截横木头宽出半个指头,「停,下。」

 

「好!」他把双手摊开举过头顶,很无辜的撅起嘴来,又咧嘴笑,「我错了,我错了。」

 

男孩又好气又好笑地盯着他,最后转回身去,打定主意不跟他一般计较。他放下胳膊,肘部支着摊开在桌面上的书本,抓着铅笔的那只手还不停歇,把细长的笔杆转得呼呼生风。

 

他就是忍不住嘛,那实在太好玩了。他要再玩一次。

 

屁股缓缓离开了座椅表面,他伸长胳膊,用拇指和食指夹着铅笔尾部,笔尖一点点靠近金发男孩的耳垂,他稳住手腕,小心地、轻轻地戳了上去。

 

这回男孩什么都没说,直接把书一关转过身来,抿紧的嘴唇轻微鼓动着,像是在努力酝酿什么具有足够威慑力的话语。

 

「没有下次了,我保证。」

 

他把笔一撩,笑容加倍咧开,露出一排洁白整齐的牙齿,「真的,史蒂夫,我错了。」

 

「这是第五次了,巴奇,你如果真的那么无聊,可以把克莱曼小姐布置的那段课文……」

 

「噢,读课文可没戳你的耳朵有趣。」他诚恳地嘟囔道,并及时在金发男孩瞪大眼睛之前再次举高双手,「我的错!」

 

「男孩们!在后面玩得开心吗?」

 

讲台上的女士放下粉笔,从黑板前转回身来,直直看向金发男孩和他身后的好伙伴。

 

「抱歉,克莱曼小姐,是我打扰了罗杰斯。我不会再犯了。」他立刻招供,并挺直脊背靠回椅背,表示自己和史蒂夫划清界线,把铅笔收到桌子下面。史蒂夫回头望了他一眼,又是那样的眼神,介于“你这个傻瓜”和“你的脑子里到底在想些什么”以及“乖乖坐着吧”的眼神。

 

克莱曼小姐继续讲课,他托住下巴,开始发呆。史蒂夫的座位靠窗,午后的阳光把他的金头发晒得更浅了,他望着史蒂夫的耳朵,那上面还有他刚才戳上去的淡淡的铅印,因为太阳的照射实在是太强了,他觉得史蒂夫简直快要消失在那团热烘烘的光亮里了——

 

 

“巴奇,”史蒂夫突然转动脖子,这让手机在他耳朵上滑开了半公分,“你的左臂,除了与你肩膀相连的部分,有触感吗?”

 

巴奇花了点时间才看清楚眼前真切的场景。史蒂夫的背,灰色的马路,两边迅速掠过的稀疏景物。他赶快摇头,并把手机重新对准史蒂夫的耳朵。

 

“没有,我问他了……”史蒂夫返回到对话中,“我不知道那是怎样的材料,但……”

 

突然从他们身后追上来一辆厢车,货厢尾部粉刷着一个显眼的标志,立马让人联想到警局或者是什么,巴奇没能看清,作战本能被触发,像是有四面八方的警笛声逼迫他攥紧拳头,绷紧腰背,他迅速把手机抽回来,用嘴咬住一角,同时腾出右手,一把将背后的机枪抓到前面来举高,踩着排气管站了起来,瞄准那辆厢车的后轮胎。

 

他几乎就要扣动扳机,而史蒂夫猛地转向,急刹在了路中央。

 

“巴奇!”

 

史蒂夫从车上跨下来,转身按住他的枪口,握紧枪管,从他手里抽了出来。

 

“那是辆普通的车,不是来追我们的。”

 

巴奇盯着他,压不下急促的呼吸。两个人一分开,没了依靠的盾牌就滑倒在了坐垫上。

 

“是个保安公司或者什么的,你是被那个标志吓到了吗?没有危险,巴奇。我们没事。”史蒂夫试探性地伸过手,把手机从他牙齿间拿了出来,贴回耳边,“托尼?”

 

巴奇望向那辆远去的大厢车。并没有人从里面架出枪,也没有投掷过来的炸弹。那是种反射,是种长在他大脑和肌肉里的指令,他甚至没时间去仔细思考,下一秒他反应过来时,枪就已经对准过去了。

 

他转动颈脖,看回史蒂夫。史蒂夫拿着手机,背对着他,继续和电话那头的人对话。

 

“是的,是的,我在呢……”车子停下来后,周围的一切声音都变得清晰了,巴奇甚至能听到从史蒂夫耳朵边传来的手机里的话语,“虽然有那么几秒钟我以为你挂断了,刚要开一瓶酒庆祝。怎么了,他失控了?”

 

“没事。”史蒂夫显然不愿意就这个多谈,“电话里解释不清楚,我们见面再谈吧。说定了?”

 

“我有得选择吗?”那个男人故作悲惨地笑了一声,“我有预感,如果这个忙不帮,罗杰斯队长会恨我一辈子。当然如果你真的那么做了我会很有成就感,但我对那条金属胳膊挺感兴趣的。落脚后给我消息。”

 

“谢谢,托尼。”

 

史蒂夫的表情看上去认真而诚恳,巴奇盯着他的脸,感觉到了那种诚恳。他很少能体会到那种态度,史蒂夫在他面前表现出了太多他不熟悉的态度,此时此刻他希望自己不是自己,他希望他是史蒂夫能够求助的什么人,他也能帮得上史蒂夫什么忙,让史蒂夫认真地松一口气,他希望变成那样的人,而不是自己。

 

 

“一个朋友,愿意帮我们的忙。”史蒂夫转过身来,食指勾开他的裤兜,将手机塞了回去。“你记得史塔克先生吗?”他抬起脸,伸手将巴奇脸上的头发捋到耳后,这才又想起了什么,“你吓了我一跳。枪得给我拿着了,同不同意?”

 

巴奇点头。史蒂夫好像没有怪罪他的意思,他又仔细盯着史蒂夫的眼睛看,那里面好像也没有失望或者别的什么,只是像说的那样,吓了一跳。

 

“我记得。”隔了几秒钟他突然答道,眼神落到别处,有什么碎片在他大脑里割了一下,“我记得史塔克这个姓。”

 

史蒂夫淡淡笑了,那个夜晚仍能在他记忆中清晰地放映出来,“悬在空中的车子,你带我去看的。”

 

巴奇的眼珠转动了一下,眉头越皱越紧,他不会掩盖自己的神情,困惑与迷茫一览无余。史蒂夫朝远处望去,发现了一间像是超市的屋子,他掀起盾牌,把枪横搁到摩托的车座上,再将盾盖上去。

 

他又看了一眼巴奇,在巴奇的脑袋上揉了一把。

 

“你在这等我一会儿。”他低头,巴奇也随着他低下头,看到自己裸露着的脏兮兮的双脚,“我去看看能不能买到我们需要的东西。”

 

史蒂夫没有去很久。大约只过了五六分钟,他就回来了,手里拿着一兜东西,巴奇眯起眼睛,没有完全辨认出那都是什么。史蒂夫没有拿出来一一解释,只是把袋子挂到把手上,背起枪,抬脚跨上车,侧首示意巴奇也坐好。巴奇跨上去,这次熟练多了,他把盾牌立在胸前,紧贴着史蒂夫的背,右胳膊伸到前面抱住史蒂夫的腰,收起双脚。

 

十几分钟后,史蒂夫开始减速,停在一家不起眼的汽车旅馆前。巴奇不知道他们离市区多远,一定已经很远了。

 

“我们休息一下,得给你洗干净,换身衣服。”史蒂夫一面说着,一面显得有些为难,但也下了决心,“待会我负责跟老板交谈,你跟着我就好,不用紧张。同意?”

 

巴奇点点头。

 

旅馆老板当下就认出了史蒂夫,尽管他上身只穿了件白色的短袖棉T恤,单手提着一把不是开玩笑的机枪,身边还跟着个眼神阴郁的同伴,一头乱发,狼狈不堪。

 

“佩蒂,去叫爸来,快点……”老板模样的年轻人在旁边玩电子游戏的女孩肩上猛拍了一通,“真的是罗杰斯队长,天哪,爸要激动得心脏病发作了……”

 

“呃,是这样,我们真的不想惹什么麻烦,”史蒂夫急忙叫住他,露出他所能达到的最和蔼、最亲切、最友好的微笑,“我们需要一间房,但只有我能提供身份,这是我的朋友,他受伤了……”

 

他煞有介事地咳了一下,凑到老板跟前,压低嗓音,“特殊任务,所以不能暴露。能麻烦你帮我个忙吗?”

 

“好,我明白,没问题!”老板重重点头,从抽屉里取出一把钥匙,“不用登记了队长,直接上去吧,二楼最里面,最安静的房间!”

 

他连史蒂夫的身份证也没要,还试图拒绝史蒂夫从钱包里掏出的房费,最终他收下了,不是因为史蒂夫的坚持,而是站在史蒂夫身边的那个人的瞪视真的让他有点发毛。他们上楼时他伸长脖子偷瞄了几眼,被一种“罗杰斯队长来住我的旅店可是我不能跟别人说”的荣耀与心酸充满了。

 

 

房间不宽敞,但很整洁。史蒂夫锁上门,查看了几个可能有猫腻的角落,确认暂时安全后,他放下枪、盾牌和那兜东西,拉着巴奇走进卫生间。

 

“你得洗个澡。你在那个河里待了多久?还记得吗?”他不由分说地脱掉了巴奇身上的外套,里面裸露的身体还是湿的,“我觉得你可能已经感冒了。”

 

如果他真的了解巴奇都经历过什么,他或许根本就无法去考虑什么着凉伤风的问题了。但眼下他不管那么多,他只希望把巴奇塞进热水泡一泡,再捞出来,用干燥柔软的毛巾把他擦干,换上新衣服,而他看到了巴奇的左臂,感冒不感冒的问题立即被抛诸脑后——金属臂与肩膀相连接的那条骇人的线,已经渗满了血,像是一道终究会裂开的沟壑,紧紧嵌在巴奇的身体上。

 

“我没有感冒。”巴奇慢半拍地出声答道。

 

“感冒了。”史蒂夫嘶哑地确认着,十几分钟前巴奇说话还没有这么浓重的鼻音。“你没有告诉我,巴奇。这么严重……你应该告诉我。”

 

巴奇低头看过去,那道渗血的线。一直只是觉得疼,他也没想到会变成这样。

 

在史蒂夫试热水的时候巴奇自己脱掉了裤子,那条裤子不是沾满血污和脏灰就是被划破了几道口子,可能是因为从岸边冲进河里的尖锐枝杈,也可能是翻出公寓时窗框边缘的碎玻璃,他不太清楚都是怎么弄的。感谢他的体质,腿上那块枪伤虽然没有愈合,但状况显然已经好转了,他扯下一条毛巾,把伤口缠住,史蒂夫已经放好了半缸热水。他犹疑地踩进去,动作很僵硬,坐下去后史蒂夫握住他的手腕,不让他动。

 

“不要乱动。”

 

史蒂夫警告他,语气里有种脆弱的强硬,听起来很难过,巴奇不知道为什么史蒂夫听起来那样硬梆梆的难过,而且他也还没动。

 

“它能沾水吗?”史蒂夫捉着他的左臂,小心翼翼地抬在水面之上,在巴奇开口回答之前就抢先做了决定,“我们还是别让它沾水了。什么时候被打中的?”

 

很明显,肘部那一圈金属片被轰出了一个焦黑的窟窿,子弹可能还在里面。巴奇打算说没有,但史蒂夫盯着他,似乎已经看出了他要撒谎的意图,所以他不敢说没有,但是他也不想承认,所以他抿紧嘴,一声都不吭。

 

“什么时候?”

 

史蒂夫变得很严肃,他没有害怕,但他难以抑制地感到一丝紧张,和莫名其妙的心虚。

 

“偷车的时候。”他闷闷不乐地挤出单词。

 

坐在没过腰部的热水里,他曲起腿,右手抱着膝盖。史蒂夫用毛巾轻轻盖住了他的左肩,以防沾水,又拿了另一条毛巾,反复浸满热水,在他皮肤上没有开裂流血的地方擦拭,他舒服得用嘴巴吸气,望着肩膀上那条毛巾渐渐出现了一道狭长的血迹。

 

他之前并不喜欢洗澡,一点都不,他还不知道洗澡可以这么舒服。他不太记得自己之前都是怎么洗的了,好像有一个狭窄的隔间,瓷砖接缝里爬满锈迹,他站在里面,一丝不挂,朗姆洛拿着水管,对准他身上反复冲洗,水流又冷又硬,打在身上像是棍子,他有时候会突然痛呼出声,但更多时候只是冷得打颤。他抬起头来,史蒂夫就蹲在浴缸边,比他高出一截,他的目光又黏到了史蒂夫的耳朵上,半天没有挪动,他希望能再回忆起一点什么,像是先前在路上想起来的那段画面,热烘烘的雾气包裹着他,他闭上眼,很用力地回想,但什么都没有出现。他有点沮丧地睁开了眼。

 

“你记得过程吗?”

 

史蒂夫突然提了个问题,没头没尾,问得他一愣。

 

“你的胳膊……”

 

史蒂夫抓着毛巾放在他身上的手停下了,巴奇望向那只手,他不希望史蒂夫停下,停下很冷。他握住史蒂夫的手,浸满热水,继续在自己的脖子后头擦拭了起来。

 

“你的胳膊,手术,你还有印象吗?”史蒂夫任由他抓着自己的那只手,硬梆梆的语气终于受控地软化下来,他只是难受,难受到如果不把嗓音弄硬,就会被听出颤抖的摇晃,“那年掉下去的事,你能不能想起来一点什么?”

 

巴奇抓着他的那只手没有停下,还留在脖子后头慢吞吞地擦。水从颈脖的位置一股一股地淌下去,划过他的胸膛和脊背,划过腹部,划过那些分布在他身上的大小伤痕,最后流回浴缸里。他转过脑袋,望着史蒂夫看了一会儿,又转回去,凸出的喉结在那层薄薄的皮肤之下滚动,他不知道自己能答些什么。

 

“没有全部断掉。”

 

他记得这个,他记得睁开眼睛,被人拖在雪地里,他花了好长一阵子才看清那半截流血的肢体是他的左臂,他想这个应该也和史蒂夫问的问题有关,他可以回答这个。

 

“还有一截,”他终于放开史蒂夫的手,放开那团毛巾,在左臂上方某个位置戳了一下,“大概这么长。没有全部断掉。”

 

史蒂夫盯着他,蓝色的眼睛里有什么在闪动,但迅速变红了,像是人极度困倦时眼睛会变红的那样,巴奇知道这个,他也很困,但他隐约知道史蒂夫不会去睡觉。

 

过了好几秒钟,史蒂夫才埋下脸,仓促地点了点头,“好,好。”他的嗓音听起来有点奇怪,不是那种从手机里传出来的奇怪,巴奇说不上来,但就是不一样。他不喜欢现在这样,他不喜欢这样变得严肃的史蒂夫,这样有些颤抖的嗓音,他又张开嘴,嘴唇的颜色在浓稠的雾气里显得过于鲜红了一点,他想再说点什么,也许能让史蒂夫抬起头来,重新露出笑脸,他绞尽脑汁想了一会儿,但想不出什么别的答案。

 

“我还记得,我戳你的耳朵。”最终他还是出声了,但并不大高兴,史蒂夫问他手术和胳膊的事,他能想起来的却只有这个,“戳你的耳朵。你坐在我前面,很小。特别小。”

 

史蒂夫把毛巾从水里拿出来——水变得有些温乎乎的,没有一开始那么热了——他的手僵在了巴奇的背上,不动弹了,巴奇难掩失望的神情,只好自己把手伸到背后,握住他的胳膊,希望他继续擦。而史蒂夫松开毛巾,扶住他的后脑勺,朝浴缸内侧探过身子,吻住他潮湿的额头。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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