蜜分 Honeyscore

keep calm and writing fanfic (AO3 ID: honeyscore)

 

【盾冬】On The Ropes 无处可逃 11

随缘同步


11.

史蒂夫的双手搭在巴奇的肩上,有些为难地打量着对方。

“我以为你会适合这个尺码……”

巴奇低下头,瞅了瞅穿在自己身上的灰色运动衫。拉链敞开,里面还有一件黑色棉背心,贴身的款型,他眨了眨眼,这些平淡无奇的柔软布料让他觉得有点不自在。

“早知道应该买小一号的。”史蒂夫帮他把运动衫的袖口往上卷了一道,露出全部的手。

巴奇比史蒂夫想象得要瘦,那场混战中他觉得巴奇是那样强壮,现在回忆起来,那身厚实硬挺的衣裤也起了作用。他想知道当巴奇那样全副武装时会不会偶尔也感到难以负重,他望着巴奇瘦削的颈脖,他想到自己的小时候,或许巴奇曾经就用这样的心情望着他,当然了,现在的巴奇比他当年要结实太多了,只是这种视角的切换令他一时有些失神——套上日常衣物的巴奇看起来就像个毕业没多久的大学生,肩膀略微塌陷下去,显得普通并且毫无攻击性——他收回思绪,将注意力重新放回到巴奇裸露着的一小块胸口上。

“不过总比没得穿要好,对吗?”

史蒂夫最终得出这个积极的结论,并露出了满意的笑容。能在郊区的商店里发现日常服装就已经很难得了,他没有太多选择的余地,而且他不清楚巴奇穿衣服的大小,只能凭感觉挑了几件。

好在内裤是合身的,他在心里尴尬地庆幸道。他瞄了一眼巴奇的胯部,和裸露的双腿,然后迅速转开视线。

巴奇抬头看了他一眼,史蒂夫闪烁的目光让他有点不知道该如何回应,所以他又把脸埋了下去,继续研究自己的新衣服。运动衫袖口接缝处的针脚收得不太利索,露出一截歪歪扭扭的线头,他伸出手指,在线头上抠了几下。

“如果在公寓的话,你还可以穿我的。”史蒂夫也望向那处粗制滥造的线头,末端被巴奇抠得越来越松散了,这个动作让他联想到一些年纪幼小、动个不停的孩子,这很奇怪,巴奇的行为并不显得幼稚,巴奇也没有乱动——事实上他非常安静——但史蒂夫还是那么想到了。

“记得我们上前线的那年么?”起初我们不住在一间营房,后来分组要独立出任务,经常在野外过夜,那批帐篷的脊杆好像都有点毛病,全都撑不高,感觉随时会塌下来。”

巴奇隐约能猜出史蒂夫要说的是什么别的,换衣服穿什么的,而不是有缺陷的帐篷。每当史蒂夫对他说起过去的事情时都容易习惯性地扯远,他并没介意过,对他来说那都是全新的内容,无论是哪一部分,他都认真听。

“晚上我们会轮岗放哨,我记得那天夜里很冷,虽然雪已经停了。”应该说没有不冷的时候,只有非常冷和冷得要命的区别,至今回忆起来,史蒂夫仿佛还能看见从巴奇嘴中和鼻腔里呼出的白气,像一团温柔而脆弱的雾,能看见巴奇抓住一切闲暇机会把手指缩回袖子里,他当然不会忘记有些时候巴奇要在杂草丛生的掩体后面趴伏一整天,手指无法离开扳机,但那是一段每天都在飞迸的沙土和炮火里穿行的日子,每天能看到残缺不齐的肢体和被血污包裹的狗牌,密不可宣的情意被生存与战斗挤进角落,大部分时间他甚至无法在巴奇的脸上多留意一眼,“森田换上轮替后,你哆哆嗦嗦地钻进帐篷,我简直要被你带进来的寒气给蒙住了脸。你抖得牙齿都在打颤,我……”

史蒂夫顿了一下,并没有停顿太久,巴奇好像自然而然地接受了当年他们俩睡在一间帐篷里的事实,他不需要过多解释——也可能是他想多了,巴奇本就不需要对此感到吃惊,野宿的士兵们本来就没什么优渥的入眠条件,可能巴奇根本没往那以外的方面去想——

“算了,没什么。”

史蒂夫最终决定自己打断自己,只附上了敷衍地一笑。巴奇对这突然终止的描述感到不太满意,这是史蒂夫第一次没能完整讲完一段回忆,但他想要听完。

“我钻进帐篷?”他接着史蒂夫之前的叙述问了下去。

史蒂夫在他脸上望了一眼,显出轻微的尴尬与进退两难。他只是自然而然想到了那夜,从换衣服穿的这个话题开始,他没有特殊的意思也不打算传达什么暗示,他话说了一半才意识到,眼下并不是回顾那段过去的绝佳时机。

但他不是不想讲的。那股冲动细小得像是昆虫的长足,但足以让他感觉到刺痒。他想讲,想告诉巴奇完整的经过,他一面渴望看到巴奇得知后的反应,一面为自己的这种不合时宜的渴望感到轻微的反胃。


“我们拥抱。我们拥抱,然后你吻我。”

他开始讲了,并且清楚感受到那种刺痒被放大,胃部绞紧,但他讲了下去。

他记得巴奇暴露在空气中的每一寸身体都很冰,长手长脚地抱住、缠住自己,好像被那严酷的低温给逼成了一头凶猛而畏寒的动物,“我们接吻,接吻很长时间,你不愿意回到你的睡袋里。”他望着巴奇的眼睛,试图让自己听起来十足客观、平静,就像他讲述巴奇小时候用椅子和男孩儿对打的那段经历一样,他没有说得很详细,但他甚至清楚记得巴奇当时的眼神,巴奇压在他身上,小声说不,我不要回我自己那儿,那他妈冷得像冰,我不过去。

巴奇盯着他看,脸上一片空白。史蒂夫感觉自己应该停下了。

“我们脱掉衣服,然后——”他记得那用了不短的时间,巴奇一身严严实实的作战服,他也只拆下了靴子、腰带和外衣而已,那应该是一幅略显愚蠢的画面,他们都低声喘着气,像是都被什么给惹恼了,手里的动作粗鲁而急躁,没有太多浓情蜜意的成分,他记得巴奇甚至红了眼,“做爱。”

巴奇没有出声,也没有困惑而受到冒犯地猛然转开脸。他的脑海里没有出现任何碎片,他只是听着史蒂夫低沉而平静的嗓音,没有任何证据可供他判断那些叙述的真伪,他不需要判断,他所做的从头到尾都只是听。

听到,然后试着想象,然后收进脑子里,一切都是可信的,史蒂夫的嗓音是可信的,比他自己的记忆更可信因为他什么记忆都没有。

“在那之后,我们躺在一起,聊天。”

那进行得很快,比他之前预想的要快,史蒂夫必须承认,他记得巴奇搂他的脖子或者紧攥他的上臂,胸膛到脖子到下巴都拼命发红像是不正常的高烧,他们又克制又发疯,他们不能弄动帐篷的布帘或者发出恶狠狠的尖叫所以只能把浑身力气倾倒到对方的身上,挤出暗哑的叫声,他越喘越厉害,巴奇的叫声带着疼痛和迷乱,他听到帐篷底部的布料和睡袋和他们的衣服摩挲在一起,听到巴奇一边磕磕绊绊地骂脏话一边告白,不断告白,最后他退出来和巴奇一起手淫直到射精,射精前他们还尝试接吻,但几乎吮伤了对方的嘴唇。“你说等打完仗后,你要去大峡谷,一回来就要去。”

史蒂夫停顿了几秒,试图把他们当时的话准确复述出来,“我说我只想回家好好冲个澡睡一觉,你笑我,然后又说了几遍你要去看大峡谷,说你要对着它大喊。我问你要喊什么?你继续笑,然后慢慢停下来,睡着了。”

后来史蒂夫独自去了一趟,没有登到高处,站在猩红色的滩涂上他后悔了,没有在那险峻的峭壁上长久的眺望,当时是淡季,游人寥寥,他压低帽檐然后用手掌捂住脸,花了几秒钟咬紧牙关。心里有一块什么开始迅速死掉,好像苟延残喘了那么久后终于来到终点,他需要剧烈的哽咽来缓解,但最终被压下去了,他恢复平静,迅速离开了那处宏伟而迷人的奇观。

“大峡谷。”

巴奇的睫毛眨动了一下。

那种指尖被什么刺了一下的触感又出现了,他皱起眉头,他记得大峡谷,所以他下意识地开口发出了这个音节,“大峡谷”,他没打算接话什么的,只是把这个单词重复了两遍,他想他记得这个。

然后就没有别的了。他朝史蒂夫的脸上望了一眼,然后转开,他不记得帐篷,也不记得拥抱和接吻,不记得曾许诺要大叫什么,那些似乎都是比大峡谷更重要的事,他忘了更重要的事。

“后来轮到我值岗,帐篷里太暗了,我一时着急,穿错了你的衣服。”不是外套,是里面那件贴身的白色棉衫,“刚套上我就知道错了,你的尺码比我小一号,但也没到不能穿的程度,况且也来不及脱下来再换。”

终于讲到了这里。这是史蒂夫起先想到的部分,他想说的只有这里而已,他已经讲了太多不该讲的事情。再后来快到清晨,他回到帐篷,把衣服换了下来,巴奇本来在睡,被那轻微的动静吵醒了,睡眼惺忪间他笑着说,从来没想到有一天你也能和我换衣服穿,而不用担心衣服盖到大腿,史蒂夫都记得,但他不打算说下去了。

他转过头去,嗓子有点干渴,巴奇没有特别的反应。短暂的沉默带来轻微的窘迫,但很快就消散了。


“噢,还有这个。”史蒂夫手里提着那兜空了一半的塑料袋,他想起什么,从中掏出一条牛仔裤,“你试试。”

巴奇接过裤子,展开裤腿,一时没有要穿上的意思。他盯着裤子膝盖处的那两团水洗做旧的痕迹,还有裤兜边缘那两排夸张的铆钉,露出有些迷惑的表情。

并不是史蒂夫的品味有问题——事实上,他在挑选服装这回事上压根就没有什么成型的评价体系,谈不上什么品位不品位——时间紧迫,他只是随手挑了一条长度和肥瘦看起来都过得去的裤子而已,至于那些对任何一个二十岁以上的年轻人都略显突兀和花哨了点儿的装饰,他根本就没注意。

“待会再穿也没问题,你想睡觉吗?”史蒂夫把塑料袋撂到地上,顺手拍了拍身边的床,“托尼的人应该还得一两个小时才能赶过来。”

巴奇看了看床,似乎有些动摇。他非常累,他几十个小时没有休息了,按照惯例他早该被送进冷冻室,陷入稳定的、持久的昏迷,而他现在站在这儿,经历了惊险的出逃和河水的浸泡,穿着一身与他格格不入的衣物,站在史蒂夫的面前。他刚刚洗了个澡,史蒂夫用在商店里买来的纱布为他把整个左肩缠了一圈,他感到干净、温暖、安全,他觉得如果自己现在躺下来,一定会很舒服。

所以他点了点头,然后翻身上床,伸直双腿,坐在洁白平整的被罩上。坐好后,他重新抬起头,盯着史蒂夫的脸。

“我不困。”史蒂夫快速回应他。

巴奇收回目光,但也没有躺下。他坐在那儿,背部自然弯曲着,被罩下的床垫对他来说有些过于柔软,他很久没在这种具有弹性的平面上休息过了。

他的头发还在缓慢地往下滴水,滴在他的锁骨上,新衣服上,有的也滴上了被罩,晕出大小不一的水迹。史蒂夫回到卫生间,从那堆揉在一起的毛巾里找出相对不那么湿的一条,抓进手里,走回巴奇床边,开始给他擦拭。

这感觉很奇异,他记得前一天夜晚巴奇明明还像瞪敌人一样瞪着他,不肯接过他的毛巾,任凭湿漉漉的脑袋滴了自己一脖子的水,过了很久才把毛巾抽过去,把头发揉得乱七八糟;而现在,巴奇坐在床上,很配合地支着脑袋,偶尔随着他双手的力度而摇晃,从头到尾都没有要躲开的意思。

一种纯粹的喜悦和得意在史蒂夫的胸腔里发酵,他不出声地轻轻笑了,而这笑容只持续了短短一瞬,就被空气中古怪而温和的暧昧缓缓裹了起来。

事实上,巴奇似乎没办法在个人卫生方面独立完成什么——何况他现在只有一只手臂派得上用场——之前在浴室,是史蒂夫帮忙从塑料软瓶里挤出洗发液,揉在他的头发上,搓出丰富细腻的泡沫。史蒂夫并不擅长帮别人做这些,动作虽然温柔但并不熟练,偶尔有泡沫水从他指缝间渗出来,顺着他的手背流到巴奇的额头上,然后钻进眼睛,巴奇也只是使劲眨眨眼睛,没有猛地挪动身体。他现在能闻到巴奇身上的一股气味,像是热水、新衣服和廉价洗发液混合到一起而散发出的气味,陌生,不符合,但是丝毫不惹人讨厌。

巴奇身上的一切都不可能让他讨厌。


“谢谢。”

巴奇突然开口,听起来似乎是在向他道谢。

史蒂夫手上的动作只放慢了一秒,就恢复了原先的速度和力道,“你从来都不必对我说这个。”他答道。

但巴奇好像觉得自己不必要这么说,如果不说出来就会感到不安与焦躁,“谢谢。”

这下感到些许焦躁的是史蒂夫了,“我说了你不必。”

巴奇停下了,没有继续说下去,但他轻轻挪动头部,把脑袋从史蒂夫手中的毛巾下拿出来,转脸看向那个男人的蓝眼睛,史蒂夫知道他那表情,他换了一种说谢谢的方式。
 
他不止是在道谢。他在胡思乱想,史蒂夫立刻反应过来巴奇在胡思乱想。

“你觉得我为什么做这些,巴奇?”

这显然是个远远凌驾于巴奇解答能力的问题。像史蒂夫预料的那样,他看起来并不是毫无头绪,但还是被难住了,半天都没有吭声。

“为什么我做这些?”但他不打算因为巴奇脸上被难住的神情而作罢,“留下你,然后再找到你,带你走,给你买食物和衣服……为什么?为什么我要这么做?”

巴奇没办法逃避,史蒂夫的语气传达出不容逃避的指令,所以他缓缓张开口,说出了他认为可能是对的的回答,“因为你认识我。”

这是他经过一番深思熟虑后得到的回答,但他没有足够的把握,所以他抬头看了史蒂夫一眼,又犹豫地重复了一遍,“你认识我。”他希望自己能够答对。

“我认识很多人,巴奇,我认识的人太多了,不止你一个。”

巴奇把脸转了回去。他的表情有点沮丧,他无疑希望自己能够给出正确的答案,但史蒂夫的问题太难了。毛巾已经吸饱了水,史蒂夫停下来,把毛巾放到一边。

“我们以前是朋友。”巴奇大着胆子又试了一次,“好朋友。”

史蒂夫的表情告诉他他的努力是徒劳的。这有点太强求了,他没必要非得从巴奇那儿挖出个什么答案来,没必要仅仅因为心里那点烧灼的疼痛感就去逼巴奇说一些什么话,没有意义,他感觉自己心里分化出两只手,一只抓着他让他停下,一只在推他,不停推他,先前他已经说了足够多没必要说的话,现在他又开始问这些有的没的,他知道这没意义但他就是需要,时间紧迫,可能他第二天就要投入一场耗人的战斗,要去履行罗杰斯队长的职责,他不确定下一次这样与巴奇面对面谈话的机会要等到多久之后,他等不了。

“不止是……朋友,”朋友不会做爱。但有什么分别吗?性交并非什么天大的标志性事件,史蒂夫清楚就算他和巴奇一辈子不曾触碰对方的身体,他们也不只是朋友,“不止是朋友,巴奇。我们不止那些。”

巴奇没有摇头也没有点头,他往后挪动了一下,然后转过身,把枕头从被子里拽出来,他不打算用枕头,他只是想给自己找点事情做,史蒂夫说了他可以睡觉,那他现在要躺下睡觉。

“巴奇?”史蒂夫摁住他抓枕头的手,“看着我。”

巴奇看向他,但没有松开枕头。

 “我想不起来。”

这是自从重逢后,史蒂夫头一回听到巴奇用这种语气说话,语气中的忧伤坦太过坦诚,带着某种无机质的自我厌恶,听起来干巴巴的。

“没有。”他摇摇头,像是想要撒谎的人最终放弃了尝试,把实情全盘托出,“也许以后也不会想起来,所有你说的那些。”

他望向窗户,被帘子拉上了,看不到外面,但他只要一个能让他望着的空荡荡的地方就行了,不久前那种高兴的、安全的心情已经彻底消褪了,他重新陷入了熟悉的愠怒,可是没有靶子,没有对象,他不能抽出匕首往史蒂夫的胸口上刺,剧烈起伏的情绪如同无限增殖的癌细胞,又像是冲破堤坝的浪潮。

“他们做了太多次……太多次,我不知道都有哪些被洗掉了,可能是全部,是全部。”他看回史蒂夫,语调变得激动,过去的几十年里他没因此而感到痛苦过,那些记忆本来就是破碎的,他们帮助他把那些残留下来的碎片打扫干净,他没什么可留恋的,除了执行过程中足以撕碎一切思绪的疼痛他没有对别的什么产生过恐惧,而现在他感受到了,那些他理应接收的恐惧完好无损地积攒到了这一刻,砰的一声在他心中炸开——那伴随着每一次洗脑而叠加起来的他再也无法找回记忆的可能性——他以前从来没被那吓到过而现在他恐惧得仿佛浑身肌肉都在痉挛,“我不是你记得的那个人,不是那个人。我也变不回去。”

他使用武器的水平被提升到了极限,而处理自身情绪的机制却早就被破坏殆尽,况且这种情绪是陌生的,不同于愤怒、焦躁或者什么别的,他不知道自己哭了。

“你做的这些,你为我做的这些,”他必须为此道歉,他隐约预料到自己将来还会为史蒂夫带去更多失望,“谢谢,对不起。”

“他们对你洗脑,对吗?”他听到史蒂夫终于抓住这短暂的停歇开口问他,史蒂夫早在见到他之后就隐约猜测到了九头蛇对他的改造可能包含哪些过程,他现在只需要确认,他刻意不去想象那种电击带来的疼痛否则他没法保持冷静,他们两个人中至少有一个人要保持冷静,“我知道,巴奇,我知道他们洗掉了你的记忆。”

“洗了很多次。”巴奇点点头,他稍微冷静下来了,他的确在流泪但是他把嗓音稳住了,因为泪水对视线的妨碍他看不清史蒂夫的脸,他有一丝羞愧,烦躁不安的心情也没有消除,但他开始学着去克制、去平复,“但我还是能想起来一点,偶尔能想起来一点。我说不清楚,但是是真的,我掌握不好它们的出现,我不是什么都不记得了,不是什么都不记得,你可以对我说更多,告诉我一切,也许我能再想起……”他不想让自己听起来太可笑,他不是在夸张地辩解,在他心里存活生长了不到二十四小时的希望被静悄悄地戳破了,那希望本来就面目模糊,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抓住的那束光究竟意味着什么,现在他看清了,至少他眼前已经不再一片黑暗。

“如果,如果你也觉得那没有必要了,”即使史蒂夫对他复述了所有的事,也不代表他就能回想起来,“你不用那样做。”

他已经说了太多的话,说话本身已经耗费了他全部的注意力,所以他始终没看清史蒂夫的表情。他抹了把脸,心里是空荡荡的轻松,他为自己所表现出的冷静与坦诚感到一点点高兴,这或许令他与史蒂夫记忆中的那个人又靠近了半英寸。


“这是你的答案?”

巴奇点头。

“我希望你变回我所告诉你的那个人,所以我为你做了这一切——这就是你的答案?”史蒂夫越攥越紧,巴奇皱眉,他松开枕头,想把手腕抽出来,但史蒂夫的力气惊人,“你觉得你没办法回忆起过去的事情,所以我也没必要再为你坚持什么了,是吗?”

巴奇猛地抽出手,后背撞到了床头,发出短促的闷响。他把搭在床沿的裤子抓过去,一言不发地往腿上套,史蒂夫喊了一声他的名字但他没有回应,他没有什么打算,但他现在要离开。他从来不需要为自己之后的日子做打算,他的人生是一眼望不到尽头的循环,九头蛇总会为他做好万全的安排,而现在他有这个权利了,他被压得头晕目眩,他想不到可以去哪可以做什么但他知道自己不能去哪、不能做什么——他不能把史蒂夫拽进自己断裂的下半生,让史蒂夫在他身上耗尽对往日的留恋只因为他们曾经是爱人,那不公平,他已经是个杀手了,他不想再当个盗贼。

史蒂夫站起来,绕过床沿走到他面前,“你想走?”

巴奇犹豫了一下,他想把枪一起带走,但他最终没有去拿。史蒂夫仍然杵在那儿,丝毫没有让开的意思,他舔舔嘴唇,瞟了一眼那扇被帘子遮住的窗户。

“如果你敢从那扇窗户跳出去,我会瞄准你的腿,巴奇。”

史蒂夫侧过身,拎起拴绳,把枪提到了手里。

巴奇盯着他。

“我说到做到。”

巴奇觉得史蒂夫在吓唬他。

所以他只考虑了不到两秒钟就冲到窗边,右肘撞碎玻璃,他相信自己够快,但还没等他翻身跳上窗台史蒂夫就拽住他的左臂,朝屋子里扯回去,肩膀的疼痛再次炸裂开来,他嘶哑地痛呼一声,史蒂夫在他重重摔到地上之前收住手劲,护住他的左肩和后脑,他有些发晕,恍惚间忘了眼前的人是谁,他被这有所保留的攻击给惹恼了,伸手在史蒂夫的胸口猛推一把,又用膝盖死死顶住史蒂夫的腹部,他差点就要去踹了,他气得要死但最终没有用脚踢过去,只是又挫败又暴躁地吼了一下,他不是打不过这个人的。

“停下来,巴奇!”史蒂夫也冲他吼了出来,一手扔开枪,一手摁住他的左臂,双腿硬抵住巴奇的膝盖,“停下,我不想跟你打!”

巴奇也不想跟他打,巴奇只想走。

“放开我……”他掰不动史蒂夫的胳膊,腰胯扭动着,想要把双腿挪开,几分钟前他还在哭,而现在他发红的双眼好像只是因为沮丧和愤怒,像个不讲道理的坏脾气的男孩儿,他从来不习惯在肢体的冲撞与对抗中落于下风,他骂了句什么脏话,史蒂夫没听出那是哪国语言,史蒂夫简直要被他气笑了,“你说我什么?”

巴奇瞪着身上这个把他压制住的人,嘴巴抿得紧紧的,一点都不打算把刚才那句俄语脏话翻译给史蒂夫听。地板被他俩的动作弄得尘土飞扬,他被呛得咳了一下,他想站起来了因为他不想把新衣服弄脏,他喘着气,慢慢放弃了抵抗。

史蒂夫并没轻易放松力气,他彻底被巴奇搞怕了,他提高警惕地笑了一下,压下脸,差点碰到巴奇的鼻尖,“还要走吗?”

“你拦不住我。”巴奇咕哝了一句,他觉得这打得太窝囊、太不公平了,如果他的左臂还能动弹他早就把史蒂夫甩开了。

“我是拦不住你,巴奇,我不能限制你的自由,如果哪天你真的下定决心要离开,我会为你打开门。”

巴奇给了他一个“你少胡扯”的恶狠狠的瞪视。

“但不是像现在这样。你根本不想离开,你要走的理由简直糟透了。”

巴奇又给了他一个“你怎么知道”的瞪视,没有那么恶狠狠的,但依然很凶。

“别用那种眼神看我,我就是明白,我明白你为什么要走。你怕我会失望。”

巴奇的眼睛通红,瞪视的力量逐渐流失,变成不服气的、呆呆的凝望。危机解除,史蒂夫慢慢松手,撑着地板站直身体,巴奇也一骨碌爬起来,坐在地上,半天没有要站直的意思。他的左肩还在疼,但这不是眼下最要紧的事。

他不知道为什么史蒂夫好像什么都知道。他站起来,看到墙角那一片碎裂的玻璃渣,史蒂夫往旁边踏了一步,用身体挡住他望着玻璃渣的视线。他发呆望着,然后回过神,把外套从身上脱下来抖了抖,灰尘很好抖落,但左边肩线的内侧沾上了一丁点血迹。

他不哭,不发火,也不骂人了,所有的忧伤和戾气都从他身上滑走了,他抓着那团灰色的半棉半化纤的布料,沉浸在新衣服被弄脏了的闷闷不乐里。


“嗨?”史蒂夫唤了他一声。

他头低着,所以史蒂夫要从下往上看,捕捉他的眼神。

“我们和好了?”

巴奇没有吭声。只剩下一件黑背心后,裸露着的肩头和颈脖显得愈发苍白,他打也打不过史蒂夫,讲话也讲不过史蒂夫,史蒂夫觉得自己有点像是比完赛后非要把对手的胳膊也高高举起的拳击手,太欺负人了。

“我们和好了。”

他专断地下了结论,然后抱住巴奇,决定和巴奇接吻。这是最差的时机,他做好被巴奇咬碎牙齿的准备了,但巴奇没有咬碎他的牙齿,巴奇愣了半天,然后把嘴巴张开了一点儿。他一手握住巴奇的颈脖,拇指磨蹭着巴奇的耳朵,巴奇没有闭眼,从头到尾都在看他。

“看?我们不止朋友。”他抵着巴奇的额头,收回嘴唇,抓紧时间把他必须要说的话说完,“以前不是,以后也不会是。”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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