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keep calm and writing fanfic (AO3 ID: honeyscore)

 

【盾冬】On The Ropes 无处可逃 14

14.

巴奇花了十几秒钟的时间来打量他所身处的这间房子。

天花板很高,宽大的顶灯把每一个角落都照得亮堂堂的,墙线交汇处装置着几个监控摄像探头,不显眼,但大大方方,没有要遮掩什么的意思。起居室的两面都是落地玻璃窗,他们进来之前并没能通过这玻璃看清内部,所以上面贴了保证单面可视性的薄膜。防弹质量应该不差。起居室与半开放式厨房之间是一条走廊的开口,走廊尽头有没有供人离开的门,或是否还通往什么隐蔽的仓库、地下室,暂且还无法判断。距离玄关不远处的楼梯旋转着通往二楼,以他目前的视角,看不清二楼的空间构造。

这里和史蒂夫的公寓很不一样,但巴奇能找出它们的共同点,就是它们都与他印象中的住所不相同。这屋子大,但不空旷,有一大堆家居和滑溜溜的地砖,不是那种度假酒店式的僵硬的洁净,而是被细致打理过但也偶有被破坏的,松散有序的舒适。史蒂夫拍了拍他的背,他低头,弯腰蹲下身,把毛巾拖鞋被压瘪了的那块展开,抬脚穿进去。他被这过度柔软的鞋底弄得又紧张了一点。

史蒂夫在看他,他还没站直就瞥到了史蒂夫朝自己转过来半截的腰部。史蒂夫应该是想要跟他说什么,所以他快点抬起了头。

面前的金发男人并没有出声,只是下巴微微收拢,双眼盯着他看,眉头有一丝褶皱,像是在示意或者提醒他什么。

巴奇吞咽了一下,扭头看向佩珀,又忍不住立刻转开目光,似乎担心自己的视线会把这位说话轻声细语的女士给割伤。他习惯了瞪人,或者狠狠盯着人看,他其实不太清楚自己现在望着别人看的时候都是什么样的眼神和表情,也许他还是挺可怕的,也许史蒂夫只是忽略了这一点,这是很有可能的,因为史蒂夫包容他的一切,只要他不突然把枪举起来。他希望史蒂夫能帮帮他,史蒂夫一直都会帮他应对任何他不擅长不熟练的状况,他知道他应该道谢,但他或许不是最适合的那个人,他不太敢跟佩珀直视或者说话。佩珀身形瘦削,头发是细软的金红色,脸颊上的雀斑没有被粉底遮盖起来,自然上翘的嘴角总像是带着笑,她的友好与和善来自于她身上与生俱来的温柔气质与经年累月的好教养,对巴奇来说,这些太陌生、太让他窘迫了。

她不免令他想起所有那些纤细柔弱、手无寸铁的女性,从前她们只是人群中瑟瑟发抖的一员,面目模糊,而现在佩珀站在他面前,为他提供无私的帮助,他没法不绷紧身体,甚至压低了呼吸。
    
但史蒂夫还是看着他,没有不耐烦的怒意在那双蓝眼睛里积聚,可他仍然坚持,丝毫没有因为巴奇的窘迫而放弃的意思。

佩珀看出了他的用意,她在心里叹了口气,队长的这份固执劲儿有时不大用得对地方,她其实并不在意巴恩斯是否对自己的举手之劳道谢。说实话,相比起来她才是更不安的那一位,只是她骨子里的温和友善让她不愿意流露出过多的戒备,既然是史蒂夫带来的朋友,她就不能总在脑子里回放那个鬼魅般的杀手。

“谢谢。”

巴奇最终出了声,他意识到自己说得太含糊了,所以又说了一遍,“谢谢。”这遍清楚了一些。

史蒂夫笑着眨了眨眼,露出那种惯常的满意神情,满意而不是得意,他的固执总能在巴奇那里得到胜利,这么多年过去了也没变,只要他坚持的是他认为对的、应该做的事情,巴奇永远拗不过他。他转脸看向佩珀,“真抱歉要打扰你和托尼,除了感谢的话,我也不知道应该说些什么了。”

他无奈地出了口气,不羞耻于在朋友面前袒露自己需要帮助的境地。

“把这些话交给我就可以了,史蒂夫,如果你让托尼听到有关这些的一个字,他会嫌你啰嗦然后嚷嚷着把你赶出去。”佩珀抿嘴笑了,“我们搬来这边不久,托尼那堆被他拆了装装了拆的设备和仪器都还没完全调试好,接到你电话后他就在底下忙着鼓捣,所以别介意他没能出来迎接。”

“噢,下车前我可算捏了把汗,生怕他弄出些什么令人难堪的场面来迎接我。”史蒂夫开玩笑似的摇摇头,又望向身边的同伴,巴奇依然不出声地站着,听他和佩珀对话,一点动静都没弄出来。“我想陪他去工作间,跟托尼简单说明一下目前为止我了解到的情况,然后我就得先走。我保证巴奇会配合托尼的检查,配合你,会在这里好好待着直到我回来,我可以这样保证,佩珀。”

“神盾局那边的形势有多紧张?”佩珀难掩她的担忧之情。

“佩珀,我现在甚至不知道它还剩下多少可以称之为神盾局。”

佩珀叹气点头,没有再问。她又望了望巴奇,这个开口道谢时让她吃了一惊的男人,他那略显无措的眼神与他高度警戒的体态很不相称,佩珀想要再对他笑笑,或者拉过他的胳膊塞给他一杯冰茶,但她又无法忽视他苍白的脸色与泛着金属色泽的左手,他试图挡住什么,但很快就失败了,他的身份昭然若揭,没有掩饰的必要。

“巴奇,我现在带你和史蒂夫去托尼的工作间。这里没有人会对你产生威胁或伤害,所以你放轻松,好吗?”

巴奇的脸幅度很小地猛抬了一下,睁大的眼睛愣愣地看着佩珀,没料到她会突然对他说话。有没有人会威胁或伤害到他,已经不在他担心的范围之内了,他只害怕自己出差错。他点了点头。


佩珀带他们上了二楼,推门进入一间大得不成比例的书房,然后从书房左侧的电梯下到一个地下储藏间模样的地方,只不过这比一般的储藏间要大得多。托尼半蹲在一张桌子旁,脑门上支着个防护面罩,手里捏着一把焊枪,听到电梯门打开的声音后他就半喊地向来人问了好,但迟迟没有转过身。

“贾维斯,你确定没人动过我的这个箱子?”他坐回到圆凳上,脚一蹬便移到了桌子另一头,并借着滑行的空当顺势向客人招了招手,“我不可能只有这几把老古董,那把红色的呢?”

“先生,你指的是那把钨极氩气保护焊枪?三年前你把它接在小呆的头上,结果小呆滑倒在一摊被你随手丢弃的二极管上,枪头烫进了地板,和那块地板一起报废了。”

“原来是这样,那好吧。小呆的错。”

他伸手在后颈上挠了几下,便起身走到佩珀面前,对她身后的史蒂夫扬了扬手中的焊枪,这才看向另一位客人。

“哇噢,看来这个不管用了。”他迅速将焊枪丢回桌上,眼神没能从巴奇的左手上移开,“你只说你的杀手前男友有条金属胳膊,你可没告诉我它是这种表体结构……”

金发男人迅速咳了一声,佩珀瞪大眼睛,巴奇不太明白地皱起眉头,转脸望向史蒂夫。托尼适时闭了嘴,一点都没有要继续说下去以拯救史蒂夫于尴尬境地的意思,史蒂夫只好抓紧时间开口,“你知道我不擅长科技,托尼。”

“α钛合金?超高强度钢?”托尼来到巴奇左侧,握起他的手腕抬起查看。史蒂夫没料到他会这么……轻松随意,有些顾忌地快速望向巴奇,担心他会作出过激的反应。

但巴奇只是有些吃惊地抽回了手,像是条件反射,抽回手后他没有再动弹,也没有表露出被冒犯的凶狠神情。他很努力地在收起自己长久以来被培养出来的戒备与敌意。

托尼也不大在意,对准男人那双眼睛看了几秒后,他确定对方没有要把自己撕碎的意思,便重新握住那只下意识攥紧了的拳头,拿回到自己眼前,“重量不小,带着他到处走也够不轻松的。对它有任何了解吗,除了它很有劲之外?”

巴奇摇头。

“装上后有拆下来过吗?”

巴奇点头。

“别人告诉你的,还是你记得?”

“我记得。”

托尼蹙眉,他猜到了可拆卸性,但他以为那应该是在改造者昏迷或全身麻醉状态下进行的,“能不能回想起拆卸的操作过程?”

巴奇低头望着自己那只手,思考了片刻。

“先绑住我。”他先肯定了这句,然后又想了一会儿。那段经历已经被他不可靠的大脑给绞碎了,只剩下模糊的画面和不愉快的感官记忆,“连着肩膀的那一圈金属片先张开,后面我应该昏迷了。醒来后他们给我打很多止血针。”

他省略了那句“太疼了”,但托尼显然捕捉到了他叙述时下颚的颤抖。托尼和佩珀对视一眼,随后望向史蒂夫,他很少看到队长露出这种脸色。

托尼转身带他们往里走,史蒂夫揽着巴奇的肩。

“你得先把衣服脱下来,或者我也能帮你将袖子剪开,只露出肩膀和胳膊,你偏爱哪种?”托尼摘下防护面罩,同时对佩珀伸出手,“我不是不想让你看男人的半裸体,亲爱的,但你能不能帮我来杯喝的?”

佩珀眯起眼,没答他的话,端着双臂转向史蒂夫,“你和巴奇需要喝点什么吗?我们应该也有些零食什么的……”

“别拿那桶你新买的芝士棒,真的,我一个人受罪就够了,别拿那个招待客人。”

一直好声好气的温柔女士终于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史蒂夫赶忙回应,“我和巴奇吃过东西了,谢谢你,佩珀,别麻烦了。”

“那我给你们拿两瓶矿泉水吧。”

“别给我水!”留着小胡子的男人最后争取了一声,并将巴奇带到一把躺椅前,让他坐上去。

“把衣服脱了吧,巴奇。”

史蒂夫走过去,帮巴奇脱下运动衫,看见巴奇的右手也握成了拳头。

“我的上帝……史蒂夫,你也没告诉我这个。”托尼的视线落到巴奇左肩上血迹斑斑的绷带,他绕过躺椅快步走到那一侧去,观察那圈伤口,“疼得厉害吗?”

巴奇不确定他所感受到的疼痛等级能否算“厉害”,所以他抬头望向史蒂夫,希望史蒂夫能代替自己回答——坐在这张冰凉的躺椅上,被头顶不远处直射过来的灯光照着脸,四周到处是仪器设备,这够使他不安了。

“他先前伤得很重,我试着帮他处理了一下,条件有限,只能简单包扎。”史蒂夫神情严肃,语气毫无把握,“我想这显然不会很好受。”

“贾维斯,帮我做一下扫描。”

“好的,先生。”

巴奇被这突然降临的男声吓得不轻。刚进来时他就听到了这把声音,但这声音的再次出现还是令他迅速绷直了背,他往电梯看去,目光又接连扫向其它角落,来源不明的男性人声无疑是个威胁,他再次望向史蒂夫。

“没事,巴奇,那是托尼的……呃,朋友?”史蒂夫瞪了小胡子男人一眼,希望他快点把自己的电子管家介绍介绍。

“贾维斯,这位是巴恩斯先生;巴奇,这位是贾维斯。”托尼头也不抬,只顾审视巴奇左臂上那几个焦黑色的弹孔。

“你好,巴恩斯先生。”

巴奇瞪着史蒂夫,因为史蒂夫又摆出了刚才让他说谢谢时的那副表情,似乎希望他现在也能乖乖回答一句“你好”,巴奇使劲瞪他,满眼困惑,他根本看不到跟史塔克对话的那个男人在哪。

“扫描有什么进展吗,贾维斯?”托尼迫不及待地问道。

“外材料组成成分暂无匹配结果,先生。“

“调取公司服务器的数据。”史塔克大厦的主人显然不能接受如此消极的答案。

“无匹配结果,先生。”

托尼表情冷静地在桌面上捶了一掌,又迅速抬手捏了把鼻子,一手托着另一边胳膊的肘部,抬头看向那个没什么发言权的金发男人。史蒂夫更无头绪,只能茫茫然地看回去,两个人大眼瞪小眼,半天没憋出一句话来。

“先生,透视图已绘制完成,你需要查看吗?”

“调出来。”


图像出现在巨大的全息投影屏上的瞬间,托尼就后悔地叹了口气。他想让贾维斯迅速把图像转到他的手提电脑上,但来不及了,他听到史蒂夫往前跨了一步,然后站住,高大的身躯与那片光影相距不过半米,自然下垂的手指开始发出痉挛似的颤抖。

托尼还想说“你也没告诉过我这个,史蒂夫”,但他当然闭上了嘴。他的确不知道巴恩斯的左臂,包裹在金属片里的有血有肉的左臂,会是这种状况——自肩膀往外延伸的上臂在原本应该是手肘部分前就戛然而止——他先前提问了关于拆卸的事情,但他只以为是将金属外层剥离,他没想到过这条成分未知的金属竟然已经和巴恩斯的身体紧密结合,而那意味着巴恩斯身体一部分的永久残缺。

史蒂夫转回头,望向巴奇的脸。巴奇也在看他,而且好像已经看了他很久,如果不是因为他到现在为止都没有喊出过史蒂夫的名字,他或许早就发声让那个怔怔的金发男人转过来,别再看了,没什么好看的。

“我跟你说过。”巴奇希望史蒂夫不要露出那样的表情,那令他感到羞愧不安。“我说过,还有一截。”

“我知道,我……”可听到与看到是完全不同的两回事。

史蒂夫又转了回去,没有看向投影,而是盯着投影之后的光秃秃的墙壁。他屏着呼吸,等到自己手指和齿根的颤抖都停下来后,他才重新开口。

“托尼,你继续。有什么有用的发现吗?”

“这涉及到神经再接的知识,我不是这方面的专家。”托尼走到图像附近,指向那团丝丝缕缕缠绕不清的细长松散的管状物,它们如同鲜少被人打理的一捆电线,连接着巴奇残肢末端与金属臂内部,“如果我的思路是对的,那么当初对他进行改造的人,必须至少先将他的左臂末端冷冻起来,用化学环境与细胞内部相似的药液浸染,然后进行人工对接。“

男人收回手,返回躺椅旁。

“但这仅限于生物器官,至于人体与无机物对接的例子,就我了解到的,还在实验室层面。这不是什么简单的小手术,如果之前你没告诉我这跟九头蛇有关,我很快就能帮你排查出全国能达到这个水平的医生或实验组。”

史蒂夫眉头紧皱地摇头,“没错,我不觉得这手术是在美国完成的,甚至不是近十年来完成的。但这不是我最关心的事情……”他也走回来,一手搭在巴奇裸露的后颈上,没有抚摸或握紧,只是搭上去,这使他焦灼拉扯着的心脏好受了一点,“我只想让他停止流血,让他恢复知觉。他那手臂受伤很严重。”

巴奇的脖子转动了一下,让史蒂夫的指腹感觉到半秒钟的柔软摩擦。坐在躺椅上的男人对他保持全然的信任与无防备,没有拿开他的手,也没有刻意挪远头部,巴奇只是被叮咚作响的电梯吸引走了注意力。他的注意力敏锐到可怕的地步,几乎在那提示音响起的同时,他就迅速望了过去。

佩珀端着托盘走进来,一眼望见直直瞅着自己看的巴奇。她走过去,巴奇的目光就跟着她挪动,那不是什么令人毛骨悚然的瞪视或打量,正相反,当巴奇脱掉外衣,双脚离开地面地坐在躺椅上,眼睛稍微抬起来一点,眼巴巴地望着她——她手里的托盘——佩珀有种奇怪的感觉,好像她和托尼正在对付一个不爱讲话但没打算惹祸的小孩儿,而不是网络视频里的那个杀手。她把矿泉水和一个装满橡皮小熊、巧克力糖果和字母饼干组成的零食篮拿到台子上,巴奇立刻看向了那几瓶水。

“你渴了?”佩珀侧过脸来问他。巴奇点了点头,但没有伸手去拿。

“你没有给我带喝的,好吧。”托尼望着那个空空如也的托盘,不甘心地加了一句,“但你也没带那桶芝士棒,我原谅你了。”

佩珀连白眼也懒得翻,将水递给巴奇,“喝吧。”

“谢谢。”巴奇接过水。左臂被放在躺椅扶手上接收扫描,他不确定能不能乱动,所以他把瓶身夹在大腿间固定住,用右手拧开了盖子,咕嘟咕嘟地喝了起来。

托尼好笑地看了一眼巴奇含满水的腮帮,拧着眉毛看向史蒂夫,“你没让他饿着,但你不让他喝水还是怎么的?”

“他在过来的路上吃了个三明治,那挺干的。”史蒂夫也无可奈何地笑了,又赶忙接过佩珀递来的另一瓶水,“谢谢。”

“先生,器表损伤和创面分析已完成。”

温和的男声再次响起,这次巴奇没有太受惊,但吞咽的动作短暂停顿,他朝史蒂夫望了一眼,史蒂夫也看着他,示意他不用担心,于是他把嘴巴里的咽下去,继续喝了起来。

“有什么发现?“男声的主人从篮子里挑出一小把巧克力糖,全部倒进嘴里。

“下臂遭受三处枪伤,均为未穿透伤,其中两处弹孔周边的部分残片已被强行剥离,一处弹孔内弹头残留,弹头压迫到一簇人造神经纤维,并对内部集成电路造成损害,这可能是造成其肩部金属片咬合出现故障的原因。”

“所以我们要做个简单的外科手术——噢,我开玩笑的,队长,”他又抓了几颗糖,丢给那个满脸紧张的金发男人,”就是把子弹取出来而已,别用那种眼光看我,除非你觉得我用不好一把镊子。“

“听着,托尼,我不能在这陪他,我得先走一趟。弗瑞手下的人刚刚对他进行了一场搜捕,特战队的人想必也在找他,而皮尔斯的那个计划并没有无限延期,我估计……”

“那个要把他看不顺眼的人全都轰碎的疯子?”

“……差不多吧。“

史蒂夫觉得”轰碎“这个字眼存疑,但他迅速跳过了这无关紧要的一点,”重点是,我首先要让弗瑞保证他会把巴奇留给我处理,别再浪费他本来就不多的人力对付不是敌人的敌人,然后想出阻止皮尔斯得逞的法子,时间很紧张,那三架航母其实已经是随时待命的状态,无论如何不能让它们上天,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你确定你能分辨出敌人和自己人?”佩珀开口,“如果皮尔斯是九头蛇的人,那我们想象不到神盾局还有哪些不是他的同党。”

托尼同意地顺着佩珀的视线看向队长,刚要从篮子里抓出第三把巧克力,就被佩珀掏了回去。

“实话实说,我不知道。”

史蒂夫摇头,目光低垂到巴奇握着矿泉水瓶的手指的骨节上。

“但不管怎样,这件事总要被做,就算到最后只剩我自己能被信任,那也得做下去。”他抬起眼来,终于把一团乱麻般的思绪用最简单明白的方式表述出来,“况且我不相信我是唯一一个;放心吧,别忘了罗曼诺夫探员。”他笑道。

“那的确是没什么好担心的了,你该早说。”托尼露出了然的神情。

“她不能保护你。”

谁都没料到巴奇会突然加入对话。

“那个红头发的女人,”巴奇从下往上地盯着史蒂夫,“她不能保证你的安全。”

“别小看娜塔莎,巴奇,她很厉害。”

史蒂夫抬起眼,望向巴奇那张注视着自己的脸,巴奇的嘴唇因为喝水而变得湿润,略微张开,像是还打算说些什么。巴奇想起那个红头发的女人的确救过史蒂夫一命,在那条马路上,当时史蒂夫傻站着,直愣愣地盯着自己的脸,被史蒂夫叫作娜塔莎的女人挣扎着扛起榴弹枪,差点把他给炸飞了。

“还有萨姆,那个好枪法的哥们,记得吗?”

“他也不能。”

巴奇不改变态度,手里空了一大半的矿泉水瓶被他不自知地捏得咔嚓咔嚓响。史蒂夫一时没想出怎么作答,对待这种不太讲道理的、全然不是出于利己心态的犟脾气,他连脸也板不起来。篮子里包裹巧克力糖的锡纸亮晶晶的,史蒂夫伸手过去拿了几个,剥出一颗,递到巴奇嘴边,巴奇张开嘴,把表面滑腻的糖果含了进去。

“托尼,你出来一下。”佩珀拍了拍小胡子男人的手肘。

“干吗?”

他跟着爱人走到电梯口一侧的后门外,在狭窄的隔间里站着,四周是光秃秃的水泥墙面,他困惑不解地盯着佩珀,只换来一个瞪视——像是大人们怀抱着秘而不宣的事务,只能用奇怪的表情警告桌子旁的孩子别出声打搅——他摊开双手,“这是我们家,为什么我们要躲起来?”

“托尼,我还以为你是我们两个之中最先明白史蒂夫和巴奇的关系的人。”

“没错,我是的。你怎么知道的?”

“你当着我的面形容巴奇是史蒂夫的‘男友’,托尼,虽然那简直是个晦涩难懂到一定程度的字谜,但我还是猜出来了,谢谢你。”

“不客气。”托尼耸了耸肩,“你有什么话要对我说?”

“不是我……你就看不出来他们俩现在需要几分钟独处吗?”佩珀拿出手,仅用拇指示意了工作室另一边的那两位客人,“贾维斯都看出来了!”

“贾维斯,你看出来了吗?”托尼不以为然。

“看出来了,先生。”

工作室的另一边,巴奇又被这位英国口音的隐形男士吓了一跳。

“他在对谁说话?”

“可能是托尼吧。”史蒂夫望向后门,佩珀和托尼站在那儿,开始装作正在进行什么亲密的交谈,极力证明他们正黏糊得紧,没功夫去管工作室这边发生的任何合时宜或不合时宜的举动或对话。史蒂夫有点尴尬,但还是笑了,“还要吗?”

他把篮子移到了靠近躺椅方向的那个桌角。里面的巧克力糖大多已经被托尼挑光了,巴奇瞅了瞅那些五颜六色的橡皮熊,和奶黄色的字幕形状的饼干,但这还是不能把他的注意力完全吸引走。他还在想史蒂夫要走的这件事。


“皮尔斯要做什么?”

他从来不曾真正弄明白过,也没试图那样做,甚至没有人对他解释他的任务具体有什么效果,他们顶多只对他谈“世界”,谈“意义重大“的“计划”或“任务”,朗姆洛偶尔会当着他的面自言自语,好像他只是个听不懂人话的木偶,但他的确不太能理解那些句子,很多词都太陌生了。

“他想要掌控世界,掌控所有人。”史蒂夫抓过先前托尼坐过的那把圆凳,拖到身后,好让他能坐下来与巴奇平视,甚至比巴奇的视线再矮些,“他计划发射三架天空航母,一旦这些航母组成了武器阵,便能够瞄准他们想要从这个地球上除去的任何人。”

其实没有证据,像之前在地下银行时皮尔斯对他做的那样,史蒂夫的这番话同样没证据。但他知道自己已经相信了,要让他相信史蒂夫,似乎到现在为止都不需要什么证据。

“他对我说,我……”

他咬住嘴唇,互相矛盾的说辞在他脑子里搅成一团,过去他以为自己做的是正确的事,他一直是这样认为的,即使那种远不足以称之为信念的东西就像透明的流沙,没有重量没有形状,但至少,至少皮尔斯的确时不时打发给他一个能让他感到推动力的理由——他在做正确的事。

他这才真正意识到,自己攥着的那些透明的沙子,那些时时刻刻都在流失的,稀少得既不足以填满他的胸腔,也不足以填满他大脑的沙子——对世界的认知,对自己的记忆,对周遭正在发生着什么的印象——没有一粒不是假的,人工的,由精密的仪器打磨出来的。

“听我说,巴奇。看着我。”史蒂夫抓住他的手,包在自己的拳头里。巴奇看着他的眼睛,史蒂夫的眼珠子有时候是蓝色,有时候变灰一点,不管怎么变,都像是光线澄清的宝石。

“不是你的错,明白吗?一切跟你无关。你从来都不知道自己在为什么样的人效力,不知道自己做的事情意味着什么,他们控制了你。即使没有你,他们也会也会做到这一步,一样会想要把枪口伸到每个人的额头上,不是你就是另一个人,你只是……”

他斟酌了一阵子才勉强想出合适的词。

“运气太差了。“他首先扯出一个惨淡的笑容,忍不住要用这笑容嘲弄自己。”我们都只是,一直没有好运。”

这样说其实不公平,史蒂夫马上反应过来,他并不能真的相信这种解释。或许在他年纪还小的日子里,他还能用这套说辞安慰自己——运气太差,所以身体不好,总是要进医院,不小心摔一跤都会喘得满脸通红,让同学看笑话,运气太差所以没能看到父亲长什么样,没机会跟父亲说上话——但后来他认识了巴奇,和巴奇成为了朋友,这套说辞就不攻自破了,过去那些在他看来是运气太差的经历,全都变成了为这份足以让他遇见巴奇的好运所做的交换。

没有什么天生好运或背运的人,人一生的运气是守恒的,后来史蒂夫想过,自己可能是透支了。

“你有。”巴奇不太明白地反驳道,“你不像我这样。”

他不清楚史蒂夫的过去,但他觉得眼前这个男人所做的一定都是正确的事,真正正确的事。史蒂夫不会被骗,被控制,史蒂夫没有坏运气,他希望这样安慰金头发的男人。

“不,你不明白……”史蒂夫被巴奇这幅非要说服自己的着急样子弄笑了,他摸了摸巴奇的头发。“我宁愿掉下去的那个人是我。”

他宁愿让巴奇安静地沉睡七十年——这也是包藏私心的,他不能指望巴奇与飞机一同坠毁在无人的冰山里,那太冷了——宁愿让巴奇一个人回到布鲁克林,至少巴奇还能活生生的,静静过完平凡安稳的一生,什么罪恶都不用背负。但他立刻明白过来,即使这种设想也算不上无私,因为他知道独自存活下来的心情是多么痛苦:愧疚、悔恨、无止尽的思念,全都是清醒独活的代价,有时候这份痛苦太强烈他觉得自己快要无法承受,但到头来他依旧安静地呼吸着,盖在胸膛上的被面一起一伏,等到第二天清晨的日光爬上窗帘,光柱里漂浮着细尘,早间新闻的亲切女声开始播报路况,仿佛一切都是新的。

“我记得火车……”巴奇突然告诉他,眼睛不住地眨动,恢复了他被什么闪回的片段刺痛大脑时的神情,“车厢外面的把手,像冰……”

这就是全部了。他看到那个画面,穿着制服的金发男人对他伸出手,极力伸着,好像自己也恨不得坠落下来,然后他尖叫,四周化成白色,史蒂夫的手好像还在他的眼前。没有更多了。

“是,是火车。你掉下去,我没抓住你。”

史蒂夫这才明白佩珀是多么贴心,他可不想自己流泪的样子被人看见。巴奇没关系,巴奇可以看他流泪,他不为此感到羞耻。他没有啜泣,没有出声,只是眼眶变得有点红肿,有少量泪水从里面淌出来。那就是透支好运的下场,巴奇掉了下去。现在想想,他觉得自己虽然不全无辜,但仍有申辩的理由——他怎么能拒绝与巴奇相识?那是他人生里已发生的和所能发生的最好的事情。但如果能够重新选择,他愿意推迟,他相信十几岁的自己还可以再多忍几年,再孤零零地撑上一段时间,他可以蜷缩在潮湿的被窝里望着天花板,被感染发热的身体弄得奄奄一息,可以被坏心肠的大个子男孩堵在巷子里揍倒在地,他可以一个人坐在湖边写生,这些虽然辛苦,但全是尚可忍耐的辛苦,他愿意晚几年再认识巴奇,他从来都不是贪心的人。上帝没给他选择,只是一声招呼都不打地便把巴奇推到他眼前,给了他从未想象过的陪伴,给了他崭新的人生,上帝没告诉他嗨,小伙子,你当然知道太过美好的都不可能长久,所以做好失去的准备吧,我要把巴奇收走了。

巴奇没有被上帝收走,巴奇被留在人间,承受他不应得的无尽的罪孽。

“我们为什么去坐火车?”巴奇问道。

“我们……”巴奇总能让他在最心痛时也忍不住笑出来,不知道为什么,史蒂夫觉得这样问问题的巴奇很可爱,即使问题本身沉重无比。“我们去抓一个名叫索拉的坏家伙,九头蛇的早期人物,就是他对你进行了……改造。”

所以没有抓到,巴奇点了点头。史蒂夫收紧他的手,那体温让史蒂夫稍微感到放心。

右手被史蒂夫攥着,巴奇思考了一会儿,像是想出了什么结论,反手握住史蒂夫的手腕,“你现在要去追皮尔斯?“

“找到他是方案之一,如果行不通,就要直接登上天空航母。”史蒂夫向他解释。

“可以等吗? ”

巴奇望了一眼不远处的佩珀和托尼。

”等他帮我的胳膊修好,我跟你一起去。”

“没有多少时间了,巴奇。”史蒂夫温柔但坚定地摇摇头,时间是一方面,另一方面,他无论如何不会再拿巴奇去冒险。他从圆凳上站起来,松开巴奇的手,巴奇也想站起来,但被他按回到躺椅上。

“我们会再见面的,很快。”

史蒂夫微笑着承诺,他不是在哄巴奇,他的的确确这么想。他不知这份信心从何而来,眼前的任务无疑困难重重,但巴奇还活着,他把巴奇找回来了,这件事实足以把任何可见的困难变成破了洞的沙包,他甚至可以不用绷带绑好拳头。他走向电梯,对佩珀和托尼点头致意,电梯门合上前他忍不住又望了一眼巴奇,巴奇坐在躺椅上,穿着他给他买的那件质量不太好的黑背心。那双眼睛也在望着他,显不出什么喜怒哀乐,但巴奇只是那么望着他,眼皮都不愿意多眨,那视线不打扰也不声张,就是固执得要命,好像从他刚转身离去的一刻起,就没从他身上挪开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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