蜜分 Honeyscore

keep calm and writing fanfic (AO3 ID: honeyscore)

 

【慕容沣x苏明远】响晴白日(一至四)

本来是想找出来编辑修改的,结果tmd一个手滑删掉了,泪……只好重发一遍


 慕容沣的三姐夫在承军中担当要职,家里也修的十足气派,姹紫嫣红的大花园挨着新建的品红砖楼,楼修得醒目,远远就能瞧见。傍晚的日光斜射过来,一半割在小洋楼的腰上,一半割在新铺了水门汀的路上,半条街皆停着车马,慕容家的卫戍近侍们个个腰细肩阔,挺的笔直。

沈家平为慕容沣打开车门,穿着藏青呢制军服的男人一靴子稳稳踏到地上,整了整腰带,又踱步到后一辆汽车旁,拉开门,一手敞在斜前方,候着赵姝凝下来。

穿校服的女孩探出脑袋,脆生生地喊了声“四哥”,拎起一截长裙,露出衬着雪白袜子的搭扣黑皮鞋,捉着慕容沣的手便跳了出来。慕容沣对她笑笑,薄嘴唇抿成一道柔和的线,这样的表情在她这位兄长脸上可不多见,小姑娘心中生出一种得宠的兴致,下巴一扬,重重攀住了兄长的胳膊肘,抬头挺胸向陶府大门迈去。

赵姝凝是慕容沣的表妹。女孩的父亲故世极早,慕容夫人就将这个甥女抚养在慕容家,不久慕容夫人故去,慕容沣感念母亲,对这位表妹视若同胞,宠爱有加。慕容三小姐这日闲极无聊,便请了余太太、常太太和徐太太打牌,热闹间一时兴起,打电话给沈家平,要老四去接姝凝放学,来家里一起吃晚饭。


“今天上的什么课?”慕容沣望了望女孩头上的水蓝色蝴蝶结,心思一时飘到别处。国文课肯定是有的,他想。

“化学,国文,还有体育。今年给我们排了网球课,可有意思了!那拍子真重……”

是吗?明天让三姐陪你去一趟百货大楼,买双新球鞋。”

 

女孩嘴角一咧,笑着蹦跳起步子,又叽叽喳喳说起了学校的轶闻趣事。

 

“你给我们学校拨的那五万块钱,全都买了外文书籍,听说教学组的组长还被人刁难,说凭什么只给苏老师他们几个教文学的添置新书?我觉得挺好,学校的图书馆,那哪能叫图书馆!翻来翻去只有那几本书,苏老师说了,人要多读书,中国的外国的都要读,才能开阔视界,不致以轻易被一种独断观点所蒙蔽。”

 

慕容沣一面心不在焉的收听,注意力却也提调着,生怕漏过心上人的名字,可惜只等来关于那个人的只言片语,就变成了女学生间的小道八卦。赵姝凝自顾自热烈的叙述着,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大事,往光洁饱满的脑门上一拍,伸手攥住了慕容沣的袖子,“对了四哥,我有没有同你说?我们班好几个男生被治安所的人抓去了!”

 慕容沣眉头一拧,“怎么回事?”

赵姝凝刚要一骨碌全盘托出,突然想起这事自己也有牵连。她整日爱闹爱疯闲不下来,同学间有点什么瞎打算、新点子,少不了她凑热闹的份儿;她四哥又是个带兵的,镇压学生运动一靠那些臭脚巡,再就是那帮吃军饷的,要是被四哥知道他表妹也在搀和这些“有的没的”,准得骂人。

吞吞吐吐半天没说明白,慕容沣的眉毛也越拧越皱,赵姝凝当下被这位严肃兄长震慑的差点就要说漏嘴,却得来一句“你们那个苏老师呢?”

赵姝凝一愣,表情有些呆滞的转过头瞅了瞅慕容沣,想起来四哥同她们苏老师是有几分交情的,心下一喜,赶忙替自己和同学打哈哈,顺着慕容沣的话茬说下去:“我们几个同学下了课出去散传单,也没什么过分的内容,就是些自己办的校报选段……结果就有警察来盘问,不分青红皂白就要抓人!苏老师正好在附近,闻声就赶去解围,结果被一起抓走了。”

慕容沣静静听完了,脚下的步子一点没停顿,又快又稳,赵姝凝几乎要小跑着才能追上他。慕容沣听罢便点点头,没什么意见似的。他原本沉下一张脸,像是有些紧张、有些怒意,随后却慢慢地缓和了,不再显露出恼火样子,只叮嘱一句“你在学校也要乖些”,就没了下文。

赵姝凝在永新城郊的燕栖中学念书,慕容沣这回接她放学,原本就有会一会那位苏老师的意思。教室里没看到人,办公室里也没人,慕容沣以为他又生病了,心里不上不下的有些牵挂,而听了赵姝凝的一番描述,才知道这人又替那帮蠢学生出头了,现在大概正盘腿坐在治安所的小黑屋里闭目养神呢。

 

这算是二进宫?慕容沣心想着,牵动嘴角冷笑一声。

 

进了一重院落,后面还有敞亮的花厅,到处簇着五颜六色的当季花卉,花瓣肥厚,快要压垮了底下层层叠叠的叶衬。慕容沣扫视一周,觉得被这气味给熏的很不适,又想起苏明远那个不怎么见光的小房间,墙角养着几盆绿叶子,颜色清淡,好看得很不扎眼,风一吹来便抖抖索索的,似乎很不扛冻,跟主人一个德性。

出了香气浓稠的花厅,他带着姝凝绕过假山,把大杂烩一般的香气甩脱在身后,才听见前方小楼里哗啦哗啦的响动。屋子里打牌的女人都回过头来,赵姝凝走过去,两手扶在慕容三小姐的肩上,甜丝丝喊一声“表嫂”,又把脑袋杵到了麻将牌面前作思索状,不再吭声。

 

“老四来啦。”

三小姐简单招呼一句,头也没顾得上回,手里一张白板在桌上磕了快半晌,总算黏黏糊糊地打了出去。

自家人也无需客套,那边女人们战事正酣,慕容沣便摘下军帽和皮手套,端过兰妈递来的滚烫茶水,放到茶几上。他在三小姐背后站定,一手扶着椅背,一手扶着麻将桌的桌角,在牌面上略微一扫。

“六筒。”慕容沣自作主张,替他三姐打出去一张牌。

三小姐那声惊异的“老四”还没叫出口,徐太太率先喊出了声,眼疾手快地捉走六筒,纤纤细指将长城一推,“四少啊,晚上吃徐姐亲手烧的糖醋排骨!”

慕容三小姐抬手便打,一巴掌轻飘飘落在慕容沣的胳膊上,嘴里说着气话,脸上却毫无愠色,“老四,我看你这胳膊肘啊,长歪了,干脆卸下来,炖炖啃了吃算了!”

几个太太们笑作一团,慕容沣也很乖顺的笑了笑,如果不是那一身挺括军服,倒还真像那个没长大的老四。他从俄国回来不过一年多的光景,走之前还是个捋不顺的半大小子,一趟学业和异乡生活的洗涮后,着实多了几分沉稳和成熟。

徐太太坐在三小姐上首,慕容沣甫一进屋,徐太太就背对他而坐,牌面很漂亮,就等六九筒来胡了。慕容沣知道,父亲近来和徐统制因为西线拨粮的问题闹的颇不愉快,两个上了年纪的老头子,还天天吹胡子瞪眼,动不动就拍桌子。徐治平是个疼老婆的,徐太太在慕容家玩的开心了,赢钱了,回家自然能把老头子哄开心了,两边哪边火气消一消,都是好事。

“不打了不打了,姝凝好不容易来玩儿一趟,我得拉她这个小年轻好好聊聊。”三小姐扶住肩上的狐皮领子,站起身来,把慕容沣往椅子里塞,“来,让老四陪你们姐仨玩儿,赢了算我的,输了算他的。”

三小姐拉了赵姝凝的手,扭摆着腰肢坐到沙发上,假模假式地朝四弟背上投去一把眼刀。慕容沣冲三姐笑了一笑,转过身来开始码牌。

 

“四少今天去中学接姝凝了?”徐太太问。

“是的,顺便去学校找一位熟人。”慕容沣随口答道。

上次去他就生病告假,躲在家里不肯见人,这次又替那群蠢学生出头,把自己第二回搞进治安所里蹲号子……慕容四少越想越来火,只是麻将桌上不是来火的时候,他问兰妈要来那杯茶,凑到嘴边就啜——结果被烫的重重吸了口气,一肚子火气被烫的更凶。

只恨不得现在就杀去那间小屋子里,把苏明远摁在写字台上,扯开那人永远系到嗓子眼的盘扣,再撕烂那人规规矩矩的长裤长衫,将他操翻在那些摊开的圣贤书上,仔仔细细地教训一番。

 

“熟人?四少在学校还有熟人呢?”

常太太输了一下午,这会儿可算来了兴致,伸长脖子就冲沙发那边的赵姝凝打探:“姝凝啊,是哪位女老师被你四哥瞧上了?”

赵姝凝这下可被问懵了,冲进脑子里的八卦储备逡巡了一大圈,也没想出哪个女老师的脸来,眼前反倒浮现出讲台上苏老师的影子。她记得四哥同这位南方来的年轻教员是友人,但其中的具体经由,她也并不清楚。

没能接上这八卦的话茬儿,赵姝凝略显泄气的答了句:“不知道。”


“是姝凝他们班的国文老师。”

慕容沣不动声色的摸了张麻将,手还伸在空中,就捻开拇指瞄了一眼,随即丢进中央的散牌里,加上一句,“镇江苏家的二少爷。”

三小姐露出困惑神色,“镇江苏家?”

“早前贩皮具起家的,在当地名声挺大,后来老爷子得了疯病,家里一堆姨太太天天打来打去,破败了。”慕容沣又啜了口茶,想起第一次见到苏明远的场景,那个人拎着个小牛皮箱子,人走的急,四四方方的箱子就随着忙乱的步伐撞在膝盖窝上,撞的整个人也有些摇晃。

 

当时他坐在父亲的车上,正是一天中十分拥堵的时刻,车子慢吞吞往前挪,他便百无聊赖的支着胳膊,漫无目的地向窗外眺望。那个人面色不太好,样子也有些困窘,像是在躲着什么,磕磕绊绊地前行;即使家道败落身处异乡,那人还是能够勉强收拾出一幅整洁体面的容貌,况且他皮肤白,眼珠子和头发一样乌黑发亮,抬起眼看向慕容沣那辆军车的窗玻璃时,慕容沣感受到心里一记动荡。

 

得知是位男老师,几位太太的兴趣明显减落了不少,只有眼尖的徐太太看出慕容沣短暂的失神。她心里掖着不少关于慕容家老四和那位苏老师的风闻——没错,都是从徐老头子那听来的——便格外注意慕容沣谈及苏明远时的措辞、神情。

“江南苏家呀,以前听说过的,似乎生意做得很大……这是破败到什么程度,让他一个人孤零零跑到这冷死人的地方过活来了,在哪教不是教啊?”徐太太眼睛盯着牌面,嘴皮子动的也快。

“读书读多了,当老师算是爱好吧,他也不会别的。教书能挣几个钱?”

 

那个人上课时一板一眼的正经样子又浮现出来,温柔的、认真的、严肃的……笑意差点露到嘴边,慕容沣才把表情收拢,继续用漠不关心的语气叙述道:“到承州来,大概是避熟人。他在老家名声不太好……”

变卖祖宅后卷款跑路了——这种事情,放在任何一个路人耳里,都是很能痛心疾首大骂一通的。

 

“他人不错,是有人记恨他,造他的谣。你们若是听说了什么,不必放在心上。”慕容沣端起茶杯,吹走浮在上面的碎香片梗。

 

苏明远没有跟他提过多少自己的事情,都是慕容沣派底下的人去一点一点打探来的。他们之间的第一次争吵就与这些不虚不实的传闻有关,当时他把苏明远压在身下狠操,到这份儿上了,苏明远于颤抖呻吟间还坚持着一再推拒,几次翻脸之际又被操的软了下去,慕容沣认定他是口不对心,又被这人严重的表里不一惹得很心烦,冲动间便凑到那位教书先生的耳边问:“自家祖宅都敢卖了,还跟我装什么正人君子?”

然后就被苏明远不偏不倚的一巴掌扇了个结实。

正值火热的情事戛然而止,两个人都很不快。

慕容沣承认自己话说重了,更气他不肯对自己袒露真心;苏明远知道慕容沣不是存心羞辱,更没有一开始就把自己当做离经叛道、伤风败俗的无耻小人,然而慕容沣的那一句混账话直戳心窝子,使云台镇的种种纠葛与来到承州后的种种荒谬一齐涌上心头,砸得他两眼发懵,他苏明远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哪里错了。

一步走错了,后面的路就彻底歪了,扳不回来了。而苏明远心中的这些挣扎折磨,等到慕容沣彻底弄懂,大概要是很久很久以后的后话了。

 

“不过他的确是怕冷。”

冷不丁冒出这一句,慕容沣也有些怔了,赶忙伸手去摸牌,淡淡笑道:“承州的冬天,大概没几个南方人受得了。”

苏明远的那间小屋子没装暖气片,头先每回慕容沣去,都被冻的鼻头通红,苏明远就笑他,再弯下腰去把炉子里的火捅旺一些。两个人亲热的时候,总要呵得彼此一脸浓稠白气,衣服也不敢随意脱,往往大干到微微出汗才敢赤裸相对,后来慕容沣受不了了,要苏明远以家庭教师的名义搬去大帅府住,苏明远断然拒绝。

然后就又是一番无聊争执,以苏明远答应在家里多烧几个炉子为结束。

 

很快打完了八圈,徐太便到厨房挤走了过去监工的三小姐,说是要露上一手。有了赵姝凝这个人来疯,陶府一顿饭吃的很是热闹,吃完了中餐,又有仆人端上来西餐的甜点,不伦不类的,慕容沣拈起奶油蛋糕上的人造糖樱桃,放到嘴里舔了一舔,又放下了,不知道他的那位苏老师怎么会喜欢吃这种甜津津的东西。

又闲絮了一个钟头,慕容沣掏出怀表,已经很晚了,便带着赵姝凝向三小姐告辞。走到大门口时,看到了前来接太太回家的徐统制,短暂的打了个招呼,没有多说。徐太太一手搭着近侍,扭摆着腰肢跨出门来,回首同几位太太、赵姝凝和慕容沣道了别,优雅的一猫腰坐进了车后座。

 

徐治平回头问她:“赢钱了?笑得跟朵花似的。”

“行了……我跟你说,老四跟永新中学那个教书的,肯定有鬼。”徐太太很笃定似的,用力的努了努嘴。

 “那个姓苏的是吧?别提了。自打春天跟着大帅打完了仗,我看老四的心思就不在正道上。前几个月捧戏子,日日只知道听戏,后来又迷上乾平林家那位大小姐,三天两头跑到校场教那女的打枪……现在更厉害了,为了个来路不明的什么二少爷,花了那样多的钱去赞助什么学校,跟一个大老爷们儿打的火热。”

“我见过那个教书的,白白净净的,长的倒像是个正经人。”说到这里,徐统制很夸张地叹了口气,把烟斗戳进嘴里,又拿出来,“这长得再好看,能好看过小娘们儿?”

徐太太嫌这话粗俗,不太听,扭头靠回到椅背上。徐统制看不见她人,依旧十分纳闷的发问:“你说这男人和男人,就不嫌恶心吗?”

徐太太正忙着抠指甲盖上的指甲油,听到这话,忍无可忍的白了徐老头一眼,“我又不是男的,你问我,我问谁?”

“我不就是奇了怪了嘛。”徐统制往女人脸上一摸,笑嘻嘻的。

“我也奇怪,干脆你找那教书的干上一干,回来告诉我?”徐太太捏高了嗓子提议道。

“哎呦喂夫人,可不敢!你是不知道老四对那个苏老师的热络劲儿……”

看到太太脸上又是一拧,徐统制还没反应过来自己到底哪儿说错话了,干脆闭上嘴,悻悻然扭过身子,骂司机怎么开的摇摇晃晃的?空荡荡的大马路上还开不好,明天就给我滚蛋。

 

 

临近上午九点钟,西门外大街上的人流明显稠了起来。苏明远走两步歇两步,觉得嘴巴里渴得厉害,想着快点回家烧水喝,原本略作休憩的念头也就省了,重新抬起沉重的两条腿,朝百米开外那片杂乱无章的民房缓缓走去。

沿路走了一会儿,西行拐进一个口,便是条狭长的过道。这里是老城区外来人口杂居的地方,灰头土脸的小平房摩肩接踵的排成一溜儿,房子与房子高低不等,砖瓦交接间就显得参差不齐,有的自行加盖了顶棚,有的在门前划出来一块儿栽小葱、栽毛白菜,每一寸土地都被竭尽其所能,远远望去,显得极其臃肿。苏明远把夹在腋下的文件包拿到手上,从里面摸出钥匙。

木门上还留着上一户租客黏上去的春联,红色颜料已经被大半年来的雨水漂的发白,只有那吉祥话的墨迹仍然乌黑发亮,十分清晰。苏明远露出呆滞之色,极力回想着上一次过年的场景,苏家是不是也贴了窗花和门联?他很努力的回想,竟然没能回忆起来。

推门进去,屋子里十分昏暗,苏明远摸索到电灯线,将天花板上的灯泡点亮。右手边是紧贴着窗户放置的写字桌,一时的光线变化让他有些晕眩,随手将文件包往桌上一搁,不小心碰翻了桌角立着的塑料笔筒。

笔筒里插满了自来水笔、铅笔和毛笔,在倾倒过去的一瞬间彼此碰撞,发出扑簌簌的清脆响声。苏明远赶忙蹲下去,将几只自来水笔拿起来仔细查看,还好,笔头并没有摔变形。

草草收拾了一阵,笔筒重新立回桌上,其中最显眼的是一只毛笔,软尖毫,琉璃珠子制成的笔杆,反过来拿在手里,就像是孩童手里的冰糖葫芦。这只上好的湖笔是苏明远从老家带出来的唯一的物件,用了很多年,握在指尖是得心应手,只可惜现在备课、批改作文大多都用自来水笔,用得上这支笔的机会并不多。

将笔放回去,苏明远扶着桌面坐了下来,深深地呼吸了一口气。

他两天前被揪进治安所,和几个带头顶撞巡警的男学生关在一起。他自认没有犯下什么违规违法之事,孩子们更没有错,想来先前云台镇的学生还曾喊口号、游大街呢,看来这江北六省,竟是比想象的还要不宽容、不开化。

想到这里,苏明远刚刚闲下不久的愤懑之情又有抬头之势,嘴角耷拉下去,气呼呼坐在那儿,像是自己跟自己生气。

放他走人时,看守长官哈着腰跟他赔罪,苏老师啊,您一开始怎么也不知会一声呢,弟兄们要是知道您是四少的好朋友,再给十个胆子也不会抓您进来撒气啊?苏明远想起这群脚巡们先前在大马路上趾高气扬的气势,又瞅瞅面前这个矮了一截的大汉,只觉得好气好笑,理也懒得理睬,迈步直出了治安所大门。他不知道慕容沣是何时得知自己被逮的消息,也不知道那人会是什么反应,说来两人第一次会面,还就是在这个倒霉的地方。

思绪一牵扯到那个人,就变得有些纷乱复杂,苏明远这才想起自己是口渴了一路,赶忙取了茶杯去拎开水壶。晃了两晃,瓶底的一小截水发出响动,苏明远的少爷脾气在这个很不恰当的时刻发作了——渴死也不想把这吸了两天两夜闭塞浊气的剩开水往肚子里灌——他把水倒了,到门外走道东头的抽水井压了满满一壶生水上来,再回到屋里,墩到炉子上烧。

炉子里火光亮起,屋里才渐渐有了些暖和气,苏明远把通红的双手伸到水壶旁烤了烤,觉得整个人开始缓过劲儿来。承州怎么会这么冷,太冷了。他想起慕容沣同自己说,这算什么?十年前的承州可要更冷些,湖面上的冰怎么凿都凿不通,雪粒子能把人的脸刮出血,燕栖湖你去过吗?那附近有一片野林子,我爸带我去打过猎,那雪都淹到膝盖窝了,我照样跑的起来。

苏明远想象不出那是一幅怎样的景象,这才刚到十月,他已经觉得有些捱不过了。

可是他也并不想念云台镇,不想念那个草木葱茏、阴森潮湿的大宅子,他不知道自己能有什么可想念的。在治安所的冰冷牢房里坐了两夜,夜晚难寐,他想到娘,想到同永亮远走高飞的明玉,想到镇中学那群学生们明艳的笑脸,只是想到而已。

还有更多的时间里,他想到了那个眉目冰冷的年轻男人。据说慕容家的老督军就快不行了,那个人很快就要成为新的承军大帅。人人都有热切的兴致去议论这桩新旧交替,苏明远只觉得烦心。不能细想,一切都太荒谬了。

自从来到承州,遇到了慕容沣,苏明远的每一天都过得混混噩噩的,勉强清醒而自我一些的时刻,大概只有在讲台上。只要站在讲台上,手里握着书卷,握着粉尘飞扬的白粉笔,他就是自己的主宰,一分一毫都容不得他人插手进犯,而讲台之外的人生,有太多他苏明远无法掌控的变数。

苏明远自知不能将这变数单单视作慕容沣,要说是谁有错,他自己也是死罪可免,活罪难逃,休想干干净净的摘出去。

 

掀开两床厚被子,苏明远挨着床沿坐下去,刚要倒头昏睡,突然想起还有一屁股的正事没有做——他突然进了班房,凭白无故缺了两天的课,一要向主任打报告,二要补假条,三要将明天赶进度的课程内容安排出来……想到这里,苏明远就觉得如坐针毡,又晃晃悠悠地站了起来。

天花板上的黄灯泡被拉灭,苏明远伏到案前,摁亮了台灯。

翻开备课本,苏明远再次感到一阵晕眩。他捂住眼睛,缓缓发出一声微弱喘息,感觉脑袋像是被灌进去一锅温热的粥,又沉又重。前些年在云台镇,他稀里糊涂地挨了很多伤病,有皮肉之苦,有风寒内疾,还没等全须全尾的养通养透,就一个人背井离乡逃到这里。夏天还好,这刚入冬没多久就是天寒地冻,他苏二少爷自小在江南细雨里养惯了,一点冷气都扛不住,何况他现在早已不是什么少爷,区区一个穷教员,烧炉子的煤钱都要紧巴着用。

他慢慢站起来,给自己倒了杯热水,有一下没一下的往杯子里吹气,便听到街外响起了什么不寻常的动静。

由远及近,铿锵有力,是军靴踏在土路上的、十分有节律的声音。

然后是汽车,汽车发动机轰轰作响,应该是拐了个弯,逐渐放慢下来。苏明远端水的左手有些僵硬,过了好一会儿,直到那脚步声、汽车声放大到自己的门前,他才抬起另一只手,把茶杯连带托盘一起放到桌上,走到了门口。

有人敲门,很有礼貌的两下轻响。苏明远呆站在门后,盯着脚下门缝,是要从那门缝里瞧出一点名堂来似的。

 

“苏老师。”门外人沉沉唤道。

苏明远打开了门。慕容沣站在那儿,面带笑意的看着他。

慕容沣这一通不请自来,阵仗摆的颇大。苏明远往他背后望了望,除了守在门口左侧的沈家平,戍卫近侍已将整条巷子把手的水泄不通,挨家挨户都拉上了帘子,戒严似的。苏明远莫名就觉得气恼,觉得这人幼稚、头脑不清醒,除了气恼还有慌张,胸口一钝一钝的,干燥的嘴唇抽动几下,没有出声。

 

“怎么这么暗?灯也不开。”慕容沣随手拉下灯泡的电线。

苏明远抬起眼来看他,一点都不像是高兴的样子,“你带这么多人巡街来了?”

慕容沣敛起笑意,一挥手把沈家平打发到几米之外,转身便强硬地挤进屋里。他一手捉住苏明远的手腕,一手在后面带上房门,苏明远甩开他的手,半句话也没说,扭过头坐回到写字桌前,重新拿起了笔。

“好端端的,你生什么气?”

见他不理人,慕容沣也没发作,长腿一迈,几步坐到了苏明远那张小床上。双手撑在后面,慕容沣歪着脸看向苏明远,用英文问道:“在写什么呢,苏老师?”

苏明远淡淡看他一眼,又转回去,用标准的国语回答:“备课。”

“备什么课?”

苏明远知道他是没话找话,没有理睬。慕容沣自讨没趣,很不甘心,一个猛子坐直了身体,又用双手交叠着托住下巴颏儿,看看苏明远,再转眼看看那个嘶嘶冒气的炉子,像个被老师冷落了的差生,自顾自在角落里找乐子。

苏明远不想管他,又忍不住不看他。用余光瞥过去,看到堂堂承州准督军竟然蹲在炉子前,拨弄那个烧的发红的火剪子。

苏明远走过去,往他手上一拍,“你起来!”

慕容沣很利落地起来了,粲然一笑,“没烫着我。”

“我怕你把我这屋子给点着了。”

“这破房子,要什么没什么,烧了就烧了……”慕容沣握了苏明远的手,贴在自己的脸颊上,“正好你搬到我那儿住,省得我次次来都要这么麻烦。”

“不搬。”

苏明远任他攥着自己的手,身体没劲,讲话也弱气了很多,语调倒一派强硬,丝毫容不得商量的意思。慕容沣当即拉下脸来,像是非常不痛快,捧了苏明远的脸就吻下去,很粗鲁的在那两瓣嘴唇上撒野。

苏明远推脱不开,几下就后退到写字桌前的椅子上,后腰抵着椅背,几乎要站不住,慕容沣一手留在他脸颊上,慢慢下移到颈脖,握紧了,另只手一把锁住苏明远乱动的两根手腕,扣在胸前,不准他再动。

 

“呜……你……”

苏明远被弄的喘不过气,只觉得两眼发黑,一肚子气话也说不连贯,抖抖索索倒像是求饶,“慕容沣……”

“喊我什么?”慕容沣略一停歇,锋利眼神像是把刚开刃的刀子,很轻柔很有分寸的抵在苏明远脸上,“重喊。”

“你先放开我。我头晕,不想跟你打。”

“你重新喊我一声,我就放开你。”

苏明远弱不可闻地叹了口气,眼睛抬起来,里头漾着电灯泡的投影,一闪一闪,像是有水光浮动。

 

“沛林。”

 

慕容沣得到这句称呼,面上一凛,心里有风呼啸而过,像是有什么奇异的物质自胸腔直涌进大脑。天花板亮着,写字桌上的台灯也亮着,苏明远的脸色在灯光下有些失真,原本倨傲冷清的神情变得柔和许多,慕容沣看到那自立领里露出的一小截颈脖皮肤,白皙的、光滑的,像是从小被保养的用心的颜色质地,那立领上的两道盘扣仍旧是一丝不苟的扣紧了,毫不放松似的。

苏明远刚要转身坐下,就被慕容沣一把推地后仰下去,本能就想翻转身体扶住桌面,还没来得及站稳,就又被那个欺上来的高大身体给摁住,连托带拽的将他抱坐上桌子,两脚离了地。

“你干什……啊……”苏明远瞪大了眼睛,几乎是受到了惊吓般的叫出声来,“你别……你放我下来……”

慕容沣一只手已撩开了苏明远的长衫下摆,里头的长裤松松垮垮,竟然很轻易就扒了下来。

“苏老师,你瘦了……”慕容沣继续着手上的动作,苏明远忙乱的推拒并不能顺利阻止他,“腰上都摸不到肉了。”


 (屏蔽警报,略)




苏明远的这间屋子坐向不好,窗户朝西,不到晌午是晒不着日头的。帘子在慕容沣进门时就被拉实了,屋里只有电灯吊着暗哑的光线,让人觉得很不通透。

慕容沣捉紧了苏明远的手,拉下自己裆部的拉链,再拨开内裤的留缝儿。他将苏明远那几根手指弯折起来——那几根平日里握笔、握书卷的白净手指——掏出他那根热烘烘、直撅撅的肉玩意儿,拿在手里。苏明远屏了口气在嗓子里,全身绷得死紧,他能感觉到自己的手指在打抖,差点让慕容沣的那根东西从手心里滑出去。

“我、我帮你弄出来……你解开我……”苏明远又急又恼,讲话都打绊儿,他得趁自己还清醒的时候赶紧脱身。只是被慕容沣亲了一会儿、摸了一会儿,他感觉到自己已经有点不对头了。

“不给你解开,你也得帮我弄出来。”

慕容沣逮着这人的手放在自己的器官上,一副很得趣的怡然姿态。苏明远的手很细,但并不长,小小的手掌很容易就能整个包住,任由他随意使用。苏明远看他是完全不打算讲理了,竟明目张胆地做这荒唐事,一面觉得羞耻至极,一面又自心底生出了无法抑制的兴奋感,思前想后,得不出个解决办法,委屈得几乎要淌眼泪了。

还没来得及哭出来,慕容沣就放开了他被捆住的手。苏明远又被往上一提,后脑勺撞到玻璃上,虽然隔着一层灰蓝色的窗帘布,还是冰凉的;他没有一个稳固的着力点,从颈脖到脊背都是悬空的,慕容沣就在此时掐住了他两边膝盖窝儿,往两边压、往两边拽。

“不行、不行……”

苏明远支着两条无力的胳膊,叠在一起,竭力去往男人的肩上推搡,“慕容沣……”

“你不知道……”慕容沣又去亲他,从脸上亲到鬓角上,咬起一小块耳朵肉含在嘴里吮吸,“我有多想你……你不知道。”

 

听到这儿,苏明远像噎住了似的,呆呆瞅着慕容沣抵在自己眼前的头发旋儿。

慕容沣留着标准的板寸,干净利落,发际和鬓角修得像是尺子打出来的。那硬挺发梢偶尔戳在苏明远的鼻尖上、腮帮子上,毛毛糙糙的,让他心里都泛起一阵熬人的麻痒。

痒得他脚趾头都要蜷起来。

胳膊弯折着,夹在两人的胸膛之间,动弹不得,只有手指享有有限的自由。苏明远很急促的上下喘着气,幅度却很小,人也不挣了,支使手指去摩挲慕容沣的短发。慕容沣抬起头来,一眼就对上了苏明远的目光,两人下身厮磨着,俨然是箭在弦上的架势。

“你要是不想,我不勉强。”慕容沣按住那人留在自己脸颊上的双手,“我不是为了要跟你做这事……才来找你。”

他把皮带解开,看到苏明远手腕上的红痕,一瞬间僵硬了脸。很笨拙的就将那手腕揣到面前,“我把你弄疼了。”

不是疑问,是陈述,用一种很奇怪的低沉嗓音,像是在克制着什么一拥而上的情绪。苏明远不吱声的盯着慕容沣的肩章,他必须找到一个能让他集中注意力的地方,因为他意识到,自己的身体正在发生某种急剧的变化。

不仅是他,面前的男人也察觉到了。苏明远在勃起。

 

(略) 

 


 

苏明远夹了包,刚要开门,又侧过身来,将写字桌上方的帘子扯开,让阳光得以直挺挺的打进去。他这间屋子本来朝向就不好,遇上太阳天,就要想方设法的邀日头进到家里坐坐。写字桌上很利落,光洁的绿玻璃一尘不染,是刚刚被仔细擦拭过、整理过的样子。不像寻常人家的写字桌那样,那层玻璃下并没有压着什么荷叶边的小照片,红色的灯芯绒布被抻的很平整,紧贴着绿玻璃毛糙的那一边。扁平缝隙里躺着几张大小不一的剪报,或者从新青年上撕下来的纸页,有高一涵的,也有陈独秀的。不过苏明远也不是十分同意这些文章的道理。他什么都爱看,爱琢磨,一个人书读的越多,越不轻易全盘接受任何一种言论。

不经意地,苏明远望见那只靠在角落的塑料笔筒,睫毛一抖、颈脖一扭,赶忙将视线拽走,落到眼前的门把手上。打开房门,于门框与墙壁的交汇处发出吱呀吱呀的响动,苏明远略一停顿,心想哪天要给门轴上上油了。

便几下锁了门,转身继续闷头踏出步子。

 

上午不到七点钟的时候,天色还是灰哑哑的、要白不白的,而西风已经醒了,卷起地上的脏土、脏叶子,很无赖地扑到人裤腿上撒野。苏明远抬起空着的那只胳膊,给自己紧了紧围巾,这围巾在他脖子上缠了三道儿,已然是严严实实的了,一粒沙都闯不进去。半年前他从云台镇出走,只带了一小皮箱的衣物,南方的冬天虽然阴冷但并不算凛冽,这种大张旗鼓的厚实围脖在那边根本就没有卖的——他也是到了承州,才知道北方人过冬要穿夹绒的裤子、戴扎脸的毛领子,他那几件在云台镇算得上顶好衣服的棉裤长袄,还被慕容沣笑话过一通。

笑话完了,便把大衣一脱,款款地披到他身上,苏明远不肯披,梗着脖子将大衣推回去,说我一个大男人,哪儿那么金贵?冻一冻当锻炼身体了。

走了一阵,拐到这条臃肿民巷与大街相交的岔口。眼见的行人大多都是街坊邻居,平日抬头不见低头见,即使叫不上全名,客客气气的称呼也是有的。苏明远走着,觉出了几丝不对劲,刚刚那位相向而过的裱糊匠家的大儿子,还有扯着外孙买火烧回来的阿婆,都只远远瞧上他一眼,便匆匆摁下脸去,不闻不问的走了。苏明远只能将脱口而出的招呼含在嘴里,化成了几分尴尬、几分不知所措。

幸而他是个温吞的慢性子,做什么都不咋呼,那微微抬眼的动作,也只是在空中呆滞的停留了几秒,便重新垂了下去。出神的那几秒,他便思考出了缘由——昨日浩浩荡荡的把一队人马开进巷子里,堵在苏明远门口不走的,谁不知道是慕容家的老四?

距离前一天的荒唐放纵已经过去了十好几个钟头,苏明远睡了一场不太安宁的觉,也洗了一把冰凉透彻的脸,已经能够尽量平静下来,理智的去回想他与慕容沣的这一通胡搞。慕容沣进门时他看到了沈家平,看到了几个戍卫兵挺得笔直的后背,那还只是他透过半扇门的空当看到的,没看到的,大概就是一整条巷子的门窗紧闭、严苛把手,风不吹草不动。他人还在家里时就最痛恨那群当兵的,嚣张、蛮横、不讲理,全是一帮领军饷、踏军靴的流氓。

慕容沣手里的这只承军,虽然比云台镇那队无恶不作的杂牌军要体面正规得多,但照样是不把过日子的平头百姓放在眼里的。一上午的时间,不由分说的就把住了一条住满了人的民巷,还是为了在跟他纠缠那事……

 

苏明远不能在心里去斥责慕容沣的蛮横与幼稚,这份扰民的罪状里,他也是从犯。

这么胡思乱想着,脚下的步子就有些凌乱了。原先一刻钟便能走完的路程,他走了有快半个钟头,整个人昏昏沉沉的,即使那冷风争抢着往脸上眼睛上撞,也没使他多提起两分精神。街道逐渐开阔起来,两旁早点摊的大笼屉摞的极高,一掀开,便有团团白气喷涌进冰冷的空中,携了发酵蒸熟后面粉的香味,在人们头顶上四散飘去。苏明远给自己买了个猪肉包子,热烘烘握在手里,送到嘴边咬一口,油腥气滋出来,熏得他一阵头昏脑胀,顿时将包子从嘴边拿得远远的,不知道往哪儿丢,只能继续握在手里。

自己八成是又病了,苏明远恨恨地想。

昨日他和慕容沣厮混至中午时分,前前后后手口并用的做了好几次。那交合中的快感像是沾了甜水的皮鞭子,一下一下抽在苏明远的每处神经上,又尖利又爽利,哪怕一想起来,还觉得眼皮一阵发麻,几乎要打起哆嗦。一开始在写字台上,后来转战到他那张小床上,最后他乱七八糟的蜷了两条腿卧在乱七八糟的床单上,背靠着墙,两只手勉强揪了慕容沣胸前的衬衣领子,很微弱的喘气,他已经再射不出什么了。

慕容沣伏在他面前,苏明远也不再闪躲,两眼发直地望着男人的脸。慕容沣凑过去跟他接吻,他就把嘴巴张开一点点,慕容沣一手握着他的后颈,很轻,并不用劲,苏明远也出奇的配合,恍惚中想起了那些外国小说里的描写,青年男女的相拥而吻,当然是罗曼蒂克到极致的,但他不知道同女人接吻是什么滋味,他只知道慕容沣。

亲了好一会儿,还是要停下来的。苏明远闭上嘴巴,重新吸上几口气,胸口一起一伏,像是刚刚做完了什么很耗人的体力运动。他看到慕容沣额头上的汗,细细的、亮晶晶的,便伸手去抹,抹得手心里一层水,蹭到屁股底下的床单上。

慕容沣惊异于这人这番动作,竟一时有些发怔,呆呆看着苏明远抬手往自己脑门上轻柔一抹,不知道说些什么。

 

“你以后,别再来找我了。”

 

苏明远这一句话,又把慕容沣打得眼神一抖。他抓住苏明远那只还蹭在床单上的手,往自己胸前一贴,他手劲大,将苏明远的手腕攥出了红印子,听到那人痛呼出声,慕容沣更委屈了,他心里的痛可是叫不出来的,他是骄傲、自负、目中无人的,从来只有他伤人的份儿,哪里轮得到别人来伤他呢?谁有这个胆子?

慕容沣三分委屈七分恼怒地问:“你赶我走?”

苏明远偏过头去,眼睛垂着,不看他。

“你敢说你不想见我?”

慕容沣将那手腕拉离开来,狠狠摔回了苏明远自己胸前,继而又觉得后悔,索性双手握住了苏明远的肩头,看那架势,如果苏明远此刻胆敢点点头,他大概会掏枪抵在那人头上,两下把那人给“突突”了。

好在苏明远没有往枪口上撞,他不说话,说不出话,嘴巴张开一些,组织不出什么句子,只能继续那么张着、颤抖着,最后还是闭上了。他能怎么说呢?他什么都不能说。他心里有一面墙,又高又厚,顶端扎满碎玻璃,告诫着不可逾越的险境;慕容沣一次次抱着他往上头撞,撞得苏明远头晕目眩、头破血流,到后来即使男人不再推他、逼他,他自己也会着了魔似地撞上去,他也不知道那面墙什么时候会倒,也许一辈子都倒不下、倒不了。

真可笑,他才认识慕容沣几个月,却已经开始想什么一辈子不一辈子的事了。

 

“你先回去。”苏明远平复了呼吸,眼睛却依旧是不去看他,“你不能摆一队人在外面干等着你。”

“我能。”慕容沣毫不犹豫。

慕容沣的确能,苏明远知道,而他最后还是走了,没有留下一个兵来看守,按照苏明远的意思。两个人这样类似的僵持已不在少数,慕容沣总是妥协,苏明远是他二十几年人生中的第一个例外,在此之前,慕容沣的字典里没有“妥协”二字,遇到苏明远后,他好像就必须把人生前二十几年没有用过的妥协,全部一次付清。

苏明远穿好衣服,给慕容沣也穿好衣服。他的动作并不熟练,在家总有佣人帮忙穿戴,而慕容沣的一身军装更是陌生的,他只能现学。他视线落在眼前一小块藏蓝色的呢子料上,脑子里浮现出这人远远的影子,像是两个彼此分隔的世界,都有慕容沣的参与。慕容沣走了之后,他给自己倒了杯水,那人来时,壶里刚开,而此刻已经冷了,北方的水硬,喝在嘴里有些发涩。

 

草草收拾了桌子,把散落一地的稿纸、书页和自来水笔都一一捡起来,他昏头涨脑地坐了一会儿,勉强把第二天的课准备出大概的轮廓,便再也支撑不住,倒回那张乱糟糟的床上睡了。深深浅浅地睡了足足十几个小时,睁开眼时,窗外还是黑天。他披着衣服坐到写字桌前,撩开窗帘一角,看到月亮像张抡圆了的油饼。油饼外裹着一层看不出边界的光晕,这是要下雨了,苏明远想。

承州很少下雨,总是白花花的晴天,此时的苏明远走在尘土飞扬的路上,晨光大喇喇地斜戳进眼睛里,他皱起眉,抬手遮在额前,觉得昨晚兴许是看错了。

苏明远很了解自己的健康,他虽然旧伤新疾缠身,但并不算单薄病弱之人。课是一定要去给学生们上的,他略加思索,招手拦了一辆洋车。平日里他总是步行去燕栖湖,稳稳当当地走过去至多半个钟头,今天毕竟是个不大不小的病号,还是省省力气留到讲台上。

一路连颠带簸,晃到了学校大门口,车夫张口问他要五毛钱,苏明远就打开文件袋,摸给那车夫五毛钱,他自己对这些价格毫无概念。今天他有一个班的早课,距早读时间还有十来分钟,他便先往办公室走了去,甫一进门,就被教学主任逮了个正着。

 

“哎呦,苏老师啊!”教学主任一手扯住苏明远的上胳膊,一手有些多余的叉在裤缝边上,有些局促又有几分兴奋地磨蹭着,“您可来了……呦,怎么了,脸色不大好哇?这是带病上岗来了?”

苏明远被这中年男人一惊一乍的客套与热情弄得有些摸不着头脑,只笑着摆摆手答道:“没事没事,昨晚休息得不太好罢了。您找我有事?”

“啊,是这么回事……‘四少’今儿个来学校来了。”

苏明远望着对他直笑的教学主任,半天才迟钝地“啊”了一声,不平不仄的,听不出情绪来。

“说是想到来听听咱们的国文课,顺便参观参观咱们图书馆。之前四少捐的那批书,对嘛,也都是指明要支持你们语文组的工作……那些原版书!都是从国外坐船到上海,然后拉到承州……”

王主任连珠炮一样的叙说着,说到激动处直喷唾沫星子,苏明远愣在那儿,躲也忘了要躲,只垂了眼光听着,嘴巴紧紧闭着,显出腮帮子那儿一点肉乎乎的、很可爱的鼓胀。中年男人抑扬顿挫的嗓音持续了没多久,就陡然收了声,压得极低,凑到苏明远跟前,不尴不尬地先咳嗽了两下,显示出几分为人领导的含蓄与庄重来。

“苏老师,你也知道,我兼着图书馆的馆长,忙得是整日脚不沾地啊。前阵子跟着副校长到处开大会,新书上架的工作也有些耽搁了……现在学校缺人手,上回找高年级的学生来帮忙搬书,那帮混小子啊,我不亲自监工,就半道给我跑了!……”

男人把左手背连连砸在右手心上,露出痛心疾首的表情来,苏明远勉强配合地叹了口气,继续听他接下来的授意。

“你看,四少给咱们中学出了那么大的力,今天又抽空来听你的课,等下了课,你去跟他好好聊一聊——大家都知道的,你俩交情好,是极真的好朋友!——我现在赶紧找人去图书馆把新书书架收拾好,不然四少要是头先就去视察,我这儿跟四少、跟校长,真是都不好交待……”

话说到这里,已经是很明白了。苏明远略一点头,勉强笑笑,再答不出什么“您放心”此类种种的句子来。他脑子又乱成了一锅粥,暂且不去细想王主任说的那“交情好”“极真的好朋友”背后是否另有它意,他调动起全身的力气,为这突如其来的与慕容沣的再次会面,做好准备。

 

有什么好怕的?

苏明远突然在心里恼火起自己来,就算是才跟那人做了荒唐事,好歹他苏明远没犯什么亏心的罪过,也不是第一次在那人面前上课了,有什么好紧张的?他用不着。

“待会下课,你就带四少来隔壁的教师休息室坐坐——我跟大家伙儿都打了招呼,四少要来,大家都是很欢迎的,你陪他慢慢聊……”像是想起了什么,男人转过脑袋,胖屁股一挪,弯腰把角落里的一只开水瓶提溜过来,塞到苏明远手里,“这水是刚打的,你拿过去,休息室有茶杯茶叶,到时候你俩……”

“我明白了,王主任。”苏明远终于出了声,脸上是淡漠的礼貌,“学生们早读没人看着不行,我先去了。您忙吧。”

“诶好的……”中年男人维持着脸上的宽大笑容,抬起胖手,在苏明远后背上拍拍,“你去,你去。”

 

等苏明远夹了课本和备课簿走出办公室,这位主任才把吊了半天的嘴角耷拉回去,又从鼻子里出了口气,呼哧作响。区区一个新聘来的小教员,人倒是拿捏的很。年轻人都是这样,目中无人!还有慕容家那个老四,有枪吆喝丘八,有钱吆喝学校来了!王主任越想越不忿,在心里很是数落了这两位他瞧不上的年轻人一番,这才迈进走廊,支楞着两条胖腿往图书馆搬书去了。图书馆在另一栋楼,他哼哧哼哧的爬上楼梯,一眼望到学校门口的两排人头,藏蓝色的制服,任谁在哪儿看了,都知道是承军的人。

王主任放慢了语速,也放低了声调,两只胖手在胸前没个定向的比划着,好像在同他的学生解释一条微妙而重要的公式。苏明远定在哪儿,脸上没什么起色,他先听到了“四少”二字,然后似乎是什么“听课”,中年男人又絮絮叨叨地跟他说了些什么,但他的耳朵都漏了,接收不进去了。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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