蜜分 Honeyscore

keep calm and writing fanfic (AO3 ID: honeyscore)

 

【慕容沣x苏明远】响晴白日(五至八,坑)

 

苏明远和慕容沣的相识,要算到五个月以前。

时值春末夏初,正是整日落小雨的天气,苏明远的心也像头顶上的天空那样,是隔着一层薄云彩的敞亮。当了苏家祖宅后,苏明远便把应还的钱全部交给了周永亮,之后没有多做停留,他早早为自己收拾好皮箱细软,打定主意要往北边去。继续教书也好,去报社跑腿也罢,总之云台镇这个地方,从此不再是他的家了,他也不认这个家了。

家可以不认,妹妹却不能不管,苏明玉执意要同他一起出走,连带着周永亮也有了离家的打算。他既已拿到了周家该拿的那笔钱,这云台镇就再没有他什么记挂的东西,家里除了他早没别人了,孤零零的,到哪儿过都是过,他想跟明玉一块儿。

带着明玉和永亮先搭马车到镇江,再赶到火车站,往北平去的票已经卖没了,仨人一商量,听从了售票员的建议,决定先去永新中转。到了永新城,苏明远带二人先找了小旅馆歇脚。周永亮当晚找了苏明远单独说话,表明了自己长久以来的打算——他喜欢苏明玉,有意同她结为连理,再去奉天另寻一番天地——到了北平也是人生地不熟的,他好歹有个远方表亲在奉天开洋行;自己手里有钱,再靠熟人疏通疏通,总能找门安稳生意做的。

苏明远想了一整晚,觉得永亮说得在理。何况自己也是摸着石头过河,此番到北平去,能不能当即谋到一份事情做,他还不是很确定,何苦带着明玉一个姑娘家陪他去漂泊呢?妹妹总是要嫁人的。

苏明玉起初是一千一万个不愿意,依旧成天“二哥二哥”的黏在苏明远身后眼前,说着“二哥去哪我就去哪”,一步都甩不脱的架势。苏明远不是嫌弃她,他心里清楚,自己不是能挣好日子过的人,妹妹跟着自己,八成得吃足苦头。他认定永亮是个值得托付的,便卯足劲狠下心,连哄带骗地将苏明玉押上了开往奉天的车厢。

 

车厢开动前的几秒,苏明玉还在怄气,揣着胳膊板着脸,腮帮子鼓得像是含了两大颗糖球。苏明远在一旁千叮咛万嘱咐,好话孬话说尽了,她是一句也不肯听。一声长长的汽笛声冲进人们耳朵里,苏明远一怔,终究是不能再留,只抬头望一眼站在妹妹身后的永亮,便转身从移动着的车门口急急跳了下去,落地时踩了个趔趄,好在站台上到处是人,没让他跌在水泥地上。

匆忙扶地起来,还没想着要把跌脏了的长衫给掸一掸,苏明远就直起身子来,赶紧伸长脖子去找那节车厢。

苏明玉正探了身子斜挂在车门口,两手死死逮紧了栏杆,一面哭,一面望着站台边那个越来越小、越来越远的苏明远。她不知道,自从离家至今,她那“铁石心肠”、“不近人情”的“冷血”二哥,直到这天,才头一回掉下几颗泪来。

一长截火车就那么轰隆隆地挪走了,熙熙攘攘的站台也迅速变得稀疏冷清,苏明远被同是来送行的人流推着往回走,他心里想着事儿,步子就迈不大动,后面的人嫌他磨蹭,嘴里嘟嘟囔囔地便将他朝边上搡。被搡到了人群之外,苏明远反倒得了清净,上身一拧,回头望那铁轨发呆。他看着那两条没边没际的粗黑的线条,在几百米之外交汇成一个点,这才真切地意识到,他逃离了家,又送走了妹妹,这下是彻彻底底的一个人了。

眼里流出几滴泪来,在脸颊上慢吞吞的淌,直到被风吹凉了还没淌掉,苏明远便抬手去抹,蹭在手背上,凉丝丝的。

这泪算是为了明玉掉的,也是为了他自己掉的,这丫头从小就围着他转,从一个小小的胖姑娘长成了高高的、漂亮的胖姑娘,长大了还一样,三句话不离二哥,时常吵得苏明远脑壳疼。他当自己是个思想进步的人,而这一次,他表现的近乎是封建家长式的——不问明玉的意思,强硬地把她送走了,像是个顽冥不化、因循守旧的老太爷,脑袋一拍,生生将小囡嫁去了几百里外的远门。

 

他二十几年的人生,刚刚踏上所谓追寻自由的道路,却并没有得到想象中的畅快心情。

他感伤没用,自责也没用,只轻轻地叹一口气,这才想起来把跌脏了的衣面拍拍干净。回到火车站的售票口,挤在望不到头的队伍里排了半天,总算买到一张第二天去北平的票。搭洋车回到小旅馆,苏明远从床底下拖出他的小皮箱,简单整理了衣物,数出几块钱揣到身上,便把箱子重新锁好,立到门边上。

当晚他睡得很不好,夜里醒了几次,最后一次合眼已近凌晨。等到千辛万苦的醒来,才发觉窗外亮得有些不对劲,一看墙上的挂钟,苏明远一个激灵从床上弹了起来,穿衣洗漱,一刻钟的功夫,拎了门边的小皮箱就下楼,结清房钱,一头扎进将散未散的晨雾里。永新城里的街市倒还算宽敞热闹,但因为承颖两军连年交战,街市间也布有岗哨,只是比平日更显戒备森严,苏明远紧赶慢赶走在路上,几步就能看到背着枪的承军大兵。火车是九点十分发,这已经八点半多钟了,偏偏他走了两拐都没找着一个拉洋车的,心里着急,脚下的步子就踩得更乱了,手里的皮箱子一下一下磕在他膝盖上,撞得他人有些摇晃。

背后传来一阵急促的汽车鸣笛声,他不耐烦地回头望去,隐约看到几辆插着五色旗的军车朝这边驶来,也没细看,就往路边让了让,继续加紧赶路。

等他上气不接下气地拖着皮箱子跨进候车室,苏明远这才意识到,自己的体质竟然这样不可靠——不过七八里的跑动,可把他折腾得面色潮红、满头是汗,心脏隔着一层胸口扑通直跳,撞得他好半天都不能平复。好在没有误了车!苏明远长出一口气,便掏出手巾擦擦汗,且跟着检票的队伍向站台挪动。

这站台上的岗哨也布置得很稠,因局势紧张,亦算是司空见惯。慢慢贴近了那排卫兵,前后乘客都低了头,尤其是那些拖家带小的中年夫妇,拽紧了老人孩子,将脑袋深深埋下去,唯恐自己张皇的眼神会冲撞了哪位小长官。一长串密密麻麻的人群都矮下去半截,唯独几个不长心的青年还梗着脖子走得端正,苏明远就是这其中一个。

他不是不长心,只因在云台镇时与保安队和当兵的都有过正面冲突,并不怎么怵这些人穿制服背长枪的。永新的这班是始发车,停留时间很长,等苏明远找到自己二等车厢的位置,安置好小皮箱,坐下来,前前后后花了十来分钟,车子还是没有要动的意思。虽然不像三等车厢那般拥挤吵嚷、臭气熏天,这儿也好不到哪里去,小孩子哭闹的声音不绝于耳,苏明远只觉得有些发昏,便将长袖挽至肘部,伸手去抬那窗玻璃。

窗玻璃纹丝不动。

对面被抱在妇人怀里的小女孩直盯着苏明远看,盯得苏明远半羞半脑,更卯足了力气去与那张玻璃较劲。他仔细查看了,那栓扣已经打开,按理说就应该很容易将这半片窗玻璃抬起来……纠缠了老半天,手背上的关节都因使力而发白,苏明远越使力就越泄气,一口气憋在嘴巴里,两颊略微鼓起来,活像是小时候被苏明利捉弄得不高兴了、又不肯显露出来的模样。

 

“你这样是打不开的。”

苏明远好半天才反应过来背后有人……还是在跟自己说话。

刚把身子转回去一半,就见到一个穿制服的高大身形,从狭窄的座位间挤了进来,掀起十足的压迫感。苏明远坐着,那人站着,身体朝窗户这边前倾下来,胸前挺括的呢子布料简直要蹭到苏明远的脸上去,那么近,苏明远甚至可以看清那衣料上的线头和纹理。

慕容沣将乌黑锃亮的皮手套摘下,递给苏明远,苏明远望着他,有些迟钝地接到手里。

一手扶着小桌板,一手搭在窗户下部的橡皮边上,慕容沣先收着劲儿一提,再猛地一抬,好像没费力似的,窗户便轻轻松松地打开了。

苏明远有十几秒钟都没吭声,只仰头看着这个气势有些与众不同的男人。深眼廓,薄嘴唇,说话彬彬有礼的,也没掩住那股盛气凌人的调子。这人的身后还跟着几个同样穿藏蓝制服的,混杂在这满满当当的车厢里,很是扎眼。二等车厢实在说不上宽敞,连枪尖的刺刀都要小心竖着,原本懒懒散散的一众乘客也缩紧了腿,生怕惊扰了这边不知道在办什么事的军老爷。

窗外有风灌进来,把苏明远额前几缕刘海都扫到了眼睛上。他心里有数了,这该是承军的哪位长官在查车。

查车就查车罢,怎么查到自己头上来了?


“你不常坐火车?”男人问道。

“……第二次。”苏明远被他问的一愣。本来是要道谢的,这下倒不尴不尬的打了个茬,不知道该如何进行下去了。

“听你的口音,不像是本地人?”

这样的问法,可以当成是客气的搭讪,也可以当成是不客气的盘问,放在这个目光锐利、一身戎装的男人身上,本应是属于后者;却因说话者的斯文客气,而显出一种居高临下的礼貌来。苏明远一头雾水,不知道自己这是遇到了什么古怪场面,他略一回想,整节车厢似乎在自己摆弄窗玻璃的那一刻就安静了下来,只是自己一门心思地与那半片玻璃较劲,并没有留意。

拥挤而整肃的空间里,除了小孩子偶尔发出几声哭叫,没有人再敢随便说话动弹。苏明远察觉到情形不对,但他没什么心虚的,料这些人也不能把自己怎样,就顺从而平静地答了:“我是南方人,要去北平,来永新倒一趟车。”

“南方哪里?”慕容沣紧接着又问。

苏明远瞪大了眼看他,困惑里掺着一点不快,干脆整个转过身来,直直盯着慕容沣的脸。

“镇江,云台。”苏明远字正腔圆的报出家乡的名字,甚至有意纠正了自己的发音,使之听上去很端正,很有底气。

“是吗?”慕容沣眉毛一挑,若有所思似的,丝毫没有要走的意思。

苏明远板起一张脸来,“您刚才帮了我的忙,我向您道谢。”他说话嗓音是温柔惯了的,一时换不到十分整肃的调儿上。自己的话已经说完了,不想再同这些军老爷——虽然眼前的这位青年,看起来不过二十四五的年纪——有什么牵连,苏明远收回脸去,硬是往靠窗的旮旯角里坐了坐。

“先生,我的手套,你是不打算还给我了?”

苏明远低头一看,男人的皮手套还攥在自己这儿。

没等他脸上的尴尬神色缓和几分,慕容沣就侧过身去,对斜后方的随从略一抬手,又冲苏明远坐着的方向支了支下巴,“这个,带走。”

四个字,分成两句,极清晰的从两片薄嘴唇里吐出,虽然嗓音低沉,却足以让整截车厢里的人都听到。

“你说什么?”

没等到他反应过来,自己已经被几个背枪戴帽的大兵生生拽出了靠里的座位,“你们这是做什么?”、“无缘无故无凭无据,你们怎么能乱抓人?”,苏明远一面忙着开口斥责,一面还心念着他的小皮箱子,“我的东西——”……那个发令的男人从他手中抽走了皮手套,望他一眼,又对身边人耳语几句,便转身走向了下一节车厢。苏明远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砸得是莫名其妙,他秀才遇到兵,一时也理不清头绪,但那股火儿硬是吞不进肚子里,最后还是冲出了嗓子眼,变成一句恼怒而克制的“你们欺人太甚!”,赶在那个为首的男人消失前扔了过去。

跌跌撞撞被扭送下车,他还有工夫在心里庆幸,还好还好,把明玉送走了,不然得兄妹俩一起遭这无名祸殃。转念想起自己小皮箱里收着的那十几份文稿,有自己写着玩儿的,也有打算寄给报社出版社的,这下八成是都打了水漂,顿时感到一阵尖锐的肉痛。

被刺刀顶着,陆陆续续又有不少人踉跄下了车,组成一支松松散散的队伍,紧贴着站台西面的墙根。起初还有人悄悄说话,苏明远听到了什么“承军”,什么“慕容”的,又听到几个闽粤口音的男子在身后交头接耳,似乎是知道些隐情。这种恐慌的窃窃私语在一声朝天枪响后戛然而止,苏明远也被吓了个激灵,他往腰上一摸,那把随身带着的小手枪还在那儿,虽然在这帮荷枪实弹的大兵前派不上用场,有个铁家伙在身上,还是能提振底气的。

他回想那个为首的青年,那张盛气凌人、居高临下的脸,像是在哪里见过,又一点头绪都没有。苏明远的心里早已乱成一锅沸滚的热粥,而唯有在这回忆的当口,又突然间得到了片刻安宁,如同一汪碧水,在暴雨后涨成了一张绮丽而平静的湖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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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明远直到第二天早上才弄明白自己倒的是哪门子霉,当然了,他也不能百分百的确定,这都是从与他押在一起的狱友那儿听来的。

抓他们的是承军的人,为首的是慕容沣,慕容家的老四。前阵子有革命党在广州人闹事,闹得很不小,几个动作快的没被逮着,拿着伪造的特别派司走铁路往北边逃。广东那边给承颖两方面都拍了电报,说线报称那几个广东人在永新城附近出没,希望他们出力协助,把那几个人给截下来。慕容宸派兵搜了几天,一无所获,又不肯放过这个与广州方面交好的机会,便将这艰巨任务分给了慕容沣,看看他的小儿子能不能给他立一次功。慕容沣是家里的老幺,又是独子,十几岁就被慕容宸丢进了军营,跌打滚爬、舞刀弄枪地长到二十岁,又去了俄国留学。去年学成回来,长成了一位有文有武的好青年的模样,很是得老头子的喜爱与器重,剿匪、守铁路、打余家口,全放手交给他干,这回抓革命党,更是被人看做慕容沣接老头子班的继任表演。
慕容沣大查了七天,手下的兵力像蜥蜴舌头那样把永新城上下舔了个遍,还是没什么进展,直到昨天才得到消息,说几个革命党计划搭昨晨的火车往北平逃,便一早从南大营调了百来号人,亲自带到火车站查车。因为没有那几个人的详细信息,只知道都是南方人,干脆就把全车拿不出本地身份证明的、口音听着耳生的都揪了下来。

听完这通不知真假的叙述,苏明远冷笑一声,只觉得很是可信。

他又想起那位慕容家老四的脸来,棱角分明的,倨傲和自负都被拿捏得当,清清楚楚写在眼里,能无缘无故把人看得垂下头去,不敢再细瞧。那个人无疑是很有教养、很有礼貌的,但这份教养和礼貌,都建立在那个人高不可攀的优越感之上——动作优雅,不苟言笑,举手投足间皆是权力的展演。

这样的人,倒是真的能不分青红皂白地把半车子人都送进监狱了。
苏明远如今再回想那个人替他开窗户的场景,只觉得可气可笑;可气可笑之外,心里“啪嗒”一声,像是个刚成型的、表面彩光浮动的小气泡被戳破了,迸裂成极细微的水珠,消失在这间潮乎乎、灰扑扑的牢房里。

“那几个广东来的要是真抓不到,他慕容沣那还真要把我们都拉到城郊枪毙啊?”

“害的我一家都进来了!本来要去天津卫看我老丈人的,这下我怎么交代……”

“什么革命党……这是革老子的命欸!狗日的,瞎作什么乱……”

苏明远本来一个人靠在角落,这下听着旁边苗头不对,忍不住坐直了,替那几个未曾谋面的、害他平白无故蹲了班房的人争起理来:“革命党何罪之有?他们只是走投无路罢了,必然也没想到会连累了我们大家……”

说到激动处,苏明远竟生出一股被欺骗的痛心来,他不知道这种痛心与失落是从哪儿冒出来的,或许是当第一眼见到那个年轻男人的眼睛,黑亮亮的诚恳,又看到那人脱下皮手套的动作,自信、自负、自傲……说什么都好,第一眼的时候,苏明远有那么几分晃神。而接下来事情的演变就像是无声电影那样,激烈而生硬,等到他能重新思考的时候,慕容沣的形象早已大变大换,改头换脸成一个令他不得不憎恶的面孔了。

这害人的是承军,是慕容沣。什么四少、什么承军首领,只不过也是个恃强凌弱的兵痞子……”

他没注意到牢房外的动静,也没发现狱友眼神的变换,自顾自往下说着,连嗓音也变得有些高亢起来。他变成了平日里讲台上的苏老师,小到词汇文法,大到家国大义,全都条分缕析的讲给台下的学生们听,让人们在灰暗与沉默中被感染得激昂起来,把满肚子的抱怨、焦躁与怒火,都算在了即将踏门而出的那个男人头上。

 



苏明远跨进教室,稀稀松松的朗读声便逐渐停止了。他在讲台前站定,按照惯例将袖口往上卷起两道,再抬起头时,正看到赵姝凝扭着上身跟他表哥嬉皮笑脸的,两条油光水滑的辫子翘在脑袋后面直晃,冲着讲台的方向。

苏明远听不清楚她在偷偷地叽喳些什么,只觉得这对表兄妹的确有几分相像。赵姝凝活泼,爱说话,眼珠子一转便是一个鬼点子;慕容沣当然不是那般轻快跳脱的性格,他在人前总是颇沉稳的,不怎么笑,常常以冷峻的面孔示人,而苏明远知道他人后的样子:幼稚、不讲理、鬼点子多,若是把他那套有模有样的军制服从身上扒下来,换成普通的校服,那人也完全可以扮成个男学生——只是这样的男学生,怕是校长也不敢随意管教的。

苏明远只是个小教员,但在对待慕容沣的时候,他可比校长要胆大的多了。

“把你们的‘近白’拿出来,今天我们不讲‘新法’。”苏明远拿出手提袋里的一本白册子。

这《近人白话文选》和那本《新法国文教科书》一样,连同其它两三本小册子,都是他要求学生们上课随身带着的。他看慕容沣的桌子上空空如也,只有手上攥着本崭新的新法,料到是这人匆匆问了赵姝凝他们国文课最近在讲些什么,才命人临时帮自己弄了本书来,在苏明远面前摆出一副早有准备的架势。

果不其然,他看到慕容沣略微一怔,随即放下手中没用了的书,再没别的动作。

“翻到三十二页,今天我们来讲戴先生的这篇散文。你们先把文章通读一遍。”

苏明远给学生们下完指令,就转过身去找粉笔。这篇文章他已经备好课了,本该是下一周的内容,所以还没布置学生们回去预习——哎,这黑板槽里的粉笔灰都能攒出一麻袋了——苏明远抠出一小截粉笔头来,吹掉笔头上多余的白灰,开始在黑板上书写文题、作者和关键词句。

苏明远的板书很漂亮,他在镇江师范念书的时候,班主任爱惜他那手规整隽秀的粉笔字,便让他去校宣传部干活,很多期黑板校报都是他一个字一个字抄上去的。苏明远认真地、一笔一划地书写着,心思却不太平静,一个用力不稳,一笔竖钩就被他钩坏了。

回身去摸讲桌上的那团抹布,苏明远感受到自教室那头直直戳过来的目光,一动不动,就那么打在他脸上、背上,好似要在他身上灼出个洞来。他不想去迎接那目光,又一时没摸到抹布,只好硬着头皮整个转回身去,不太高兴地开口问道:“我们班的抹布呢?”

“被胡老师他们班借去用了,没还回来呢。”前排的一个女学生嘴快道。

 

苏明远一听,只好作罢,讪讪地转回去,抄起干净的袖口在黑板上擦了几擦,粉尘四散,扑了他满脸。苏明远听到有学生在底下嘀嘀咕咕,他猜也能猜到,学生们常说他写黑板字太计较,一撇撇差了半厘也要擦掉重写;苏明远在心里叹了口气,有些老毛病就是难改,可怎么办呢?若是放那个畸形的大字在黑板上不去理睬,管叫他苏老师难受上一整节课。

苏明远咳了两声,抬手把鼻头上的粉尘拍走,刚一回头,就看到慕容沣大步走了过来……然后跨出了教室。

“你……”

苏明远一时语塞,想喊“慕容沣”,又觉得当着一班学生的面这么直呼他不好,脑袋转了三圈才想到要喊“四少”,刚要开口,慕容沣终于停了下来,转过身望向苏明远,似笑非笑的,“你上你的课。”

苏明远很迟缓地“哦”了一声,那人便又迈走了。他这么一“哦”,才察觉出几分不对劲,慕容沣那是什么口气?“你上你的课”——这什么口气?

当着台下二三十个学生的面,这话说得并不很温柔客气,但又远远不是慕容沣惯常的下军令的口气。苏明远自己心里有鬼,生怕自己同慕容沣私底下的那些牵扯被眼尖的给瞧出来,只能板着面孔回过头来,朝前排几个抬起脸凑热闹的学生一瞪,便叫他们埋下头去,继续心不在焉的读课文了。苏明远自己也是心不在焉的翻着备课本,一页一页的薄纸在他指尖打卷,他目光落在自己的硬笔字上,耳朵却高高的竖起来,注意着外面走廊上的动静,他始终能听见慕容沣的皮鞋底一步步踏在地上,时近时远,时徐时急,不过持续了一分多钟的样子,那脚步声就又回来了。

慕容沣出现在门口,略停了几秒,举起手里的脏布头,像是在跟讲台上的老师邀功。

苏明远睁大了眼睛,“你……?”

慕容沣看他呆愣愣地杵在讲桌后头,一点表扬自己的打算都没有,只好自己走上前,扯起半边的嘴角笑了一笑,“我找不到胡老师的班,就随便找了个班借来了。”

苏明远简直没了言语,他看看慕容沣,又看看慕容沣手里的那团抹布,厚厚一层粉尘,明显是很久没有掸过的样子。台下隐隐响起了骚动——学生么,只要在课上不干上课该干的事儿,都会很是兴奋一番的——苏明远更加感到窘迫,便含含糊糊地说了声“谢谢”,接过脏布头,急匆匆转身去擦黑板。

“苏老师。”

苏明远回了头,上身还保持着那个擦黑板的动作。他的视线终于直接落在了慕容沣的脸上,那是一幅很礼貌的表情,像个听话的好学生似的,让苏明远简直不能对他说一句重话、发一点火。

“苏老师,我没有你今天讲的这本书。”慕容沣一口一个脆生生的“苏老师”叫着,又冲讲桌上瞄了一眼,“你能把你的借我看吗?”

苏明远点了点头,他已经开始冒汗了,只要是能让慕容沣赶紧回到座位上、让他安安生生把这节课给讲完了,他怎样都行。像是生怕这人又冒出什么歪点子来捣他的乱,苏明远便拿起那本‘近白’,亲自搁到了慕容沣的手里,“你拿去看吧。”

 

接下来的时间,谢天谢地,慕容沣没有再做什么令他慌乱的事情。这个临时的冒牌学生款款坐在位子上——苏明远看惯了这人站着的样子:颈脖伸直了,脊背也挺得笔直的,若是拿三角尺的长边贴到他背上去,也不会留出一点儿空隙——此时的慕容沣既没有身后的一排手下列队,也不是面对着一桌吹胡子瞪眼的老统制,他坐着,便很放松的坐着。肩膀略微塌下去一些,丝毫没有颓丧的架势,双肘拄着桌面,显出一派清闲自然;两条长腿交叠着直伸到前面同学的座椅横杠上,不抖来抖去,也不用脚尖敲敲打打,只偶尔更换一下双腿交叠的姿势,使那条昂贵西裤蹭到了一点儿无伤大雅的灰尘。

苏明远一开始还能控制自己不去看他,毕竟慕容沣也正时时盯着他看,他才不会同那个人玩什么眉来眼去的把戏呢。他堂堂正正的讲课,讲随物赋形,讲状中短语,说到关键处便点学生起来答问题,或者转身去写板书,粉笔头一笔一划撞在黑板上,发出一下一下清脆的响声,这响声似乎比平时的更铿锵、也更紊乱,显示出苏明远内心的不平静。可是有什么好不平静的呢?不过是多了个学生而已,这是他的国文课,万万没有他苏明远露怯的道理。

他不去看慕容沣,不代表他完全注意不到那个人。慕容沣的目光已经从他身上移开了,苏明远感觉得到,这下子换成他去看那个人了。而苏明远甚至压根没有发觉。

慕容沣一手撑着脸颊——食指和中指伸直贴在左脸上,其它几根手指搭在一起,支撑着下巴——他低着头,那本书就摊开在他的面前,另一只手便捏着书页,轻轻翻动着。苏明远没有见过这个人念书时的样子,也没见过他坐在督军府的书房里翻文件的样子,他不知道慕容沣看别的东西时是不是也这样,脸离的书页很远,视线直直在上面逡巡,像是在察看什么很有趣的、很值得深究的东西似的。

苏明远不知道那上面有什么有趣的东西,那是他的书,上面除了印刷版的大字,就只有他备课时作下的批注了。

慕容沣看着那一行行碳素墨水留下的痕迹,笔触显得有些干涩,又有几个地方晕出了大黑点,他可以想象到苏明远握着一支自来水笔埋头写字的模样,这笔八成是不太灵光,出水不流畅,写几下就要甩几下,握笔的人脸上又要鼓出两个包来了。他想象着这支笔,然后是握笔的那只手,慕容沣的心上突然飘来一连串的痒,这痒让他不得不重新抬起头来,望向讲台上的那个人。


“好,谁来赏析一下从第三段到第六段的这一部分描写?”苏明远放下粉笔头,将期待回答的眼光软软洒到了讲台之下。

几位素来表现出彩的好学生纷纷举手,苏明远听了他们一一作答,频频点头。在课堂上他是个极可亲的倾听者——他怀抱着对国文的热爱与对学生的热情,将一切与教学无关的东西都褪了去——每一次听苏明远讲课,慕容沣都能感到三分意外、七分艳羡,这个人所有的温柔、耐心与好脾气都被他保留到了他的课堂上,毫无吝惜的与学生们双手奉出,即使回报寥寥也毫不在意,连那张总是对自己或冷若冰霜、或不情不愿的脸蛋,也变得加倍生动起来。

怎么就不能拨出哪怕两成,来打赏给自己呢?慕容沣有些不高兴,手里飞转了几好十圈的笔杆就一头栽到了桌面上。

“没错,我听到有你们当中有几个人提到了……”

“苏老师。”

慕容沣举起了手。

苏明远一怔,指尖夹着的粉笔头差点就掉了下去,“……呃?”

“苏老师,我也想回答这个问题。”

慕容沣轻咳了一下,他平常跟手下的人说话说惯了,语气里有些收不住的命令口吻,他自己没有察觉,整间教室的人却感到了这份压力。苏明远瞪大了眼,刚才那份从容的温和像是被一不小心咽到了肚子里似的,他嘴唇抿地紧紧的,间或细微地抽动几下。他的眼光经不住慕容沣的打量,飘到教室左边的窗户上待了几秒,又不得不飘回去,面对二十几个乖学生和一个冒牌学生的全神贯注。

“好,你来说说看。”苏明远走下来一点,站定到讲台左边,“对于刚才那一段,你有什么看法?”

 

他一个拿正经聘书的老师,还能被一个来听课的假学生给吓住?

 

“实际上这段描写构建了一副包含三重架构的画面——近景,中景和远景,”慕容沣的嗓音出人意料的提高了一点儿,除了一贯的沉稳,更显出与他这个年纪并无违背的朝气来,“近景是这几个卖苦力脚夫,他们是作者重点描写的对象;脚夫身后的码头和江面则是中景和近景,一明一暗,它们构成了彼此对照的两个意象。”

屋子里的学生们起初还缩手缩脚,尽量把脑袋埋进书里,不敢流露出关于这位“四少”过多的关注。然而慕容沣显然没把自己当外人,这一番漂亮的作答透露出了难得一见的平易谦和,于是几个胆大的女孩子们便掩嘴露出笑来,彼此交换一番少女狂喜的眼神,又伸长了颈子看向那位名声在外的慕容家的老四,身体几乎要离开座位,压在屁股下的黑裙子也垂垂往下滑去了半米。

“慕容同学,你说得很好。但这是我书上的备注。”

苏明远暂时还不能像那些女学生一般接收到慕容沣的魅力;他站直了身体,把下巴抬地高高的,从平易近人的和善老师变成了油盐不进的严苛教员,定要让那个使小聪明的冒牌学生露出马脚来。

“是的,我刚刚花了几分钟背下来。老师的字真漂亮,比书上印着的还要漂亮。”

女学生的笑容变成了笑声,苏明远脸上一阵红一阵白,他扶住讲台,不知道的人以为他是被气着了。他只是突然有点头晕,这种晕乎乎的感觉从早晨就环绕着他,在刚才的那一瞬间突然被放大了,让他不得不想起了昨夜糟糕透顶的睡眠。

“你可以谈谈自己的观点吗?”苏明远的右手从讲桌上放下来,“试着用你自己的话来评述一番吧。”

苏明远觉得自己突然被一种矛盾充满了:他既迫切地想要把慕容沣给扒开来看,又好奇于慕容沣真实的另一面,他好像早已在心里给这个人定义成了徒有其表的“草包”、“野蛮人”,而又隐隐地说服自己其实不是这样,慕容沣不是个草包,他是个十分优秀的人,比苏明远所了解的要优秀得多的人。

这回慕容沣站了起来,用手关上桌子上的书,又重新抬起头,看向台上的苏明远。

“这篇文章令我想起了一幅油画,弗里德里希的‘吕根岛上的白垩石’——弗里德里希,德意志的一个浪漫派画家——这幅画有很明显的三个层次,每一层次都被赋予了任务,就像是这段写景之中,由近及远的三幕:脚夫是被压迫的死物,码头是腐朽土壤的一隅,而江面是过去与未来的缩影,它浑浊不清、死气沉沉,即使无限延展到了天际,也无法掩盖故事主人公面对时代与命运的软弱无力。”

慕容沣的嗓音在整间教室里激荡着,敲打到四面墙壁,敲打到天花板,也到了每个学生的耳朵里,你说不清那是一种自信还是一种谦逊,自信的人不会像他那样语调平缓,而谦逊的人更不会像他这般天马行空、信口拈来。

“文学与美术的联系是千丝万缕的,读到这样的文章,就让人眼前也出现了一幅画,我想,这也正是文学打动人的独特之处吧……苏老师?”

“唔,嗯……你的观点很独到……很好。”

苏明远朝他点点头,他不是在跟慕容沣说客气话,他是真的吃了一惊。

慕容沣说的一套一套,他听得云里雾里,他并没有看过慕容沣说过的那幅画,甚至不知道这幅画和他所将的这篇散文有什么关联——但慕容沣是那样从容而笃定,清晰流畅的用他毫不熟悉的名词和形容词来评述这篇文章,苏明远想,也许真的是他自己的思维太局限了,以致于一时无法弄明白这样与众不同的新潮阐释。


下课铃适时地响起了,苏明远囫囵吞枣一般地做了总结,便站回讲台后面,擦黑板、抖袖子、收拾备课簿,拎了手提袋就要往教室外头逃,被从后头一同跨过来的慕容沣搭住了肩。

“你的书不打算要了?”

苏明远将书抽回去,掉头要走。

“王主任说要你下了课带我去喝茶。”慕容沣扯着他不让走。

“你干……什么……”前两个字还没说完,苏明远就做贼心虚地压低了音调,“这是在学校,你别跟我闹!”

苏明远甩开慕容沣的手,自觉倒霉地叹了口气。不容他多几秒垂头丧气的功夫,走廊上已经喧嚷了起来,学生闹哄哄地从教室里往外涌,他无可奈何地重新拉住慕容沣,随着他一起往教师休息室的方向走去。

休息室设在每层楼走廊的尽头,与众多教室隔着一个楼梯口,因此要清净的多,但空间很不宽敞。苏明远推门进去,王主任为他俩打好的一壶开水就垛在脚边,那水瓶显然是被特意擦拭过了,深红色的瓶身上印着几朵又肥又艳的大花,闪烁着与这间小屋不太相符的光泽。一套桌椅贴墙而设,苏明远走过去,将窗户推开,放楼外那新鲜洁净的日光直射进来,照在桌面、地面上。

慕容沣阖上门,将一小截铁闩插好。苏明远背对着他,斜弯下腰去翻找抽屉里的茶杯茶叶,慕容沣走过去,从后头环住苏明远的两边胳臂,抱直他贴近自己的怀里。

“你……!”苏明远的脑袋刚转回来一半,又赶忙偏了回去,“窗户……”

慕容沣抱得他不很紧,得以让他拿出一条胳臂去拉上了窗帘。与其说是窗帘,不如说是临时扯来遮阳的一张蓝布,又轻又薄,只挡得住十分之三四的日光。苏明远松了半口气,又觉得那窗帘极不可靠,好像远处楼下的人们都长了千里眼,隔着百八十米也能望见这里头的荒唐景象,而慕容沣已经扳过他的脸来,很认真地要同他亲嘴了。

“唔……”

不等脑袋发出抗拒的指令,苏明远就被慕容沣摁到脸底下亲了起来,又吸又咬的,两片嘴唇都像是要被吮干嚼碎了。苏明远对于这种事情是很不敢轻举妄动的,一来自己没有任何经验,二来慕容沣做这事的时候总是透着一股凶狠,让人腿软;更何况——虽然苏明远有意识的不去承认这一点,就像他们昨天下午做的那些一样——跟这个人亲嘴,是件又刺激、又舒服的事情。

“你对学生那么好,怎么一看到我,就像是吃了粉笔灰一样。”慕容沣放开苏明远的嘴,额头抵着额头,容他喘上一会儿,“你真偏心。”

苏明远只顾着喘气,眼睛一眨一眨的望着他,因为力道和气势都被亲没了,所以只是望着,再不能称之为“瞪。”

“这、这是在学校,你不能……”

慕容沣懒得听他那套,又重新亲了上去。这回比开头要温柔得多,和风细雨的,这时候的慕容沣只当苏明远是个吃软不吃硬的人,他不知道,只要对着的是慕容沣,硬的也好来软的也罢,就算这个过程要经历许多口不择言、言不由衷,苏明远最后都只能照单全收。

眼瞅着这亲热的动作又要朝着过火的路数奔去了,苏明远并不太想躲,但又不能真的一点不躲,只好磨磨蹭蹭地往后挤。慕容沣的手又撩开了他的长衫下摆,把掖进裤腰的贴身棉衣拽了出来,伸进去摸他的腰,从前面摸到后面,顺着脊椎中央的那道线上下摩擦,在苏明远每一块柔软光滑的皮肉上掐弄。苏明远的屁股抵在书桌的边缘上,越压越疼,身上又被摸得发热,整个人瑟瑟发抖。慕容沣看出这姿势的不适,就很体贴的稍稍放开了他。

本意是让他换个舒服些的姿势,谁料想苏明远得空子就挣了出来,踉跄着往旁边歪了几步,总算扶着桌面让自己站稳了。脑门上的头发被蹭得乱七八糟,他伸手去捋,半天也没捋齐整;捋完头发又用手背抹了抹嘴,本来只是沾到一点快干了的口水,被他这么用力一抹,又变得愈发红肿了。

“外面看不到的。”慕容沣冲他笑笑,“你就是胆子太小。”

“就你胆子大!”苏明远很委屈的把棉衣抻平,重新掖进裤腰里。

慕容沣不再跟他斗嘴,把书桌后头的椅子拉过来,坐了上去。对于这桩见不得人的感情,他什么都不怕,苏明远什么都怕,虽然他能够明白苏明远都在怕些什么,但心里的不痛快并不能被这种明白所消灭。

苏明远瞄了慕容沣一眼,这人不搭自己的话,像是有点不高兴了。我还不高兴呢!苏明远用鼻子重重出了一气,又软下去,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干脆重新去翻找那罐旧茶叶。没有什么上乘讲究的茶壶茶杯,只有两个大肚便便的搪瓷缸子,茶叶也有点潮了,苏明远把两个茶缸子添满开水,拿在手上,又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你渴不渴?”

屋子里没有第三个人,所以不用点名道姓的发问。

慕容沣抬头看他一眼,伸出手,示意苏明远端给他。苏明远看他肯搭自己的茬了,心里是有点欢欣的,但不去哄他这蹬鼻子上脸的劲儿,只把茶缸子往桌上一垛,没有要伺候人的意思。

“你不喝?”慕容沣有点自知之明,自己把茶缸拿到手里,又把另一杯递到苏明远的嘴边。

他自己这幅使唤人的德行是难改了,苏明远的少爷脾气也结实得很,两个人好死不死爱到一块儿,只能你来我往的替对方打磨。苏明远怕烫,喝不得这刚泡出来的热茶,慕容沣替他吹上一阵儿,等到那热气颤颤巍巍飘不起来了,才又塞到苏明远的手里。

“你刚才课上说的那幅画……”苏明远像是心里记挂了很久似的,这才慢吞吞发问:“我没有看过……”

慕容沣这下笑了,“我那是临场胡诌的,你别当真。我在俄国时修过近代美术史,读过一些那方面的书。文学我就不太行了。”

苏明远点点头,不说话了。他不是个喝过洋墨水的,虽然在国文方面颇有自信,但也不敢在外国文学艺术方面同慕容沣叫板。他从小接受的是正统的国内教育,没读过教会学校,基础的英文都不算在行,更别说什么西方美术和音乐那一套了。慕容沣留学时的成绩不算优秀,中游上下的水平,拿一点选修课上学来的皮毛唬一唬苏明远,倒还是够用的。

“你如果感兴趣,我可以帮你买到相关的原版书。”

“不用不用……我也不是学东西的年纪了,那些领域离我太远,现在从头学起也是迟了,还不如一心放在老本行上。”

“你以为自己是什么年纪?外国还有四五十岁念硕士的呢,你这年纪,去学什么也不算老的。”

苏明远有点不好意思的摆了摆手。

一阵短暂的宁静时分,两个人都不说话,只偶尔低头喝一口茶。外面不时传来学生们笑闹声,好像只隔着一层门板似的,苏明远猛然觉得自己和慕容沣贴得太近了,又往旁边缩了缩。

“喝完茶,我带你去图书馆看看那批书。看完你就走吧。”苏明远盯着水面上那几根短小的茶叶梗,一边发呆一边发令。

“你脸色不太好。”

“没事。”苏明远啜了一小口,还是有点烫。

慕容沣把茶缸放到一边,站起来,双手插兜,一跨步凑到他面前道:“我来是看你的,不是看那批大部头的。你还能不知道?”

苏明远这下不管烫不烫了,只顾埋头喝,眼都不抬一下。

“明天我要去一趟新河,这阵子大概不能来找你了。”

“去新河做什么?”苏明远脱口而出,而后才反应过来慕容沣这句话的重点,耳根又是一红,“没事……”

慕容沣恨恨地叹了口气,“北平往沈阳去的铁路有条支线铺在那边,前几天发现了一个废弃的矿井。本来是归北平铁路局负责的,但因为当初的股东找了一帮英国人去那边搞货仓管理,两边扯皮扯不清,又接连遇上塌方,工人不知从哪儿学的闹罢工……那边一个师长跟我父亲有交情,本不想在这个时候出头,毕竟镇压工人说出去不好听,但上头传令不能放着不管,就拜托我爸出点人过去;老头子呢,就把这破差事丢给我了。”

苏明远皱起眉头来,被慕容沣看见了,“怎么,你不想我去?”

“你们这些人,成天不是打来打去,就是互相攀交情,最后倒霉的还是那些工人。我在云台的家附近有座纺纱厂,有一次工人罢工……别说麻烦枪杆子了,老板花钱找山上的土匪去捉人,就打死了好几个。”

“我又不是土匪。”慕容沣觉得很冤枉。

苏明远想说“差不多”,但也只是想了想,没敢说出口,他怕慕容沣又过来扒他裤子,只好绕开话题,“你我都是从小不愁吃喝的,哪里知道那些工人的苦处。”

“我还以为你担心我呢。”

“你有什么好担心的?”苏明远扭过头去不看他,“你又不会挨打,又死不了,回来了还能跟老督军邀功,到时候又是一阵风光。”

“这破事儿有什么好邀功的?又不是去把外国人的使馆卫队给打跑了……”

“你也知道该打的是外国人啊?”苏明远从下往上的看着慕容沣,他眼珠子大,这么看人的时候,原本的气势就少了几分。

“行了,不说这个。我这几天不在,你好好的,别玩花样。”

苏明远白他一眼。他就想安安稳稳地教他的书,也不知道是谁成天玩花样。

“你去不去图书馆了?不去我就先回办公室了。”

“你回家吧,我待会去跟王主任打个招呼,帮你请半天假——课都上完了,还要你坐办公室里做什么——你发烧了,自己都没感觉吗?”

苏明远刚要骂他干嘛自作主张,听完这后半句,又呆呆地摸了摸自己的脑门,好像是有些热,但他手心也是热的,所以感觉不到那异常的体温。

慕容沣抱住他,在他嘴巴上轻轻的亲了一口,“我让家平开车送你回去。”

“我自己回去。”苏明远摇摇头,他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觉得自己好像真的浑身发热了,头重脚轻的。

 

慕容沣没跟他争,看着他把缸子里的茶喝完,率先开门走了出去。苏明远知道他是去给自己请假去了,只得叹一口气,转身收拾好手提袋,看外面学生都钻回教室里等着下一节课了,才走出去下楼。上午十点钟左右,路上没什么人,只有煞白的阳光把远处湖面照得锃亮,让寒冷的空气显出一点点活泼来。苏明远心不在焉地走,想到慕容沣跟他说的话,又想到这家伙要出远门了,几天都看不到了,也不知道是高兴还是不高兴,发烧的脑子本来就是不太好使的。他伸手招了辆洋车,车子颠来簸去,把他晃得几乎要睡着了。

拉车的是个年轻人,反应快,没跑出多远就感觉到后头有不寻常的动静。他快速地回了个头,看到刚刚拐过的路口处跟上来两辆军车,当下觉得有些心惊,便开口问苏明远:“老板,有人跟着您吗?”

苏明远睡得迷迷糊糊的,也没听清车夫问的什么。沈家平把车子一路开到了昨天才去过的那条巷子口,直到苏明远从洋车上跨下来、付完了钱、慢慢走到家门口,慕容沣才在他肩膀上一拍,示意他掉头回督军府。


 

这间牢房低矮而狭小,但若是把这群挤挤挨挨的倒霉乘客全部赶出去,倒也是很宽敞的,因为除了墙角那几张不像样的草席,就没有任何别的摆设了。简陋归简陋,那扇铁门倒是十分像样,也许建造这间牢房的一大半经费,都投入在这扇门的材料上了。

苏明远的嗓音突然堵在了嗓子眼里,随着铁门的轮轴慢慢滑开的声音,他转过头去,看到自门缝一侧突然漏进来大片的光。

那是外面走廊里的黄色光线,顺着厚重铁门开出的缝隙而源源不断地铺进来,在深灰色的地上画出一块扇形。先是那个领头押他们进来的治安所所长,很慎重地把门一推到底,自己贴门站好,为身后的人留出通道,而后跨进来一个瘦长而高大的影子,映入苏明远眼帘的,却首先是那双锃亮的、漆黑的军靴。

他认得这双靴子的主人。

门一时没有再关上,冷硬的干风便从走廊外灌进来,一鼓作气地在屋子里蹿了个遍。苏明远的视线缓缓上移,他看到那条腰带,那两只皮手套,而当他最终望向那张面孔时,慕容沣的眼光就像是和那阵风说好了似的,无声无息地招呼在苏明远身上,让人四肢百骸统统僵住,不敢再往一厘米外动弹。

“四少,上午从车站抓回来的人都在这儿了……”老所长等不及要开口邀功,“我和弟兄们一直守着,老实得很……”

 

门外陆续进来几个近侍戍卫,错落有致的站在慕容沣身后。所长从这些身材高大的小伙子后头钻到慕容沣跟前来,还真不容易。慕容沣点了点头,没说什么,目光在面前这些畏畏缩缩的人头上来回扫,苏明远也低头而立,他有种错觉,好像那个人一直在赤裸裸地打量自己,但当他大着胆子抬头偷看一两眼时,慕容沣仍然高傲地审视着一屋子的人,似乎没有特别关注自己的意思。

“老沈,一上午的功夫,辛苦你了。”

慕容沣转头向那位大他不止二十岁的“老沈”吩咐道:“待会让你手下把之前搜出来的证件都一一还下去,把人放了。”

下面的人头瞬间影影绰绰地骚动起来,散发出小心翼翼的激动之情,而那位老所长并不开心——他睁大了眼,两道法令纹陷地更深了,一声不满的“啊”被强行装扮成一声略带惊讶的“呃”,嘴角抽搐了半天才完出个勉强的弧度来,半疑惑半好笑地朝慕容沣问道:“四少,这……这就放了?全放了?那广东来的几……”

沈家平面无表情地压下了老所长的提问:“那几个人已经逮到了,他们根本就没上早上那班车。四少调了两拨人,一拨跟着他去搜车站,令一拨堵在出城往石台走的那条道上——如果不是四少多了这个心眼,还轮得到你们来帮忙查人?”

所长赶忙点头诶了几声,看看慕容沣,再点了几个头。沈家平的话很不客气,但这种浪费口舌的事情,总要有人来做的,若真等到慕容沣亲自开口了,就真的是自己不识好歹了。他重新挺直腰背,大叫大嚷地把走廊外面的几个看守吆喝进来,刚要示意他们去核对放人,又被慕容沣临时打断——

“老沈,等一下。”

“诶,四少还有什么吩咐?”

慕容沣略微移了移脚步,以便视线更准确地投射在苏明远的脸上。苏明远仍旧低着头,前额的头发造出一片深灰色的阴影,将他早上才见到过的那张不高兴的白净脸蛋整个埋了进去。苏明远站着,站得并不很笔直;因为手边少了那个小皮箱子,一下子空落落的,像是不知道该怎么放了似的,两只手稍显局促的垂在两边,偶尔弯动指节,用指头挠一挠长衫柔软的布面。

“把那位先生留下。”慕容沣冲着苏明远扬了扬下巴,“我刚才似乎听见了他谈论我的声音,想必是对我有些建议要提。”

苏明远抬起头来,他深吸了口气,这会儿全然暴露在光线之下了。慕容沣既然明明白白地盯着他看来了,他也直直看回去;被棉衣裹住的胸膛剧烈起伏了一阵,苏明远想说些什么,但又什么都没说,只后退几步,很用劲地将长衫的前摆往旁一撩,盘腿坐到了墙角的那张破草席上。

“诶,好……”老沈对身后的看守使了个眼神,两个年轻人便得令,小跑到苏明远的面前,弯下腰去,左右驾住他的胳臂,牢牢从草席上扯了他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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