蜜分 Honeyscore

keep calm and writing fanfic (AO3 ID: honeyscore)

 

【盾冬】On The Ropes 无处可逃 番外四

番外四

等待娜塔莎将假护照办妥并寄来的这几天里,史蒂夫并没让自己闲着。他换了一家酒店,给巴奇买了身新衣服和一双新球鞋,他们去逛了查理大桥,桥上有很多商贩和手艺人,他在一个卖手工首饰的年轻小伙那儿买了一对弯弯绕绕的复古耳坠,作为回去送给娜塔莎的礼物。除了“给自己找个伴儿”以外,红头发的好友早就撺掇他来一场旅行,某个小村庄或某个小海岛,几乎没什么游客的那种,史蒂夫猜想娜塔莎大概会觉得布拉格太不够独特、不够小众,但这不重要,如果当初情报显示巴奇可能被带到了迪斯尼乐园,他也不会犹豫在迪斯尼乐园里度过一个漫长的假期,事实上他觉得那里想必会很棒,毕竟在他和巴奇还小的时候,米奇的眼睛只有两个大黑点,背带裤也不是鲜亮的红色,动画片的帧数还很低,而人们在那个游乐场里可以身临其境。他还没去过,他曾在那个乐园和大峡谷之间犹豫了很长一段时间,最后他选择了大峡谷,而那不是一次令人快乐的旅行,他很难过,一连几天无法恢复,后来他再也没有给自己制定过什么出游计划,每天跑跑步就够了。

他并没有什么挑选首饰的眼光,巴奇也没有,所以他们在那个小摊贩旁边花了不少时间,直到另一位顾客女士付钱时顺便询问了他们想要买给什么人,对方的发色和穿着喜好,然后给出了建议。她以为史蒂夫要买给女朋友,临走前开了个无伤大雅的小玩笑,说“那个红头发的姑娘会非常感动的”,他愣住几秒,反应过来时女士已经走开了,他看看巴奇,巴奇看看他,他舌头瞬间像是打了结,半天才惊慌地捋开。

“娜塔莎不是我的,呃……”他笑着摇摇头,“她不是我的女朋友。我没有女朋友。之前也没有,我……”

他还想说点什么,但巴奇点了点头,所以他相信自己应该不需要再说什么了,他觉得自己已经表现得够傻了。他捏着装耳环的小纸袋,巴奇瞅了瞅他,把背包从背后拿到前面来,拉开拉链,示意他可以把小纸袋装进包里。背包也是他给巴奇买的,他想等他们离开这里回美国时,巴奇需要一个可以装东西的包,但从他买回来那天起,只要出门,巴奇都把那个瘪瘪的双肩包背在后面,背包上没有绑睡袋也没有被行李撑得鼓鼓的,让他看起来像是个临时起意翘课出走的大学生。桥上还有不少街头画家坐在自带的板凳上,支着小画板给游客画肖像,有的是写实风,有的是漫画,其中一位吸引了巴奇的注意,他走过去,站在那位画家的身后,看着他如何把坐在对面的年轻女孩的脸部轮廓勾勒出来,看得很入神,他转头望了望史蒂夫,让史蒂夫也过来看。

“你想让他帮你画一张吗?”史蒂夫问他。

“不。”巴奇摇头,“不要画我。”

史蒂夫没有再问,陪着他又看了一会儿。女孩的脸部和头发都已经成型了,接下来是五官,他看看巴奇,巴奇好像已经陷入了自己的心思里。又过了一两分钟,巴奇回过神来,绕着画家的另一边走开了,脚步并不快,史蒂夫跟上去,从他背包右侧的网兜里拿出水杯,拧开盖子喝了几口,递给他,他接到手里喝了起来,咕嘟咕嘟喝掉了一半。他总是忘记喝水。

“其实我也可以画。”史蒂夫把水杯从他手里拿过来,塞回到背包里,抿嘴笑了笑,“可能画得不怎么样,但我以前也画画。”

巴奇望着他眼里的笑意,点了点头,“我记得你画画。”

“你想要一张自己的画吗?我们去买衣服和背包的那家商场一楼就有卖文具的地方,我记得。你陪我去买铅笔和纸,然后我们回酒店,你坐下,保持一个小时不要乱动,怎么样?”

巴奇这回没有点头,但也没有摇头,他好像有自己的打算。皱着眉头仔细思考了几秒钟,他抬起睫毛,不太有把握地问:“你会画你吗?”

史蒂夫的微笑僵在脸上,有点被弄懵了似的。

“你可以对着镜子。”巴奇把脸扭回去,开始继续慢慢往前走,一边走,一边对史蒂夫解释,“你对着镜子,就能画你的脸……我觉得那样行得通。我不知道。”

“你想要我画我自己?”

巴奇局促地舔了舔嘴唇,不说话了。

“你想要我的自画像?”史蒂夫不依不饶地轻声问他,半个身子朝向他,所以看不见眼前的道路和行人,只能偶尔转脸一瞥,又看回巴奇藏在头发后面的眼睛,“可是你不需要那个,巴奇,你随时都能看到我。”

他一边说一边忍不住笑了,“真的,我从没画过自己,我大概会画得很糟,你还是直接看我的脸就够了。”

巴奇抬眼瞅了瞅他,看着他的脸,又把视线收回去,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史蒂夫握住他的手,握着他加快脚步,经过一条商业气息浓厚的街巷,被两旁的小餐馆和纪念品商店的招牌一番狂轰滥炸,他们看到很多招贴画和手工玩偶,看到画在小黑板上的大概是肉酱面或者通心粉一类的图案,但最后他们只买了一瓶矿泉水,这回买的是一升装的,瓶子太大,塞不进侧面的网兜,巴奇便再次把背包拿下来,将一整瓶水塞进了包里,然后背回到背上,他似乎很享受这种背着什么东西在背上的感觉。他们开始往山上的城堡区走,整条路歪歪扭扭地向上爬升,一眼望过去,人头攒动的景象尽收眼底,有亲昵的年长情侣,有三五成群穿着鲜艳的年轻女孩,有带着小朋友的夫妇,还有戴着橙色帽子的大批旅行团,巴奇难以避免地要望见他们,望见这些生动的、出汗的、被太阳晒得发红的鲜活的脸孔,没过多久他就突然把脸压低下去,让帽檐盖住他的视线——史蒂夫把自己那顶帽子给了他,他出门便戴着——他什么都不看了,充其量只看着埋满了光滑石砖的路面,看着史蒂夫给他买的那双新球鞋,鞋子是崭新的,连棉线鞋带都白得发亮,他看着那两根被系得整整齐齐的鞋带,觉得胸口好受了一点。

“其实,你知道,我们不必非得爬到那上面去,巴奇。”史蒂夫突然停下来,开玩笑似的用手掌掂了掂他的背包,“反正那上面的地方,那个大教堂,我想一定挤满了人,和这里差不多。而且说实在的,我有点饿了,你想吃东西吗?”

巴奇不是很想吃东西,他觉得史蒂夫也不是真的饿。但是他抬起脸来,开口回答,“我有一点困了。”

“好,那我们回去。”史蒂夫这就把身子转了个向,“我回去吃点零食,你回去睡觉。”

巴奇也转过来,跟着他往回走。桥下的河面波光粼粼,偶尔望过去,会被倒映的日光刺得眼眶发沉,史蒂夫抬手揉了揉眼睛,巴奇看向他,把棒球帽从自己脑袋上摘下来,递给了揉眼的同伴。

“我有这个。”

他把卫衣领子后面的连衣帽捞起来,严严实实地包住了自己的后脑勺,连衣帽软塌塌的,也没有足够遮挡太阳的帽檐,他不得不眯起眼睛,鼻子也不自知地皱起来一点,史蒂夫将帽子接到手里,卡到脑门上,他满意地转过头去。酒店离这一片景区并不远,他们搭了几站电车,又步行了一段路,走进客房时巴奇终于得以睁大眼睛,可还总觉得眼前有一片白晃晃的光在飘。史蒂夫的手机突然在外套口袋里响了起来,他回头望了一圈,史蒂夫在洗手间里,不断有哗啦哗啦的水声传来,似乎是没听到,他迟疑地走过去,掏出手机,送到洗手间的门外,敲了敲并没有关严的门板。

“你的手机。”他又敲了一下,“你的手机响了。”

史蒂夫应了一声,迅速从狭小的洗手间里推门出来,手里还拿着个刚冲过水的苹果,塞到巴奇手里,将湿漉漉的手放在裤腿上胡乱揩了一把,这才接过手机。看了一眼屏幕上的来电提醒,他望望巴奇,用眼神示意自己去房间外接一下,巴奇刚咬了一口苹果,只能含糊不清地边咀嚼边点点头。

“希尔特工。”直到走上了酒店外的路中央,他才摁下接通键。

“现在已经不是希尔‘特工’了,队长。称呼我名字吧。”

“玛利亚。”他迅速而礼貌地应答,“一样,喊我史蒂夫就好。”

“史蒂夫。剩下的旅行如何?你和‘老朋友’一切都好吗?”

“一切都好,谢谢。”史蒂夫缓慢地转了半圈,昂起头来,望向他和巴奇住着的酒店三楼的窗户与露台,“如果不是你一直在帮忙,我可能现在还像个无头苍蝇一样。”

“说实在的,史蒂夫,是你运气太好。我没想过你真的那么快就能找到他。”

“我也没想到过。”他笑了笑,露出有几分后怕的自嘲神情,“上帝保佑。”

电话那头的女声略作停顿,即使是闲聊似的语气也透着一丝公事公办的职业性的冷静,“我打给你,是想跟你说,娜塔莎前几日联系了我,告诉了我她在着手替你给‘老朋友’办假身份的事情,其中一些程序有我帮得上忙的地方,不算复杂,暂时都没问题了。”

“谢谢你,玛利亚。”史蒂夫又转了半圈,目光落到街道尽头的那座小钟楼的楼顶上。

“我只是得提醒你,护照上的那个身份,最多只能帮他过了机场那关,你不要指望他回国后还能用上多久。弗瑞的意思,我目前摸不清楚——名义上我现在已经不是他的下属,神盾局解散了,我跟他已经没有工作职能上的联系——他或许能够被你说服,站在你这一边,但有更多方面的人需要你去注意,史蒂夫,我建议你做好最坏的打算。”

“我明白。”史蒂夫抿紧嘴角,转过身来。

“不是每个人都像你那样了解你的‘老朋友’,包括我和娜塔莎,我们也只是在用对你的信任打赌而已。”

他走到酒店门前的那几级台阶旁,大门上镂空的木雕中间嵌着玻璃,他望进里面,像是担心巴奇会悄悄走出来,或者有人偷偷趁他接电话时溜进去似的。

“谢谢这份信任,我不能奢求更多了。”

“也不要忘了做最好的打算。”希尔特工的嗓音依旧严肃而冷静,只在偶尔的停顿与气息间透露出温和的鼓励,“虽然这样说有点盲目乐观的嫌疑,但好运气总是站在你这一边,队长,你得有这份自信。”

史蒂夫笑了,“这没问题,我只怕自信过头了。”

挂断电话后,他回到房间,巴奇坐在自己的床上,手里捏着个苹果核,腮帮鼓鼓的,看样子已经吃得差不多了。他伸着懒腰走到床边坐下,故意拧起眉毛,“没给我留一口?”

巴奇愣了一下,继续咀嚼着,犹疑地把那枚不剩多少肉的苹果核递到了他脸前。他笑着接过,勉强啃出一块连着核籽的果肉,便将剩下的丢进了纸篓里。巴奇就是这样,你不给他喝水,他自己想不起来要喝,你不给他吃东西,他自己也想不起来要吃,但只要你拿给他了,不管有多少,他几乎都能全部喝下去或者吃下去,史蒂夫不知道这是坏事还是好事,也许是好事,起码那证明巴奇的肠胃没有大问题,他们要一步一步来,谁都不能着急。巴奇已经习惯了收到命令——立刻执行的模式,现在没有了这个模式,很多事情他都有些茫然,想不起来主动去做,史蒂夫清楚这个,他不打算把正常人的作息强行塞给巴奇,也不打算反洗脑似的把巴奇过去的习惯都灌回他的脑子里,只要巴奇还愿意摸索,他就陪着一起,他们有很长很长的时间来做这个,并不计较一时半刻。

不过,巴奇今天倒是有主动做两件事情,一个是要求他自己给自己画画,一个是把棒球帽塞给了他。史蒂夫回忆着那些细节,试图从中总结出什么鼓舞人心的结论。外面的太阳依然很好,透过玻璃把房间打得通亮,他走到窗边,拉上大半张遮光布,只留一条半掌宽的缝隙,让光线避开巴奇的床头。巴奇躺到枕头上,还穿着衣服,所以没有盖被子,他没提出什么异议,反正等巴奇睡着了,他可以把被子卷过来半边,盖到巴奇的肚子上。

“你睡觉吗?”巴奇睁着眼睛问他。

“我想我可以看一会儿新闻。”他拿起遥控器指了指电视,“这里好像可以收到国际频道……”

“我听着声音也能睡着。”

“我只看画面也能猜到他们在说什么。”史蒂夫冲躺在床上的人挤了挤眼。

“他们在说什么?”

“呃……”他把脸转回去,望着电视上那两位正在快速交谈的男女主播,试图从直播室背景上的小屏幕里捕捉到一点信息,那上面是个大玉米的卡通形象,“他们在说当地美食?”

巴奇摇头,“农民抗议转基因玉米获得准许。”

“你怎么知道的?”史蒂夫吃惊地笑了起来,看了看电视屏幕,又看看巴奇的脸,“你懂捷克语?”

“我们今天路过了四家书报亭,很多报纸头版都印了那张玉米人的图片,有几份报纸是德语的,还有英语的,”巴奇露出认真回忆的神情,“它们都在说农民抗议的事情。转基因,玉米,播种准许,欧盟。我记得这几个词。”

史蒂夫站起来,走过去坐上床沿,把遥控器丢到一边,冲躺着的巴奇竖起大拇指。巴奇吸了吸鼻子,又瞅了一眼电视上的那颗大玉米,没想到自己习惯性的留心观察能够派上用场——如果得到了史蒂夫的钦佩也可以算上“用场”的话——眼珠子转回来,他看向史蒂夫,不知道接下来该说些什么了。他没什么可骄傲的,那种程度的敏锐度和记忆力只是被迫训练出来的而已,他经历了太多次危险的任务,对可视信息的收集和存储只是最起码的一项素质,他能一眼记住十几版不同报纸的封面,也能短时间内记住任务目标从头到脚的每一件穿着,这些都不是他能替自己感到得意的事情。史蒂夫躺到他身边,他往另一边挪了挪,好让史蒂夫的头也枕到枕头上,史蒂夫拿着遥控器把频道换了一个来回,没找到什么可看的,干脆把电视关了,跟他一起昏昏沉沉地睡觉。没过几分钟,史蒂夫睁开眼睛,转过脸来,望着巴奇胸口处毫不明显的呼吸节律,缓缓开了口。

“希尔特工是原神盾局的副局长,也是我的朋友。她一直在帮我的忙,像娜塔莎一样。”

巴奇点点头,不知道史蒂夫为什么突然跟他坦白这个。如果是顾虑到他之前肯定留意了手机上的来电提醒,也没有告诉他的必要,他不怀疑史蒂夫,就不怀疑史蒂夫跟外界的联系会有任何对他不利的后果。

“你害怕吗,巴奇?跟我在一起。”

史蒂夫静静望着他,望着他睁开了眼,伸出舌头在嘴唇上急促地舔了一下,两眼盯着头顶上方的那片天花板,半天都没有转过来看他。他持续望着天花板,眉头皱了起来,轻微地被什么给困扰住了,“为什么我害怕?”

史蒂夫深吸一口气。讲出实话需要勇气,但他从来不担心自己会在巴奇面前丢脸,不担心自己会令巴奇失望,或被巴奇质疑。

“我没办法保证,在我身边,你就会有绝对的安全,我不能跟你承诺。”

“绝对的安全”,巴奇低声重复了这个短语,像是在模仿史蒂夫的咬字和口音,而没有深入去思考那句话本身的意义。他转过来,看到了史蒂夫一直在盯着他看的那双晶蓝色眼睛,他们离得很近,他其实有一点紧张。谁都无法对另一个人做出那样斩钉截铁的保证,哪怕是史蒂夫,他不明白史蒂夫为什么会因为做不成一项不可能有人完成的事情而沮丧。他曾经也没做到,不是吗?他虽然想不起过去的一切,但至少他知道,史蒂夫曾经是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人之一,而他也没能保证史蒂夫“绝对的安全”。

所以他摇了摇头。

“不害怕那个。”

他摇着头,看向史蒂夫颈脖上的那几条肌肤纹路,光线不足,看得并不清楚。他伸出右手,摸了摸史蒂夫的脖子、喉咙、嘴唇,那里看上去是如此的脆弱,并没有因为史蒂夫强壮的身形而变得更能抵挡危险。

“可是我有一点儿。”

史蒂夫抓住他的指头,攥进掌心,枕着柔软的被面,放在两个人胸口之间。他已经有些困了,但因为史蒂夫的话而再次把眼睛睁大,史蒂夫挪动着靠近他,将脸颊贴进了他的颈脖里。

“我有一点儿害怕。害怕我不能保证你绝对的安全,害怕上次的事再发生一遍,我害怕那个,巴奇。”

他没有答话。他小声呼吸着,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的鼻息一下一下地扑在史蒂夫的发梢上,史蒂夫的头发很短,而且软软的,他用手覆盖上去,四肢并拢,那些金色的发丝一撮一撮地陷进他的指缝,他稍微压下去一点,贴住史蒂夫的头皮,他能闻到史蒂夫头上那股酒店洗发水的味道,如果他有丰富的洗澡经验,他就会知道,那种味道其实有些廉价,但对他来说已经够好了,他不知道自己的头发是不是也散发着那种味道。他的那些记忆不是无色无味的,他尤其记得铁锈和血水的气味,然后是火药和机油,还有房间的潮湿、空气的温度、人群的恐惧,这些都是有气味的,他不喜欢那些气味,他或许可以把眼睛闭上,却不能长久地屏住呼吸。

“巴奇……”

史蒂夫唤了他一声,鼻音浓重,但并没有哭,他只是把脸紧紧陷在巴奇的脖子旁边,迟迟不肯抬起来。巴奇低下头,轻轻张动的嘴唇也被发梢蹭到了,有些痒,他没有挪开。

“你刚才说你饿了。但我把苹果吃掉了。”

史蒂夫闷闷地笑了,“没错。现在怎么办?”

巴奇觉得答案是显而易见的。除了苹果以外,史蒂夫昨天还买了葡萄、坚果蛋白棒和几桶品客,如果史蒂夫还饿着肚子,他可以去把那兜食物拿过来,但史蒂夫看起来并不是太饿。无论如何,他坐起来,带着迷迷糊糊的睡意爬到床尾,伸长了胳膊,成功抓住离床不远的那张椅子上的塑料袋,三两下坐回到床头,从里面拿出一桶薯片,桶身是红色的,包装纸上有一组看起来很像是“墨西哥辣椒”的外语词汇,他用左手打开盖子,撕开封胶纸,而史蒂夫按下他的手,凑上来吻住了他。

他盘腿坐在那儿,一点都没有预料到这个。史蒂夫的嘴唇很湿润,像是被反复舔过,但他的嘴巴很干,他自己感觉得到,虽然他刚才吃了个水果,但吃完以后,他的嘴唇又迅速恢复了那种干燥,他经常忍不住要用牙齿去咬,把嘴唇上皲裂的薄皮肤咬得冒血,史蒂夫着重亲吻他曾经咬破的那一小块发红的软肉,右侧脸颊紧贴上了他的鼻梁,他不由自主地屏住呼吸,好像只要他一不小心喘出气来,史蒂夫就要被他给吹跑了。

“对不起,巴奇……”

史蒂夫突然把嘴唇收了回去,一手仍停留在他的耳侧,四指轻轻搭在他的脑后,不敢收紧。

“如果这令你感到不舒服,我很抱歉。”他的蓝色眼珠藏匿在睫毛低垂造成的阴影里,让巴奇看不清他的眼神,“我……我其实不太清楚到底应该如何跟你交流,巴奇,我总试着弄明白你的想法,我知道你现在不太喜欢说话,所以我只能靠猜的。我一直很想吻你,刚才我离你很近,我猜你并不那么排斥,所以我……抱歉。”

巴奇望着他,看他愧疚而懊恼地低下头,用掌根揉了揉额头。他觉得自己应该做点什么,或者说点什么,好让史蒂夫不那么难过,他没有完全明白史蒂夫的意思,事实上,他也一样,总是试图弄明白史蒂夫在想什么,他做得不太好,但他应该被容许在这件事上做得不好,他已经有太多年不曾去揣测他人的心思与情绪,甚至快要丧失了那种能力,他像个蹒跚学步的孩子,一切都是从零开始。

“我不是不喜欢说话。”他还是看不清史蒂夫的眼睛,只好跪立起来,左右挪动膝盖,往前凑了一公分,“只是大多数时候,我都不知道应该说什么。”

史蒂夫抬起眼,看到巴奇略显犹豫的神情。

“我喜欢听你说话。有时候我能想到一点可以接着你的话往下说的东西,更多时候我想不到。我没有太多可说的话。”他拉住史蒂夫的手,这动作仓促地有点奇怪,他也意识到了这种奇怪,又放开了,他在判断和选择肢体接触这方面也太过欠缺,“我也喜欢你靠近我。我喜欢离你很近。我……”

他很少这样加快语速,不是因为心急,而是某种怪异的心虚,似乎只要他说得快快的,把某些他不确定是否会令史蒂夫感到困扰的内容含糊地一带而过,就不必担心自己说错话了。

“我们以前经常那样做吗?”

史蒂夫倏地笑了,笑容空落落地挂在嘴角,看起来十分难过。

“我们经常想,但时间太少。场合也太少。那个时候和现在……不一样。而且我们很晚才认识到那一点,我们是两个傻瓜,巴奇,我们花了太长时间说服自己并不想那样做,等到最终承认的时候……”他吞咽了一下,重新抬起眼睛,“没过多久,你就掉下去了。”

说到“掉下去”这个词的时候,史蒂夫的喉咙颤抖了半秒。巴奇有点无措。还是这样,他还是不知道应该说些什么,他花了十二万分的努力去想,去思考自己怎样回答史蒂夫的话,但他想不到。他很着急,甚至有点乱七八糟地生气,他为什么要掉下去?他觉得自己似乎应该道歉,说一声对不起,他不是故意掉下去的,但他也有些委屈,那个几十年前的自己已经离他太过遥远,像是隔着一整条深渊的模糊背影,他既想不起前后的经历,也回忆不出当时的场景,只有那种顷刻间失去支撑的恐惧,如同走在路上被石块绊倒时瞬间失去重心,眼看着一切在四周猛然上升,他只记得这种恐惧,没有更多了,如果史蒂夫告诉他更多的细节,那感觉就像是在听另一个人的故事,或许他日后能够慢慢想起来,可眼下他想不起来,他生那个人的气,为什么他不抓紧一点儿?

“他……我,我应该抓紧一点儿。”他这样说了出来,他觉得这会是个好回答。

史蒂夫的眼神告诉他这不是一个好回答。这是个坏回答,这就是他很少说话的原因,他永远不知道自己说出来的东西会不会让眼前这个金发男人伤心,他抿紧了嘴,肩膀塌陷下去,坐回到被他弄得有点褶皱的被子上,什么都不说了。史蒂夫靠近他,捧住他的脸,把刚才那个亲吻继续了下去,他下意识地缓缓将脸颊昂起,让史蒂夫的嘴唇贴住他的,他看着史蒂夫的浅色睫毛,看着史蒂夫闭上了眼,他也闭上眼,但迅速又睁开了。他用两手撑住史蒂夫的肩膀,双膝跪在床上,这样他就比坐着的史蒂夫高了,他搂住他的脖子,从上往下看着他的金色短发,他的的蓝色眼睛,他略微张开的嘴唇,这是个熟悉的视角,猛然间的熟悉,像是一片扎进他大脑里的玻璃碎渣,他抖了一下,收紧胳膊,压低上身去亲吻那个望着他的人。他并不擅长这个,急促的呼吸不断从齿缝漏出来,史蒂夫难过又快乐地笑了一下,双臂搂紧他的腰,引导他重新亲吻自己。这是种有些奇怪的感觉,虽然被巴奇居高临下的环着肩膀和脖子,但史蒂夫还是觉得,如果自己不搂紧的话,巴奇就要掉下去了。


  525 20
评论(20)
热度(525)
  1. 白山茶蜜分 Honeyscore 转载了此文字

© 蜜分 Honeyscore | Powered by LOFTE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