蜜分 Honeyscore

keep calm and writing fanfic (AO3 ID: honeyscore)

 

【盾冬】Triplet 三人 (完结,2/1补充解释)

简介:巴奇本不想参加那场派对,但他还是去了,他不想让史蒂夫觉得他们的努力都是徒劳。 

警告:灵感来自于惊悚电影Triangle(Christopher Smith)和电影短片Fragile(SikanderGoldau)

脑洞很美好,笔力很有限,如果这篇让小伙伴读起来感到混乱难懂,那都是LZ逻辑太差的问题……无论如何,这是个类似“醒来发现一场梦”的蹩脚故事

随缘链接

——————————————————————————————————

 

巴奇有些呆滞地愣在那儿,半天没有动弹。

 

他找不到那只手套了。

 

环顾四周,他的目光没有可停留的地方。他已经把每一处可疑的角落都找遍了——在史蒂夫发觉到他哪里不对之前,迅速地、不动声色地——他的裤兜,几件外套的外侧和内侧口袋,卧室的床头柜,起居室的茶几,长沙发和扶手沙发的坐垫缝隙,甚至是鞋柜的顶端,上面摆着史蒂夫的摩托车钥匙和一大摞当日报纸……没有。全都没有。

 

他知道手套一定就在这间屋子里,在某个他还未能想起的不起眼的角落里,他不可能把它弄丢。那是史蒂夫两周前去超市采购带回来的,一双黑色的皮革手套,史蒂夫自己留下了右手的那只,把另一只塞给了他。

 

“如果你不希望别人发现你的拳头,你可以戴上它。”把手套递到巴奇眼前时,史蒂夫是这样说的。“虽然我真的觉得没关系,巴奇。你不用太在意。”

 

史蒂夫还想说“即使不戴上什么,你的那只手也总是攥在袖子里,从来不肯露出来”,但他最终没有再说什么。他的脸看起来并不是十分高兴,好像并不觉得自己帮了好朋友一个大忙,可他找不到更好的说服巴奇鼓起勇气多和自己出去走走的理由,他只能尝试摸索。

 

“可能会有些不透气,如果你真的想要戴上的话……万一出现过热的问题,你就要立刻摘下来。答应我。”随后他补充了一句。

 

巴奇低头看了看那只孤零零的手套,什么也没说。史蒂夫一直望着他,随后几乎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而他最终收下了。五根金属指头缓缓收紧,他把手套塞进睡裤的裤兜里,半天都没有拿出来,包括那只手。

 

收到这份礼物后,巴奇出门的频率并没有显著的上升。他并不会天天躲在屋子里,像是丢垃圾、买牛奶和冷冻速食、去公寓楼进口处的邮件箱那儿取报纸和杂志(他和史蒂夫的新手机上都有免费便捷的实时资讯推送服务,但他们还是更习惯纸张媒体)一类的事他都会做,但他会尽量避免不必要的出行,并尽力缩短每一次出行时与人发生交际的时间。有些努力是下意识的,他甚至察觉不到自己做出的种种选择,而压低的帽檐和竖起的领口已经将他武装起来,简短的言语和迅疾的脚步也早已成为行事的习惯。

 

他走到露台的落地窗前,望着外面和煦的街道。傍晚时分,行道树上一簇一簇的叶子被斜斜日光分成两种颜色,太过灿烂的金色刺进他眼里,他把脸偏了回来。

 

还是没找到。他的那只手套。

 

“巴奇,帮我个忙——”

 

史蒂夫从卫生间里跨出几步,径直朝他站立的方向走了过来,“我自己对付了半天都没弄好。”

 

他左手握着一支剃须刀,又抬起另一边手,僵硬地动了动四指。右手的手掌心被一圈绷带裹了起来,缠得厚厚的。

 

“我觉得你给我缠得太紧了。”史蒂夫露出一点苦恼的笑容,歪着脑袋发出抱怨,“只流了一点血而已,你帮我包得好像我这只手都不能要了似的。”

 

巴奇没有答话,只从他左手里拿走了剃须刀,抬起头来,凑近他那张涂抹着泡沫剃须液的没刮干净的脸。

 

“大家会很高兴看到你的,巴奇。”史蒂夫摊开双臂,老老实实地昂着下巴,让巴奇手中略显颤抖的刀片在他的脸上细细推过,“娜特跟山姆打赌说你肯定把头发剪短了,我不知道她赌了什么,也许我现在打电话给山姆让他取消赌注还来得及。”

 

严格来说,巴奇的头发不是他自己剪的,是史蒂夫拿主意,带他去了附近一家门面很小的理发店。理发师向他们推荐了很多种看起来有些怪异的发色和发型,史蒂夫有些应接不暇,最终他比着手势告诉理发师“只要剪掉大约这么长就可以了……三公分?”的时候,那个留着小胡子的年轻人看起来有点沮丧。

 

那是两个月之前的事,现在巴奇的头发又长长了不少。他不太能注意到自己的发型变化,只在手头有事要做的时候随手用橡皮筋——用来卷住报刊的附赠品,除了味道不太好闻以外,弹性非常好,很少因为巴奇控制不住手劲而崩断——把头发扎出一个松松垮垮的短马尾。他不知道罗曼诺夫所说的短发是不是也包括这种。

 

“波茨女士也一直很想看看你。那次大家在托尼家开派对,我说了一些我们小时候的事,她被逗得哈哈大笑——放心,我只说了好的部分。”史蒂夫笑眯眯地望着巴奇。他必须昂着下巴,所以只能尽力把两颗蓝眼珠往下挪动。.u

 

“你不要一直说话。”巴奇停了一下,“嘴巴动作太大了,我会刮破你的脸。”

 

史蒂夫耸耸肩,打住了话头。他看起来有点委屈,但巴奇没有管。剃须液的人造香气很清淡,像是不太强劲的薄荷叶混合了不太甜的柠檬汁,这比他记忆里那种低劣的廉价刮胡膏要好闻许多,那时候的刮胡膏总是香气逼人,简直能把人熏得头昏脑胀。这残存于感官的记忆让巴奇觉得有些好笑,他有很多事情都还没想起来,他中学老师的名字,他父亲送给他的成年礼物,他都记不起来了,而他还记得那个年代的刮胡膏闻起来有多糟糕。

 

“你还记得你第一次刮胡子的时候吗?”史蒂夫又突然开了口,大概想起了什么好笑的事。巴奇终于也牵动嘴角,露出了类似是笑意的表情。他点点头。

 

“你脸上简直是乱七八糟的,我以为你被人揍了。”

 

史蒂夫回想起那天早晨看见的那个男孩,腮帮和脸颊上布满细长的伤痕,整个人灰溜溜的,又偏要凶巴巴地把史蒂夫惊奇的目光瞪回去,一副自尊心受挫但又不许他戳穿的心虚模样。

 

“好吧,你还知道事先要用肥皂,那已经很难得了。但我还是忍不住想象你用刀片把自己的脸划得血淋淋的样子……”史蒂夫忍不住又要笑了,巴奇不得不握紧他的下巴,“也许还一边刮一边痛得嗷嗷直叫吧……”

 

“你再说话,我就要刮得你叫了。”

 

巴奇拿开手,把堆在刀口上的细腻泡沫和胡茬甩进一旁的纸篓里。里面胡乱扔着一叠卖场促销广告单,几个空奶盒,两个苹果核,还有几个硬币大小的方形塑料包装袋,被撕开了边角,使用过的保险套又黏又湿,像是几团瘪瘪的橡胶皮。屋子里的光线有些昏暗,可以预见到再过不久,太阳落下去,这昏暗的光线也要耗尽了——公寓楼昨天夜里突然停了电,直到现在还是一样,好在他们今晚要去参加宴会,或许等回来的时候,天花板上的照明系统已经重新恢复,各司其职了。

 

“不用紧张,巴奇。”

 

史蒂夫降低了嗓音,有意控制自己嘴巴开合的幅度,让巴奇握着剃须刀的手不至于绷得那么紧,“他们也许没有我这么了解你,但相应的,他们也不会时时刻刻盯着你、在心里评价你。”

 

“所以你会一刻不停地盯着我?”巴奇又笑了笑,“哇噢,那也够可怕了。”

 

“是的,我大概真的会那么做。你不知道那帮家伙凑在一起玩乐的时候能有多疯狂……我得小心防着他们不用气泡酒把你浇湿。”

 

巴奇的笑意还留在脸上,他闭上眼摇了摇头,好像根本没把史蒂夫那副操心的口吻当回事。史蒂夫抬起那只没有缠纱布的手,贴住巴奇的脸颊,凑上去亲了一下,巴奇让他亲着,握住剃须刀的手还举在半空中,迟迟没有放下来。

 

“我知道你很努力……”

 

他贴着巴奇的额头,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的音量沉沉说着,“我都知道。”

 

他知道巴奇走到这一步有多不容易。那对任何人来说都不容易,况且在巴奇之前没有先例,那不是单纯的记忆紊乱,不是一时的失眠症,不是焦虑,甚至不是简单的——允许他使用“简单”这个词——创伤后应激障碍,那些都有大量的样本可供人们参考学习、交流经验,而巴奇只有一个人,一个人面对他那段绝无仅有的过去,面对它所带来的全部问题。他还记得巴奇找上他的那天。在那之前,他已经在寻找巴奇这件事上花费了将近半年,他跑遍了所有巴奇可能会记得、会循回的地方,一无所获。那天是黄昏,紫蓝色的厚重云彩把天空遮得严严实实,没有夕阳,没有漏到地上的一丝日光,他拖着步子走回公寓,发现巴奇靠在他的房门前,呼吸安静,眼窝深陷,脏兮兮的球鞋,鞋带上溅满了泥点。

 

他相信巴奇已经付出了自己独自一人所能付出的所有努力,否则巴奇不可能在那样一个阴沉沉的下午摸到自己这里,坚持住没有逃离,只是抬起眼睛,对史蒂夫说出了实情。

 

他说他不是没有地方可去,他有,是一家疗养院。协助他进行记忆复健的赫尔曼医师具有军方背景,他推荐给巴恩斯那家疗养院,告诉他那里住着的大都是退伍老兵,他不必担心自己太过离群。

 

“我不想去那儿。但我也不想再做什么……对别人,对我自己都不好的事情。”

 

赫尔曼医师曾笑着安抚他,现代疗养院和他想象中的并不是一回事,“那可不是四五十年代的疯人院,你不用担心自己住进去之后的处境,巴恩斯。”巴奇不是没有动摇过。他跟着赫尔曼去看了一次,那在郊外,建筑物低矮而宽敞,周围一圈都是修剪得很宜人的植被,偶尔有疗养者经过他们身边,脸上也并不全是阴郁的神情。

 

在巴奇住进来后,史蒂夫曾经单独去找过那位赫尔曼医师。

 

“你猜错了,罗杰斯先生……我和曾经的神盾局没有任何雇佣关系。巴恩斯是自己找到我的,没有任何介绍人,或者什么强制性诊断意见。”医生摘下眼镜,回想起当日的情形,“他的情况很复杂,我甚至不能简单地给出一个什么总结性的论断。你说你是他的朋友?”

 

从赫尔曼的口中,史蒂夫大概了解到了巴奇这半年内的行迹。巴奇留在纽约,哪儿也没去。他在布鲁克林的一家汽修行附近租了间地下室,史蒂夫后来去了一趟,那间有些潮湿的屋子里空空如也,没有搬进新的住客,那看上去也不太像是个宜居的地方——只有一张贴墙的床垫,一套桌椅,一扇照不到太阳的小窗户,玻璃浑浊发黄。

 

“我怀疑他没有对我说出所有实情,关于他的过去。”医师的口气听起来还有些担心,也有些难以掩饰的不满,“他没有对我撒过谎,但他常常难以回答我的问题。他表现得过于少言寡语。”

 

史蒂夫可以想象巴奇的少言寡语。事实上,即使是住进了自己的公寓,巴奇也仍然不太习惯多说话。

 

“他说他曾当过雇佣兵——我想这多少解释了他那条不同寻常的手臂——被迫服用过一些违禁药物,失去了对自己神智和躯体的控制……很多难以被抹去的‘罪恶’,按照他的用词。药物严重损害了他的大脑,他曾彻底失忆,而现在也只是刚刚开始恢复,很不稳定。”

 

史蒂夫没有打断医师的话。他知道巴奇不会希望他戳穿自己。

 

“他那段时间似乎过得……十分辛苦,”医师斟酌了一下,谨慎地挑选着词语,“一方面他想要找寻过去,另一方面,他被自己的现状困扰着,常常难以抽身。他常常有难以遏制的冲动——我想这是他大脑内处理牵张反射的区域受到损伤的表现——有次他告诉我,他走在回家的路上,一个醉醺醺的年轻人从他身边走过,他的手不自觉地攥紧,差点就朝那个酒气熏天的男孩儿挥了过去。他总有突如其来、毫无缘由的警惕,并且暴躁易怒,这是失忆症患者的常见表现。”

 

如果他知道巴奇真实的情况,就不会用简简单单的“失忆症”来概括巴奇行为失常的原因了,史蒂夫心里这样想道。

 

“有时他会听见一些‘声音,看见一些‘景象’。那些声音和景象本不在那里,但他清楚地听见、看见了,但他很难清楚地回忆,并向我描述出来。他知道那是不真实、不符合逻辑的,但他仍然无法把守自己的感官,抗拒那些声音和景象。”

 

这是史蒂夫最为担心的一条。

 

他时常感到庆幸,庆幸巴奇最终找上了自己,那意味着他在巴奇心里是最后一根可以倚赖的稻草。他也毫不怀疑这一点。他从不打包票,不做无意义的保证,他不对巴奇说“相信我,留在我身边是最好的选择,也从不说“只要我们一起努力,情况就会越来越好”,他知道巴奇不需要这个。当他掏出钥匙打开门,揽着巴奇走进自己的屋子,他看到巴奇的右手在袖口里微微颤抖,抖了很久,为了抑制颤抖它攥紧、松开,再攥紧、松开,最终停下来,缓缓松开了紧张的拳头。

 

从巴奇手里拿走剃须刀,史蒂夫回到卫生间的水池前,洗去脸上残余的剃须液。湿淋淋地抬起头来,他看到那道背影出现在面前的理容镜里,直立着,半天都没有动弹,过了好一会儿才走进另一个房间。

 

“巴奇?”史蒂夫喊了一声,盯着镜子里巴奇卧室的门前。

 

“我想出门一趟……”巴奇的嗓音从另一头传来,有些刻意的低沉和模糊,“很快就回来……去买个东西……”

 

“现在?”史蒂夫甩了甩水,离开那面镜子,转身走向巴奇的房间,“我还以为你打算让我帮你也刮刮胡子,虽然我的手不大灵光……你确定吗?我们还有一个多小时就打算出发了。”

 

“我很快就回来,我保证……”巴奇脱下宽松的棉T恤,随手抓了件卫衣和夹克,心不在焉地把那条金属臂往袖筒里塞,“二十分钟。”

 

“要买什么?”史蒂夫握住他那条还没塞进胳臂的空袖子。

 

巴奇把袖子拽出来,套进去右手,把夹克前襟的拉链对上,一直拉到嘴巴的高度。他犹豫了一会儿。

 

“那只手套,我找不到了。”

 

史蒂夫一怔,紧接着几乎是松了口气一般地笑出声来。

 

“我还以为你已经忘了要戴手套出门这回事。”他跟着巴奇一路走到鞋柜旁边,巴奇弯下腰去穿鞋,他把门打开,透进一丝夏日傍晚的微热的风。

 

笑容褪去后,他发出一声轻轻的叹息。

 

“早点回来,那家酒店的位置我不太熟,可能要绕上不少弯路。”

 

他拍了拍巴奇的背,顺手帮巴奇把已经套住后脑勺的卫衣帽子摘了下来。巴奇系好鞋带,直起了腰,把左边的袖子往下拽了两公分,遮住反光的坚硬手指。

 

对着史蒂夫胡乱摆了摆手,他便转身走出了门。习惯性地把帽子捞起来重新戴好,闻到手指上还带着一丝剃须液的香味,他迅速把手放下来,消失在阶梯的拐弯处。

 

^^^


他费了一番功夫才找到那排挂满了保暖织物的货架。外面树上的叶子刚开始泛黄变枯,离最冷的时候还早,便利商店里的这些手套和围巾被积压了大半年,不久前才再次被拿出来。

 

塑料包装袋表面的褶皱里积攒了一点灰尘,他没去管,直接把失去黏性的封口打开,拽着一根指头把手套拉了出来,直接戴到了左手上。蓝灰色的毛线柔软而细密,把他那只没有温度的手掌包裹得服服帖帖。

 

他攥了几下拳头,感觉自己整个人也被包住了,变得有点钝。

 

包装袋上的价签是被圆形的塑料细环穿上去的,细环断了,价签掉在地上。他弯腰把价签捡起来,扫了一眼价格,随后捏在手里,转身朝收银台的方向走去。他花了一段时间来适应现在的商品价格,不至于像起初那样,偶尔还会被两三个美元一条的巧克力脆饼干弄懵几秒。

 

路过非处方药的那一片洁白色的货架,他犹豫着停了下来。医疗类棉织品摆在最底层的右边,他蹲下身子,伸过手去,拨弄开几盒卫生棉棒与酒精棉球,找到了纱布绷带。不同的品牌,不同的规格,他被那些复杂的引导词与包装手法弄得脑袋发晕,但还是耐着性子抓过来一盒,试着认真阅读上面的说明。现在的绷带和他印象中的绷带有挺大变化,他能想起来一些画面,当年在军队里,大家都有自己随身携带的医疗包,他记得血肉模糊的下肢,溃烂流脓的皮肤,他帮那个被流弹炸坏了腿的战友止血包扎,他的手忍不住颤抖,又用劲太大,质地疏松的纱布被他扯烂了一大截,他慌张地骂了句脏话,把那团纱布摁在伤口上,血污快速渗进来,隔着纱布涂满了他的手心,温热的,黏腻的,旁边的人拿开他的手,迅速洒了一小包硫磺粉上去。

 

不过现在人们不用硫磺粉了,外用药的种类太多,他简直要看不过来。他捏着那盒纱布,站起身来,拿了一管看上去像是能够帮助伤口愈合的药膏,还有一小瓶双氧水。史蒂夫的那个医药箱很小,里面那些常用药品的分量也都很小,简直像是给小学生作教学演示用的摆设,昨晚帮史蒂夫包扎手掌时他甚至打算把自己的浴巾剪成长条,如果纱布不够用的话。可能是因为他缠绕的动作太粗鲁、太不灵活——周围太暗了,仅仅手机屏幕的冷光甚至不足以让他看清自己的手掌——也可能是因为他脸上的表情太严肃,包扎的过程中史蒂夫一直试图把他逗笑,好像被划伤手掌的并不是他,而是巴奇。

 

“可以了,巴奇,可以了。太厚了……真的,烤箱专用的隔热手套也不过这么厚了……”史蒂夫无可奈何地望着自己蚕茧一般的右手,“你还记得那次我不小心打翻了咖啡壶,结果你被烫到了手的那次吗?”

 

他其实不太记得了,但他还是点了头。史蒂夫每天都会提到这样的过去,细枝末节,又鲜明生动,让他觉得自己没有借口不想起来。

 

“你反应很快,把胳膊伸过来打算拉开我,结果咖啡洒了你一手都是……你疼得蹲在地上闷哼,半天都没抬头。”

 

史蒂夫并不会让他自己复述后面发生的事,所以他从来不必担心自己被继续提问。有时候他怀疑史蒂夫也知道,知道他其实根本什么都没想起来,但从来不戳穿。

 

“后来我帮你涂了药膏,用绷带把你的手包成了一个猪蹄。你很不满意,觉得那看起来太蠢了。”史蒂夫朝他晃了晃自己的手,几乎看不到手指头有活动的迹象,“告诉我这不是个报复。”

 

收银台前排着短短的队伍,他走过去,停在队伍的末尾处。他这才看到前面的好几个顾客都拿着一个篮子,那看起来会很方便。他看向自己的右手,里面抓着一张价签、一盒绷带、一管药膏和一瓶双氧水,他用左手的指头轻轻抵住,保证那些东西不掉下去,否则一只手实在有些吃力。

 

他发现自己对于短短十几个小时之前发生的事情也出现了记忆偏差。包扎的时候,他和史蒂夫是坐在客厅的沙发扶手上——史蒂夫坐着,他站着——还是在卫生间里?他记得好像是在卫生间的理容镜前,因为摆放医药箱的柜子就在卫生间里,他先冲向了卫生间,试图把医药箱翻出来,因为停电他几乎什么也看不见,直到史蒂夫用没受伤的那只手握着手机一路照过来,他才看到那个柜子究竟在哪,他在喘粗气,虽然他极力表现得克制而镇静但实际上他一团乱,史蒂夫不断低声安抚他,“嘿,没事,别着急”,他敷衍地点着头但他一时间发不出声音来,他摸到那团干燥的纱布,急急地展开,史蒂夫手心那道割伤已经看不出形状了,血流得到处都是。

 

“现金还是刷卡?”

 

收银台后面的年轻女孩带着职业性的热情微笑,目光在巴奇身上快速打量。女孩涂得乱七八糟的睫毛像是蚂蚁脚,扑闪扑闪的,他下意识地收紧左手,缩回到袖子里。

 

“呃,先生,我们的商品在付款前是不能使用的……”她望向男人袖口露出的几根指头。

 

男人有些窘迫地看了看自己的手,被格格不入的蓝灰色毛线包裹着,他微微抬起头,像是有点为难,并没有要脱下来的意思。

 

“好吧,我想破个例也没关系。”

 

女孩友好地歪头一笑,接过他右手手指捏着的价签,扫了码。他把剩下的东西放到台子上,推到女孩触手可及的位置,脑海中残留的史蒂夫手掌流血的画面还未完全散去,他吞咽了一下,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应该对女孩说声谢谢。

 

而没等他把道谢的话说出口,女孩就抢了先,“今天有特惠活动,满七件商品可以打百分之十五的现金折扣,要再加些什么吗?”

 

巴奇愣了愣,不自知地伸舌头在嘴唇上舔了一下,他事先没料到这种情况,所以有点紧张。

 

“随便什么都行,”女孩踮起脚,伸手指向收银台前面的那一排货架,“口香糖或者巧克力?”

 

他顺着女孩手指的方向瞅了一圈,看到了五颜六色的糖果、电池、碳酸饮料和保险套,他记得史蒂夫的牙刷今天早上似乎转得很吃力,所以拿了一张纽扣电池。然后他想起昨天傍晚在沙发上,他们做了两次,还是三次,过程没有太出格,但他们不小心弄脏了坐垫,而且保险套上润滑剂的甜味太浓,直到最后他趴在史蒂夫的胸前,还能闻到从纸篓里散出来的人造香气的味道。他流了很多汗,头皮湿漉漉的,史蒂夫的手放在他脖子后面,半天都没把他扯下来,他们花了很长时间接吻,因为用掉了太多力气,所以亲吻得很轻缓,他的口腔里始终充满了那种怪异的味道,有点甜也有点腥,他努力吞咽着,但始终过滤不掉那种黏腻的口感。

 

最外面的那盒上面写着“无添加香味”的字样,还有一些什么奇怪的单词,他没全部看懂,但只要没有味道就行了。他把纽扣电池和保险套加到了那堆东西里,手伸进裤兜,刚要掏出皮夹,另一边胳膊的后肘突然被一撞,皮夹掉到了地上。

 

他转过头,看见一个桔黄色的小家伙。

 

“唔,对不起……”

 

脆生生的童音在他肚皮前的高度响起,小女孩看起来只有五六岁,圆乎乎的,穿着鲜艳的连衣裙,手里抱着一大盒家庭装的橙汁,“我没看到你……”

 

“没……”巴奇发现自己的喉咙因为太久没说话而有些发堵,赶忙清了清嗓子,“没关系。”

 

小女孩把橙汁放到地上,弯腰捡起那个摊开在地的褐色皮夹,胳膊举高,递给了眼前的高个子叔叔。

 

“谢谢你。”巴奇接过皮夹。

 

小女孩收回手,往后退了两步,重新抱起自己的橙汁然后继续盯着他看。他付了钱,把东西一一放进袋子里,而小女孩还在若有所思地望着他,像是被什么难住了似的。

 

他把皮夹塞回裤兜,转向打算离开,而小女孩鼓起勇气开了口。

 

“你的胳膊……”她指了指他的左边,有一点害怕,更多的是好奇,“硬梆梆的,像、像消防水管。”

 

巴奇望着小女孩的圆脸,并没有躲闪。小女孩像是被什么未知又神奇的秘密给迷住了,没有恶意,只有好奇,巴奇舔了舔嘴唇,不知道自己应该怎么回答。他蹲下来,好让小女孩别再千辛万苦地支高脑袋,他犹豫着,犹豫要不要把手套摘下来,而小家伙忽然睁大了眼睛,凑到他跟前,煞有介事地压低了声音,“我知道了,你的胳膊坏掉了,所以你得装一条新的,对不对?”

 

巴奇顿住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我见过的,汤米的腿就是‘假肢’——汤米是我的邻居——”她认真地说着,拼读‘假肢’时磕巴了一下,“我见过他给自己换腿,那看起来也是硬邦邦的。但他跑得一点都不慢,他跑得还是很快,我总是追不上他。”

 

小女孩嘟起嘴来,显得有点苦恼。

 

“为什么要追他?”巴奇的脑海里浮现出了眼前这个可爱的小家伙追着另一个跑起来有点跛脚但仍旧飞快的年轻男孩的画面。

 

“因为他喜欢用洒水喷头往布兰登身上喷水!”小女孩有点生气,但也不是太愤怒的样子。

 

“布兰登是谁?”巴奇又忍不住问。

 

“布兰登是我的狗狗。”小女孩解释道,“布兰登很老了,妈妈说如果按照狗的寿命来算,布兰登已经七十五岁了,很瘦弱,汤米喜欢欺负它。”

 

“他那样做不对。”巴奇颇不赞同地摇了摇头,“你的确应该追追他,踹他一顿。”

 

小女孩用力地点了点头,“等我长大了,我就能跑得比他快了。你的这支胳膊,”小孩子的注意力总是转移地十分迅速,“你用起它来也很轻松吗?”

 

巴奇怔了一下,这次他没能答出来。他的眼球轻轻地四处转动,有些慌神,他的脑袋里突然爆发出一阵由远及近的尖叫,然后是一张脸,一张孩子的脸,那孩子在大哭,哭得几乎要被自己的哽咽给噎住了,而那尖叫声重叠着、晃动着,逐渐占据了他能接收到的所有声音,那个女人的尖叫,万隆,帕德玛酒店一楼外的露天游泳池,那对瑞士银行家夫妇真人看起来比皮尔斯给他展示的材料照片上更加高挑,他在房间里解决了宿醉未醒的丈夫,循着打开的阳台玻璃门找到了妻子,那女人的叫声几乎刺破了他的耳膜,那破碎的言语带着一种极其熟悉的口音,他并不记得自己听过这种语言,但那都不重要,他要做的只是开枪。女人双眼大睁,不远处的躺椅后面蹲着个微微发抖的小东西,过长的浴巾拖到了池边,她的金头发在太阳底下格外耀眼,他扫过去一眼,视线又转回到女人的尸体上,身后的帮手替他补上了最后确认的一枪,而躺椅后那个被浴巾裹着的蜷缩起来的小身体发出了最猛烈的一次抖动,仿佛她才是被打中的那个——

 

“凯蒂?”商店门外传来了女人的呼喊声,“你跑到哪儿去了?”

 

“我在这里!”

 

小女孩对巴奇挥了挥手,抱着橙汁一溜烟跑没影了。他站起来,塑料袋提手被他揪作了一团,他努力调整呼吸,压低帽檐,他不想再耽误时间了,今天是很重要的一天。他跨出步子,耳边仍然有些失真的杂音,他抬起头,试着看清眼前的地面。

 

远处突然传来突兀的枪响,毫无预兆。

 

他花了几秒钟的时间才确定那是真实发生的,而不是残留在脑海里的回响。他冲出去,街道另一头开始被人群的骚乱与尖叫淹没,他隐约看到一截黄色的车体,又是一连串杂乱无章的枪响,他飞奔过去,失控的大叫越来越密集,他扔掉手中的袋子,搡开慌乱的行人,他看到了那个家伙,那是辆校车,那个男人就站在驾驶座与车门之间,一手举高手里的机枪,又指向车厢的另一头,他看到地上躺着几个孩子,有的在抽搐,有的已经不动了,地上有血,有跑丢的鞋,他已经很久没有用这种速度跑过了,他把夹克脱下来扔到路边,扯去手套,他没带枪,只有别在腰带上的一把匕首,那个男人冲着他大声咒骂着,让他停住,让他滚远点,他在距离十英尺的地方纵身跳起,一手卡在差点被摔上的车门缝隙里,他双脚踩稳上车的阶梯,扯掉那块无用的挡板,男人作势又要开枪,他扑过去把住枪托,出膛的子弹射向车顶,男人疯狂地挣扎,他抽出金属臂,抬高匕首,就在他要刺过去的那一瞬间,他看到男人手里那枚反光的合金表面的椭球。

 

那是个松发式的炸弹。


^^^

 

走进酒店大门时,巴奇并没有注意到自己的特殊。他只觉得有一点头晕,他很久都没有置身于如此熠熠生辉的地方了。

 

一楼的大厅里并不吵闹,只有零星几位同样刚刚到达的客人,一边神态放松地交谈,一边走向前台。经理模样的女士的手边摆着个精致大方的编织篮,里面盛放着什么物件。巴奇走过去,有些迟疑地站住了,那些人用邀请卡换到了各自的胸牌,然后由侍应带上二楼的会场。

 

他身上并没有邀请卡——他当然没有,卡在史蒂夫那儿——他或许应该打个电话,告诉史蒂夫他先到了,或许他可以先等……

 

“先生,请问你的姓名?”

 

巴奇抬起头来,抿着嘴唇,漫无目的地快速望了一眼大门。

 

“巴奇·巴恩斯。”他看回眼前那位穿着正装的女士,“抱歉,我没有带……”

 

“巴恩斯先生?”

 

经理眯起眼睛,似乎想起了什么,把台上的册子翻回去一页,手指迅速划到了某个角落。

 

“您的邀请卡已经交过来了,先生,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史蒂夫先生替你拿走了胸牌。”

 

巴奇微微张开嘴,一时没能反应过来。

 

“你可以自由出入会场,巴恩斯先生,但请记得戴上胸牌。”女士露出职业性的一笑,转脸示意后面的侍应生过来。

 

“不用了,谢谢……”

 

巴奇摆了摆手,同时注意到那位女士的目光在他另一只包裹在手套里的手上略微停留了几秒。他条件反射地想要攥紧拳头,但心里有个声音迅速响起来,让他“放轻松”,让他“不必太在意这些”,他勉强稳住手指,不去欲盖弥彰地掩饰什么。史蒂夫会愿意看到他这样的。

 

“我自己上去就可以。是那边吗?”

 

侍应生微笑点头,侧身为他指明了方向。

 

那是一段贴墙而上的旋转阶梯,顶端通向一扇紧闭的门。巴奇走过去,逐渐向他靠近的弧形墙壁上镶嵌着大块的做旧玻璃,他被那玻璃的黄铜色晃了一下,半天才看清楚自己的倒影。

 

他开始弄明白那些闪烁着疑惑与不肯定的目光到底为什么投向了他——他不是个极度敏感的人,但他还是逐渐发现了自己的格格不入,他接收到了那些不经意间扫过来的审视的眼神,来自那位女士,那个侍应生,那些客人,他虽然有些头晕,但还不算迟钝——他穿错了衣服。即使他不记得自己上一次经历这种场合是什么时候,他也能察觉得出,牛仔裤和夹克绝对不是最合适的选择。史蒂夫早就为他准备好了一身西装。

 

同意了史蒂夫要带他一起参加宴会的决定后,他没料想到还有其它什么要烦恼的事,服装就是其中之一。他记得自己当时不希望为此出门,所以史蒂夫亲自用皮尺给他量了肩宽、胸围和腿长,他不会因为史蒂夫触碰到自己身体的某个部位,特别是左臂,而感到难以忍受。他对新衣服的面料和款式毫无自己的意见,史蒂夫也没有,所以史蒂夫似乎寻求了罗曼诺夫的建议,然后将尺寸和大概要求告诉了成衣店的裁缝,一周后,全新的西装就送来了。史蒂夫立刻要求他穿上试试,他就穿上了——那花了一点时间,他弄不好那滑溜的袖口和复杂的领带,所以史蒂夫过来帮了忙——他站在镜子前,望着在他身后不远处的史蒂夫的脸,那张脸看上去很高兴。

 

他一阶一阶地踩上去,混杂着乐队演奏与人群交谈的声音向他逼近,那声音隔着一扇门,如同低沉的、有节律的蜂鸣。他停在门口,望向旁边的墙壁,他在玻璃里重新打量自己,但这里是光照的一处死角,他什么也看不清。

 

他转过脸,向前推开了门。另一边的侍应立刻替他把门拉开到底,他点头致谢,迈步走了进去。

 

即使客人众多,摆满了椅子与长桌,巴奇也能看出这是个面积不小、气度非凡的会客厅。柔软的地毯一直延伸到视线难以触及的尽头,宽大的圆柱拔地而起,天花板悬在人们头顶上将近二十英尺的高度,隐没在黑暗里,只有几十盏巨大的吊灯不均匀地坠下来,散发出明亮的黄色灯光。这是个复式会场,上方不远就是嵌在三面墙内的客座与包间,巴奇隐约觉得这场景有些熟悉,像是一间剧院,如果他还记得的话,他甚至能够立刻指出他父母最常选择的那一排座位。小时候的他对古典乐并没有太大的兴趣,反倒是史蒂夫很愿意听,他记得史蒂夫床头的柜子上有个笨重的收音机,史蒂夫记得每一条会在夜里播放优美曲调的频率。他曾从母亲那要到过两张某个名不见经传(可能只是对他来说毫无名气)的管弦乐团的演出门票,拉着下班后的史蒂夫一起去欣赏,可惜那不是电影院,不能一边享受一边低声与邻座交谈,四十分钟后他耷拉着脑袋睡着了,直到演奏结束,史蒂夫戳了戳他的肚子,他才睁开眼睛,迷迷糊糊地拉着瘦弱的史蒂夫走出了剧院。他破碎的记忆并没能为他调取出那些陈旧的画面,但他仿佛听到了一些什么,有台上的演奏,有史蒂夫沉静的呼吸,他记得从座椅靠背传来的柔软的触感,他记得自己的脑袋歪向一边,所以一边耳朵压在肩膀上,一边耳朵暴露在空气里。

 

他慢慢往前走着,一时没有看到熟悉的面孔。有些人瞥过眼来,望了望这个衣着打扮过于休闲的男人,又毫无反应的瞥回去,继续与同伴的闲聊。端着托盘的侍应生在三五成群的客人间四处穿梭,即使路过了巴奇,也只是在他那张略显疲惫的苍白的脸孔上匆忙一扫,接着步伐优雅地走向了别处。

 

这让他感到安全。他最不想要的就是吸引注意,而眼下的情形让他多少放松了一点。他继续往里走,希望能看到史蒂夫。

 

但愿史蒂夫没有生他的气。他们应该一起来的,他能想象得出史蒂夫担心的样子,史蒂夫很容易担心,当他担心时,他通常都不肯多说话,即使平日里的史蒂夫也不算个十分健谈的人,而巴奇能分辨出他什么时候是在惯常地沉默,什么时候是在担心。前面几个背影挡住了他的去路,他转个弯,沿着长桌与长桌之间的缝隙穿了过去,并顺手拿了一杯酒,攥在手上,等他找到史蒂夫后他会抢先道歉,然后喝掉这杯酒,史蒂夫会宽慰地一笑,然后轻声埋怨他不该自己一个人来,他们说好要一起出发的,他想象得到。

 

他的目光和他的步伐一样在人群间穿梭,而搜寻迟迟没有结果,他感觉到握着酒杯的手心开始出汗,赶紧定了定神,他不想变得焦虑。他转动脖子的幅度开始加大,眼球的移动更加频繁,他四处望着,脚步时快时慢,他已经来到了会场的另一头,只能往回走,而他停下脚步,略微调转方向,他好像瞥到了罗曼诺夫的红头发。

 

罗曼诺夫,还有一位金头发的女士,巴奇猜她也许就是史蒂夫口中的佩珀,斯塔克的妻子。他轻轻松了口气,马上又变得有些紧绷,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夹克,抬手将坠在中间的拉链滑到最低端。一阵招呼声传来,他看到几张有点熟悉但叫不出姓名的面孔朝那边靠了过去,史蒂夫想必就在不远的地方了,他扯了扯卫衣的下摆,想要抻平那几道软塌塌的褶皱。

 

他们都是史蒂夫的好友,他只希望自己出现得自然些、得体些,而他无疑已经扔掉了“得体”这一点。他留给那些人的第一印象太过可怖而糟糕,好在他还有第二次机会,他知道自己这段时间所得到那一点捉襟见肘的宽容和信任都是借助史蒂夫预支而来的,如果有什么是他自己真正在乎的,也只有那个人而已。

 

“罗杰斯!”

 

罗曼诺夫朝着不远处发出一声慵懒的呼唤,巴奇顺着她招手的方向看过去,史蒂夫果然就在那儿,笑着对招呼他的好友点头示意,但没有作势走过去。

 

巴奇感觉自己像是被人扣住了喉咙、钳住了脊椎,他张开了口,但迟迟没能发出嗓音。

 

史蒂夫回过身去,一手搭在那个人的背上。两人身上的西装是同样的银灰色,略显保守,但不减挺括和修长。

 

“你们这对连体婴,找不到一个就别想找着第二个。”罗曼诺夫摇了摇头,露出无奈的调笑神情,“刚才托尼路过,问我你俩跑哪去了,我说不知道,你们待会最好去找他打个招呼。”

 

 “好的。”史蒂夫让出空间,方便身旁的人也走到那张桌子前,加入他们的对话,“他背后那块伤,你们知道,不严重,但挺麻烦的,得定时换药。”

 

那个人也耸耸肩,露出满不在乎的笑容,“我希望它没有鼓出一个包来,不然就毁了我这身衣服,多可恶啊。”

 

“别太担心,我们可以换着穿。”红头发的女人侧过身子,露背长裙上的亮片在光照下尽情闪烁,“别露出那副受惊的表情,史蒂夫,他肯定不会介意的——你会吗,巴恩斯?”

 

“哇噢,让我考虑考虑,我敢抢了你的风头吗?”

 

那个人歪着脑袋,嘴角弯起的弧线从这边耳朵连到了脸颊的另一边。他把调皮的笑脸转向同伴,伸手在史蒂夫的胳膊上拍了一下,笑得更开心了。他们还聊了些什么,语调轻快,笑声随意地散播开来,巴奇没能继续听下去,他设法挪动起脚步,让自己缓缓地向后退。

 

他撞上了几个人,机械地重复了几声“抱歉”。那杯酒还被他攥着,杯子里的液体被他颠簸的步伐摇晃得不停震颤,在他胸前溅上一连串水迹,他差点退到了一根柱子上,他不想造成任何麻烦,但他后退得太急、太慌乱,已经开始有人往他身上投来注目,包括人群那头的史蒂夫。他不在乎自己看起来是多么的窘迫而狼狈,他埋下头,抬手伸到后脑,粗暴而颤抖地将卫衣帽子扯起来,尽可能盖住脑袋。

 

乐队换了一支新曲目,吸引走宾客们闲散的注意力,巴奇闪身拐向正门——也就是他进来时的那道门——附近的走廊,躲进一堵低矮的隔断。

 

背靠着冰凉的墙壁,他这才开始大口地喘气。

 

下颚止不住颤抖,牙齿间发出细微的碰撞声,他攥紧右拳,尽可能让指尖陷进掌心。可他的指头光秃秃的,被修剪得圆润整齐,没能达到他想要弄疼自己的作用,他只好死死咬紧了嘴巴,遏止那可恶的颤抖。他听得见自己的心脏跳动的声音,一下追着一下,像是垂死的人拖着沉重的脚,一步步踏在不结实的地板上,他抬起双眼,缓缓扭动上身,朝着他逃离的那个方向望了回去。

 

那个人穿西装的样子,无疑要比现在的巴奇更加合适。他的一头褐色短发修剪得干净利落,眼角会在他大笑时露出可爱的细纹,他始终是带着笑的,只是笑容幅度的差别罢了。他不仅在笑——他很健谈,不断把史蒂夫和周围的人都给逗乐了,他看上去神采奕奕、挺拔健康,巴奇的目光闪动着、游移着,最终跌落到他那只插在西裤口袋里的左手上。

 

他一直没拿出来过。

 

巴奇只是盯着那儿,双眼睁得太大、太久,直到酸痛感涨满了眼眶,他都没有眨动一下。

 

大概过了三分钟,或者五分钟,那个人拍了拍史蒂夫的肩膀,凑到对方耳边说了句什么,然后对着眼前的佩珀和罗曼诺夫挤眼一笑,和史蒂夫一起离开了那片人群。巴奇继续盯着他的左手。他走在史蒂夫的右边,两个人挨在一起,胳膊挥动着蹭到另一个的胳膊上,几乎没有缝隙。到达一张长桌的拐弯处,他终于拿出左手,用指尖碰了碰史蒂夫,示意他跟着自己往另一头走。

 

自然的、肉色的、属于人类肢体的左手。

 

不断有侍应从走廊尽头走出来,那里应该是通往中央厨房的入口,巴奇知道这里不能久留,便掩在侍应的身后重新拐回大厅,挨着角落,努力使自己的存在难以被察觉。他需要解释,他得弄明白这一切,但在此之前他不能被发现,不能同时有两个人巴恩斯出现在大家面前,那会引起不必要的骚动,他不能那么做。他这才发现自己手里还攥着酒杯,便拿起来一饮而尽,奇怪的是并没有烧灼感在他食道内流窜,他仍然异常的清醒,或者说异常的混乱。

 

混乱,迷茫,困惑……以及难以镇压下去的恐惧。

 

他快步来到洗手间的水池前,拱起掌心,接水泼向自己的脸。他弯腰凑向那股温吞的水流,他有种冲动,从他的胃部发酵起来的冲动,他想要把那根水龙头扳下来,再砸进镜子里,他的眼睛在欺骗他,镜子也在欺骗他,他现在最不需要看到的就是自己的脸,他只需要真实。门外传来由远及近的脚步声,他转身躲进隔间,平复呼吸,用袖口在脸上胡乱蹭了几下,擦掉嘀嗒不断的水珠。

 

走进来两个人,一边说着什么一边停在了便池前,听起来是熟人。巴奇悄悄蹲下来,两道斜斜的影子透过隔间的门缝打在他面前的地砖上,两个人身形相仿,一矮一高,如果动起手来,他要迅速根据对方的实力作出反应。

 

“……然后我就说,‘你俩如果再晚出现一点,我就要认定你俩是去厕所偷偷吸大麻了’。”

 

“哈哈哈,巴恩斯那小子或许还愿意一试,但史蒂夫?他连蘸了伏特加的橄榄都不会去吃……”

 

“他没什么,本来就是个自律狂,但我敢说巴奇还是挺愁的,他肯定是那种愿意享受一时晕眩的人。”

 

“有他们两个喝不醉的老化石在场,那几个家伙可以尽兴了,总之肯定有人能开车……”

 

有那么一瞬间,巴奇想要冲出去,揪住那两个人的衣领,告诉他们他就是巴恩斯而他根本听不懂他们在说些什么,他的耳边开始嗡嗡作响,洗手间外的乐队演奏声正在逐渐变得高昂,他开始听不清自己急促的心跳声与呼吸声,等到他回过神来,那两个人已经出去了。没过多久,又有人推门进来,他把隔间的门轻轻打开一条缝,看清楚那人的衣着打扮,是个侍应,独自一人站在便池前。巴奇悄无声息地走出隔间,趁那人拉上裤链的时机一步跨上前去,从后面捂住那人的嘴,他很久没有动用自己的左臂了,施力的一瞬间他感到有些生疏,而对方被吓坏了,几乎失去了喊叫的能力,他抱着那人挪到门口,让那人把门锁上,随后退回到洗手池前,扳着对方和他一起抬头看向镜子。

 

他望着自己阴郁而凶狠的双眼,闪过一丝震惊的停滞。距离他上一次施加暴力,已经过去了太长时间,他几乎要认不出自己的这张脸了。

 

“告诉我你知道的有关那个巴奇巴恩斯的所有,所有事。”

 

“我……我在这工作的时间很短……”

 

“告诉我!”巴奇扣紧那人的喉咙,嘶哑的嗓音有些失控,“不管你知道什么,听说过什么,不管真假,全部说出来。”

 

“巴恩斯是队长的同伴……”那人几乎带出了哭腔,结结巴巴、口齿不清,“他们是最好的搭档,形影不离……他和队长都是当年的什么超级战士,后来摔到了什么雪山里——网上都是那么说的,我也不知道,他和队长都曾是神盾局的人……”

 

巴奇瞪着镜子里的自己,仿佛被什么钝物击中了心脏,凶狠而脆弱的眼神分崩离析,只剩下一片空荡荡的迷茫。

 

“那‘冬日战士’呢……”

 

他也磕绊了起来,好半天才组出一个完整的问句,“史蒂夫,巴奇,神盾局……冬日战士在哪……”

 

“什么‘战士’?”那人脸上的困惑不像是装出来的,“‘冬日战士’?”

 

“对,冬日战士!九头蛇的人!”巴奇失声喊了出来,他的眼眶变得通红,眼里布满血丝,他猛地收紧了手劲,像是无法控制自己的力道一样颤抖着,一遍又一遍地咬牙质问,“九头蛇……皮尔斯的那些爪牙……他手下的一个杀手,他们喊他‘冬日战士’,他杀了很多人,杀了尼克弗瑞……”

 

“对不起,先生,对不起,但我真的不知道什么冬日战士……皮尔斯已经死了,九头蛇也瓦解了……”

 

“罗杰斯打赢了,对吗?”巴奇再次冷静下来,嗓音低沉到难以听清的程度,“和谁一起?罗曼诺夫?威尔森?”

 

“还有巴,巴恩斯……”

 

巴奇还想问什么,但他什么声音也发不出来了。他机械性地松开了手,那个人跌到了地上,仓皇地爬往门口,半天都没能把门打开,时不时回头朝巴奇脸上投去恐惧的一瞥,像是害怕那个人会再次失去控制,冲过来将他勒死。巴奇低着头,盯着地上那一道道瓷砖间纵横交错的细线,他的嗓子发涩,嘴唇也干裂得厉害,他想他需要再去拿一杯酒,或者两杯,那两个人说错了,喝不醉的是史蒂夫,他还是能够被酒精俘获的,只要喝得够多。他走到门口,缩在墙角的侍应立刻挪到了另一边,还没等他碰到把手,门外就传来一阵突兀而激烈的枪响。

 

他只怔了半秒,就猛地扯开了门,冲进大厅。枪响持续袭来,人们逃窜、摔倒,发出尖叫,他四处张望着,一大半的客人都裹在暗色的西装里,他找不到史蒂夫和那个人的身影。

 

“砰!”

 

毫无预兆的巨响在他耳边爆裂开来,他迅速蜷缩身体,贴地滚向一旁,榴弹的热浪与冲击力又将他推出了几米远,他撞上了一连串已经歪到在地的椅子。火力猛烈而分散,并没有集中在他身上,他踉跄着爬起来,睁开眼睛,望见一个黑色的影子出现在二楼东面的包间走廊上。

 

而那个黑影也在盯着他。

 

^^^ 


巴奇逆着人群逃窜的方向,跌跌撞撞,不肯放过二楼那个迅速移动的黑影。几颗子弹在他头顶不过半公分的距离擦了过去,他伏爬到地上,翻滚着滑向一边,等再次抬起头来,那个黑影已经不见了。

 

他推倒一张长桌作掩体,跪在地上拔出手枪,看准那一连串神出鬼没、震耳欲聋的火力点,快速扣动扳机。这是个团伙,他看出来了,那个在他身上钉上一道目光的黑影是带队者,团伙的其他成员大多分布在一楼会场,专业受训、全副武装,跑位与行动都有明显的接收指令的痕迹。

 

攻击几乎是无差别的,往好的方面想,每个人都不是最危险的那个靶子。往坏的方面想……这是一场屠杀。

 

桌面的弹孔几乎要连成密集的一圈,巴奇踹翻桌子,扑到附近那位腹部中弹的女士身上,抱着她爬到墙角。他喘着粗气四处张望,一手扯过那个打翻在地的手推餐车,把女士塞到不锈钢车体的后面,嘱咐她“按住伤口”。有人盯上了他,他迅速从地上爬起,将骤然扑来的子弹阵引到另一个方向,他压低身子逃跑,并试图脱掉妨碍身体伸展的夹克外套,他扯掉左手的手套,露出那只冰冷的、无机质的肢体末端。

 

他沿走廊跑进中央厨房,一手抓起闲置在门口的撬棍。那些人还没杀到这来,厨子大多不知去向,几个受了伤的侍应生躲在储藏间里瑟瑟发抖,他没有时间解释也没有时间安抚,只冲向流利台,抓了一捆黄油刀塞到裤兜里,又翻出几把水果刀,手里握一把,剩下的别进裤腰。

 

他冲回会场,眼前的情形发生了些许改变。突袭者不再占据压倒性的攻势——他们已经有好几个人倒下了——不同的枪口开始对峙,他听到有人大喊“佩珀”,看到威尔森站在柱子后面朝着楼上开枪,罗曼诺夫正在与一个身形近乎两倍于她的人近身缠斗,他猛地出手,对准那个就快要把罗曼诺夫掐到地上的家伙的大腿,刀子直戳进去,他在那个人惨叫着回头前迅速跑开,躲进柱子后面。

 

他的胸口剧烈起伏着,以令他疼痛的幅度攫取氧气。他转头望了一眼,又猛地收回来,把脸埋下去,发出颤抖的鼻息。

 

他听到了自己的叫声。

 

那个人就在距离他不足五米的地方,一手捂着肩膀,喉咙嘶哑地大喊他同伴的名字。

 

“史蒂夫!”那个人转换方向,叫喊声无疑会使他暴露,但他毫不在乎,“你在哪儿!”

 

“我刚才在消防通道看见了他,”一个男人靠近他,尽可能迅速地提供信息,“他跟着一个人追了过去,那混蛋差点毙了我……另外,消防通道被堵死了,现在这层楼没有地方能出去,我想他是去找其它出口了……”

 

陶瓷餐盘的碎裂声在耳边爆起,巴奇迅速蹲下去,不远处的那两个人也闪到长桌后面,紧接着站起来开枪,巴奇听到自己难掩焦躁与担忧的低声咒骂,随后再次开口,“你带佩珀找个地方躲好,这里交给我和娜特,山姆撑着的那一边要好些,你和她去那边……”

 

又是一浪子弹袭来,击碎了整桌的玻璃杯子和餐盘,暗红色的酒液肆意倾倒在桌布上,远不如血迹的厚重浓稠。柱子不再是安全的掩体,巴奇冲向另一面墙壁,散落在地上的纸杯蛋糕早已被踩成松软的碎屑,他来不及避开那些食物残骸,只能不断踩上去,甚至在伏地卧倒时被混杂着不知道是酒液还是血液的奶油沾满衣袖,甜腻的香气令人作呕。

 

他不能继续困在这儿,他要去消防通道,史蒂夫在消防通道。

 

他爬起来,沿着隐蔽的墙角贴近那道门。

 

太多人中枪了,很多死了,更多的正在死去,起初混乱的尖叫声逐渐消失,变成孱弱的、苟延残喘的哭嚎。他跌跌撞撞地迈着步子,膝盖弯曲着,不断有伤者朝这头挪动,西装革履的垂死之人,或是被华丽裙摆包裹着的苍白躯体,他绷紧了眼眶,不去看地上的惨状。他摇晃着支起身子,加快行进的速度,那道门就在几米之外,他放慢步伐,舔了舔嘴唇,不自知地屏住呼吸——

 

仓促而沉闷的奔跑声猛地从身后响起,他迅速转头,远远看见了那个人,那张他只在镜子里、只在记忆里才能看见的脸。他收回视线,变得有些手足无措,抬手拉紧帽子,他下意识地闪进了通道背面的一堵墙后。

 

那人光着脚,上身只剩一件衬衣,领带不知所踪,悉心料理好的头发早已脱离了服帖的造型,横七竖八地蓬在脑袋上。巴奇可以想象,他当然想象得到,他知道那个人一定是自己脱掉了锃亮的皮鞋,扯开领带,把崭新的西装外套扔在地上,恨不得要把卑鄙的偷袭者拽到面前一一踹翻。那个人在亮处,从始至终,他昂着头颅、目光坚定,从不曾满脸阴郁地收紧下巴,他甚至鼓起腮帮,像个被彻底激怒了的年轻男孩。他握着一把应该是从偷袭者手里抢来的机枪,不管不顾地飞奔过来,勉强在入口处踩了个急刹车,紧接着冲进了狭长的通道里,而巴奇闪出那堵墙,用余光瞥见了两个迅速贴近入口的人影,那两个显然是尾随着巴恩斯来到消防通道的,并没有注意到他,他们架起枪,瞄准还未完全消失的那个穿着白衬衫的背影。

 

巴奇开始在心里默数——他希望那个人尽量跑远,同时不要听见入口这头传去的打斗声——三、二、一,他猛冲过去,打开双臂与双膝,跳上了其中一个突袭者的脊背。

 

他把住那人的枪托,同时一脚踹翻了旁边正要扣动扳机的另一人。被他扳向上方的枪口射出一梭子子弹,在天花板上炸开,他用金属臂勒住身下人青筋暴突的颈脖,另只手抽出水果刀,插进那人的喉咙。被踹翻在地的家伙踉跄着站直了腰,巴奇从他手中扯走枪托,对准了他的额头。

 

砰的一声,耳边恢复成原先嘈杂的寂静。巴奇颤抖着放下胳膊,只剩自己粗重的喘息。

 

他从原先那人的喉咙里抽出刀子,在裤腿上胡乱擦几下,反攥住刀柄,藏进了袖子里。他把机枪背到肩上,弯腰捡起另一把枪,拆出还未用尽的弹夹,塞进裤兜。

 

他听见了什么动静。

 

这次他没有猛地抬头。他闻到了一股什么气味,像是潮湿的铁锈,又如同掺了血的奶油,那是极轻的脚步,从容不迫的轻缓,他每一根汗毛都警戒起来,慢慢转过身去,他看到一双黑色的靴子,一把加挂了榴弹的重型机枪,一排匕首……

 

一张黑色的面罩。

 

巴奇知道自己慢了,但他还是从腰间摸出了一把刀。反正已经慢了,慢了太多,他知道,他拉开胳膊,攥紧刀柄,扔过去的那一瞬间他甚至有些失去了重心,而那人抬起手,轻而易举地接住了。

 

他捏着锋利的刀尖,随手抛到了地上。

 

有那么几秒钟,或者是半个世纪,巴奇盯着那人的眼睛,如同陷进了一团黑雾里。他把枪提起来架好,自脊背向肩膀传递而来的颤抖令他几乎没办法看清楚瞄准镜,他又听到了自己咣当作响的心跳声,迟缓而尖锐,不像是脏器的搏动。

 

砰——

 

眼前人侧身一闪,飞窜的子弹打空了,但巴奇并没有扣动扳机。

 

“谁在那儿?”

 

他立刻蹲低,等着后面几发试探性的子弹扫射完毕,再次转回头去时,那个戴着面罩的黑影再次隐匿了踪迹。

 

“是谁,出来!”那道嗓音再次响起,比几分钟前他听到的又嘶哑了一些,过了几秒钟,那嗓音略微恢复了沉静,“我不确定那些人是不是跟着我来的,刚才……”

 

“注意节省子弹,巴奇,我们现在打一枪少一枪了。”

 

“我知道。”

 

巴奇慢慢、慢慢地站直身子。他背部紧贴消防通道内部的墙体,望了一眼入口,又望回对话声传来的通道尽头,不敢贸然跨出去。他痛恨自己颤抖不止的下颚,他没有意识到自己就站在崩溃的边缘而他半个音节都没有发出,如果可以,他会立刻屏住呼吸,但他目前所能做的,只有尽量绷紧身体,控制住胸膛起伏的幅度。

 

“你还好吗?”即使是低沉的耳语,在这狭长而逼仄的通道内,史蒂夫的嗓音也被轻易放大了,“我看到佩珀中枪了,山姆也被刺了几刀……”

 

“托尼他们暂时躲了起来,但我不知道,我不知道现在怎么样,太乱了……”巴恩斯此时才泄露出万分之一的焦虑与不确定,他的声音在抖,“你觉得他们一共有多少人?少说有二十个,娜塔莎最后跟我一次碰头时说她确定打死了六个,山姆撂倒了几个,有几个受伤倒下的,加上刚才跟过来堵你的那三个……”

 

“等等,巴奇。还有人……有人在那边。”

 

巴奇控制不住在每一次史蒂夫说出那个昵称时做出吞咽的动作,他不能轻举妄动,不能暴露,不能从嗓子眼里挤出恐惧的吼叫,他只能吞咽,借由这个不出声的、不动弹的、不会产生任何肢体反应的动作,来舒缓内心的震动。

 

他花了好几次吞咽的时间,才意识到自己处境危险。

 

他不能逃,他也没有理由要逃,他不是那些人的其中一员,他没有任何威胁。但他不能留下,不能露出自己的脸,比这场突袭更加荒谬的,是他此时此刻的存在。

 

起初是两个黑点,然后扩大成两道影子,身高相仿,身形有细微的差距。巴奇望着那两道渐渐明晰起来的轮廓,感觉到眼眶被什么溢出的液体烧灼着,越来越难保持睁开的动作。

 

他攥紧手里的枪,攥紧拳头,深吸一口气,迈出了逃蹿的步子。

 

来不及了,子弹再次从身后飞了过来。他躲闪着摔倒在地,那两个人正加速靠近,他抓起枪,无力地往头顶射出两发,他不能对他们开枪,他只想让他们离远一点,别靠过来,而这两声空鸣显然没能吓退那两个人,他绝望地眨了眨眼,挤出滚热的泪液。他把软塌塌的卫衣帽子拽起来拉好,完整地盖住大半个脑袋,他收紧下巴,压低眉眼,再次举起枪,对准那个用枪指着他朝他走来的男人。

 

枪口下移,他打中了那个人的脚踝。

 

“巴奇!”

 

那人一个趔趄跌了下去,几米之后的男人跑上来抱住他,巴奇扭过头,只想快些离开这条通道,而这次朝他扑过来的不再是子弹,而是一张盾牌。

 

盾牌弹到墙上,他的枪被击落,右手手背擦出一道血肉模糊的刮伤。疼痛感变得异常迟钝,他只觉得胳膊开始发冷,盾牌的主人从背后抓住了他的左臂,他猛地抡开,死死盯着地面,不肯抬起头来,流血的右手摸索着伸进裤兜,他攥出一把黄油刀,划向史蒂夫的手肘,他希望史蒂夫能躲开,他知道史蒂夫能躲开,他计算出了一个粗略的距离,那足以让史蒂夫收回抓着他的手臂——

 

史蒂夫松手的那一瞬间,他抽出胳膊,落荒而逃。帽子松回到了后脑,他不知道自己泄露了多少,他横冲直撞地跑远,灯光明亮的会场里恢复了一片死寂,他摔在通往二楼的楼梯转角上,如同刚刚浮出的落水人,而窒息仍在持续,他喘息着、吞咽着,眼前模糊一片。

 

透过阶梯的铁栏,他望向下方,看到史蒂夫扶着巴恩斯走出通道。巴恩斯脚下拖出一条细长的血迹,而脚踝的主人并没有发出痛苦的呻吟,他咬紧牙关,问了同伴一句,“你看清楚那个人了吗?”

 

史蒂夫望着他,迟迟没有作答。

 

“他是那些人之一?还是客人?”巴恩斯喘着粗气。

 

史蒂夫转向前方,望着陷入死寂的会场。尸体与伤员混杂交错,几张熟悉的脸孔聚集在另一头,他搀着巴恩斯走过去,缓缓开了口。

 

“他有条金属臂膀。”

 

^^^


要找到一个可以偷听那些人说话的藏身之处,并不算太难。

 

布满弹孔的长桌四处翻倒在地上,椅子横七竖八地倒置着,戳起溅满血点的瓷白色支脚。不锈钢餐车像是搁浅在地毯上的机甲动物,嘴巴大张,吐出厚厚一摞餐具,甜点与饮料被泼洒成泥沼,黏腻而鲜艳,中和了血迹的污渍。

 

巴奇双膝跪地,指尖陷入地毯的绒毛。他屏住呼吸,一点点爬向那根被桌椅和尸体环抱着的柱子,只在难以忍受的片刻呛出半口气,然后仓促地一吸。

 

周遭仍有微弱的痛呼与哀鸣,帮忙盖住了他那极力克制的喘息,他终于靠到了柱子后头,用手撑着地面把身体挪动过去。他不能站起来,不能抬头,距离他几米之外的那些人仍然没有放松警惕的目光,他不能暴露。

 

“你们谁有信号吗?”威尔森握着手机,试图找到一处能让信号格充满的角落,“它直接变成了个叉……”

 

“屏蔽仪,山姆……是屏蔽仪。”

 

“保安系统呢?这么大一间酒店不可能没有……”

 

“保安系统肯定已经被毁了,我们甚至没听到半声警报。你们谁听到了吗?”红头发的女人斜倚着墙,嗓音像是被砂纸狠狠打磨过。

 

她转动眼珠扫视了一圈,无一例外地得到了摇头的否认。

 

“别再去考虑什么信号了。托尼,你的卫星电话?”

 

“在佩珀身上……已经毁了。”蓄着胡子的男人没有抬头,只怀抱着那位金发的女士,抓着她的手,“她试图寻求支援,但被发现了。”

 

子弹打穿了卫星电话,也包括她的手掌。

 

眼下最不应该出现的,就是意义空白的沉默。然而有那么几十秒的时间,谁都没能说出什么,空气在停滞,玻璃吊灯的残骸还在不断地继续碎裂,这场噩梦太突兀、太狂暴、太毫无预兆,而当一切重归平静时,每个人都要怔住片刻,思考这到底是如何发生的。

 

而躲在柱子后头的巴奇,要用拳头堵住嘴,才能把他深恶痛绝的颤抖和哭腔逼回嗓子里。

 

“我们必须想办法离开……”一个充满担忧的温厚男声打破了平静,“否则只能让人们在这等死。”传来一阵衣料与地毯的轻微摩擦,那个人大概转动了身体,“我们可能需要不止一条救护车队……”

 

“我们出不去。”史蒂夫的嗓音突然响起。

 

巴奇咬紧呼吸,缓缓扭过头去,望向那道侧面的轮廓。

 

“我找遍了所有出口,全被锁死了。”

 

“你有没有试……”

 

“我试了,托尼,你以为我没有砸过?”史蒂夫反问了一句,但并非嘲弄或暴躁的语气,他只是试图通过貌似平常的对话来缓解内心的焦急,“宾客进来的那道门本该最好突破,但我怎么都砸不开。员工通道被彻底封死,消防通道的尽头有一扇铁闸门,我过去的时候那些人已经把它锁死了,找不到钥匙。”

 

一旁的巴恩斯面无表情地点头,证实了史蒂夫的话。

 

“还有谁的枪能用吗?”史蒂夫继续问道。

 

巴奇的胳膊往上抬了半公分,指头摸到裤兜,覆住那道有棱有角的凸出的衣料。他还有一条弹夹。

 

“我不觉得我们能用子弹把任何一扇门的门锁打毁,队长,即使可以……”罗曼诺夫缓缓开口,“你确定外面就一定是安全的?”

 

“这里更不安全。”史蒂夫没有否认,“出去的话,我们还有机会,但在这儿只能等死。”

 

“我们需要医疗救助。”斯塔克的目光始终没能从怀中的金发女士的脸上移走,她尽力睁着眼睛,不让手掌的剧痛剥离她清醒的意识,她也虚弱地开了口,“我可以等,但那些人等不了。”

 

顺着她的视线朝向,巴奇也机械性地转动颈脖,望向身边的景象。太多的伤者,多到每一张具体的面孔都掩埋在了庞大的景象里,残留的求生欲仿佛也被抽进了停滞的空气里,化成空茫的死寂。

 

“而且他们还在。”

 

巴恩斯面色苍白,额头上爬满了一层细密的冷汗,他脚踝的灼伤看起来比想象得更严重——“那帮疯子,他们还在,没有全部倒下……要么是在填弹,要么就是在和‘上头’联系,或者只是停下来歇歇脚,总之他们还在……”

 

这次换史蒂夫点头附和他的观点。

 

“别那么看着我,只是被子弹擦破了皮而已,我不会残废的。”巴恩斯的嘴唇紧抿着,扯出一个勉强至极的微笑,“还是担心我变成跛子,你就得天天帮我推轮椅?”

 

史蒂夫显然没能被这玩笑成功安抚。他盯着巴恩斯的脚踝,眉头几乎拧到了一块儿,他在思考什么、回想什么,他极其迟缓地点了点头,“那个人很会估算距离。”

 

“谁?”罗曼诺夫迅速发问。

 

“从消防通道出来的时候,我们遇到一个人。”而史蒂夫应答地并不迅速,他的目光还落在同伴受伤的脚踝上,正在失去焦距,他的措辞变得谨慎而不准确,“提着机枪,出手很快。他……有些不同。”

 

巴奇的睫毛轻微眨动,窥视的双眼仿佛被针尖戳了一下,陡然移开,又重新转了回来。

 

“如果我没去追上他,我想他很可能根本不会开枪。”巴恩斯转过头来,回应罗曼诺夫存疑的表情,“他那一下完全可以对准我的心脏,或者脑门,但他花了好几秒钟,硬是找了个让我摔个跟头却不会伤得太重的部位。”

 

“你们注意到那个戴面罩的影子了吗?”

 

温厚的男声重新传来,打断了巴恩斯的话,巴奇抬眼望过去,看到一张略显疲惫的脸。他觉得自己应该能认出来那个男人,史蒂夫对他提到过好些次,那位友好的博士,史蒂夫说班纳博士很乐意为他订制一套完整的恢复计划,只要他自己做好准备。他一直没有做好准备。

 

“长头发,戴着面罩。有一条金属臂。应该是领头的,我看到他对其他人下达口令。”

 

“金属臂?”史蒂夫迅速抬起头来,“左臂?”

 

“我记不清了……”班纳博士困惑地眯起眼睛,望向身旁的罗曼诺夫。

 

“我没看到过这个人。”罗曼诺夫摇头,“山姆?”

 

皮肤黝黑的男人像是突然记起什么,“是左臂。之前我跟那几个大块头纠缠了很久,最后追着其中一个上了二楼,我就快把那家伙搞定了,但那个面罩男不知道从哪儿跳出来的,给了我几枪,幸好我躲得快。有谁搞定了那个面罩男吗?我希望有谁做到了……”

 

巴奇看到他们纷纷摇头。罗曼诺夫和史蒂夫没有,他们甚至没见到过那个什么影子。

 

“可是,那家伙怎么可能放过你?”威尔森难以置信地压低了嗓门,希望自己的疑问不至于让巴恩斯太有压力,“相信我,巴奇,虽然没中枪,但那人的眼神真的吓倒我了。我不觉得他像是会手下留情的角色。”

 

“不,不是他。”巴恩斯忙乱地摇头。

 

他眼窝深陷,脸颊的血色越来越薄,灼伤的疼痛正在啃噬他的神经,而他只是咬紧了牙,显出一种执拗的、孩子气的逞强,“朝我开枪的那个人,没有戴面罩。也不是长发。他不像是那些人的其中之一……”

 

“也不像我们的人。”史蒂夫补充道。“他在躲我们。”

 

“今天的客人中,有谁是应该带着一条金属胳膊来的?”罗曼诺夫的神色开始有几分急躁不安,“托尼,你认识吗?”

 

“我希望我有那么强大的识人能力。”斯塔克抓着波茨那只严重出血的手掌,同样逐渐变得焦躁起来,“我们得抓住那个戴面罩的混蛋——我有点搞混了,他是一个还是两个?——无论如何他还活着,手下也没死光,迟早他们会重新现身,而我们……”

 

他突然停住,缓缓垂下脸,靠进怀中的爱人。波茨在他耳边说了什么。

 

“有人。”

 

她艰难地抬起另一只手,指向不远处的一根柱子。那里当然有人,或者说,有人的躯体,但她执意地指过去,指着那道没能被柱子全部挡住的裤腿,那个身影蜷缩着、极力把自己缩小着,僵硬得像是被捆住了。

 

巴奇恐慌地转回头来,压低脑袋,一连串欲盖弥彰的遮掩。

 

“谁在那儿?”

 

罗曼诺夫拔枪而起,对准柱子后头的那团阴影。

 

“出来!”她高声警告,愤怒与不耐像是从枪口里直射过去,“否则我就把你当作他们的一员!”

 

史蒂夫站起身,伸手压下了她的枪口。

 

他回头看了巴恩斯一眼,递过去一个劝慰的目光,随后转过来,试探着前进,一步步靠近那根掩护着潜在威胁的柱子。

 

巴奇惊慌失措地转动眼珠,打量眼前那一小片有限的空间。他不敢转头,只能靠余光来探测自己能往哪逃,逃多远,答案令他难以压制住急促的呼吸,这次他无处可去了。

 

“如果你不是那些突袭者的一员,不要害怕,你可以加入我们。”史蒂夫一边有分寸地靠近,一边发出温和有力的嗓音,“我们会逃出去,但我们需要团结,现在最不需要的就是继续树敌,你……”

 

“我不是他……”几个简单的音节被巴奇千辛万苦地挤出来,现在是最愚蠢的哭泣时机,但他的眼眶已经模糊一片,他只得条件反射般地把手捅进裤兜,颤抖着摸到刀柄,然后握紧——当他感到恐惧、威胁或者彻底无助时,他就会握枪,或者随便什么匕首,那是他过去七十年养成的习惯,那能帮助他缓解不安——“我不是你们的敌人……别过来,让我一个人待着……”

 

他惊恐地转过头,只短短的半秒,就加倍紧绷地转了回来,把自己缩得更小。史蒂夫已经走到了离他不过三米的范围内,而那个人,那个巴恩斯,甚至也摇晃着站起来,想要朝他这边靠近。

 

“我说了停下!”

 

如同一头被吓坏、被激怒的野兽,他翻身跪到地上,亮出手里的刀子,并把背在肩上的机枪扯下来,颤抖着对准天花板。

 

只有藏在帽子里的脸还不肯露出来。

 

“史蒂夫,小心他的枪。”巴恩斯沉着嗓音提醒着先于自己一步的同伴,但并没有停下来,而是一瘸一拐地加速靠近,发出尽可能轻快的劝告,“我们对你没有威胁的,你看——”他摊开手臂,表明自己的无害,“什么都没有。干吗那么凶?你打伤了我的脚,我还没跟你算账呢。”

 

“停下……”

 

他们不理解他绝望的坚持。没人能体会到。

 

“别过来,求你……”他固执地一再要求,机枪在手中不断摇动,他简直像个顽冥不化又随时会爆炸的傻瓜,如果史蒂夫和巴恩斯靠得足够近,他们就能看到他的眼里溢满泪水,“别过来……”

 

没有余地了,就是这一刻,他必须逃开,他不可能被那个人拉出来,抬起脸,掀开又一轮毫无预兆的狂风骤雨,他不会允许那种场面。如果可以选择的话他可以消失,他情愿自己消失,他可以在乱枪中死去,尸体淹没在角落,如果这个世界上要有一个巴奇巴恩斯那必须是那个人,那个正歪着脑袋朝他靠近的男孩,但在此之前他还有任务,他要找到那第三个,确保他与自己一同消失——

 

“嘿!”

 

巴恩斯一声惊吼,眼睁睁望着那团阴影突然从地上爬起来,把枪扔向他,接着跳过身后翻倒的桌子,奋力朝反方向跑远。没等他追过去,突兀的枪声猛地从头顶砸下来,这次的火力来源集中在了二楼,他迅速卧倒,伸手拽过那个人丢给他的枪。

 

“史蒂夫!”他转头大喊,“我们分两头,你上二楼,我守在这儿!”

 

话音未落,一记子弹猛轰过来,他打滚躲过,翻身就架起枪,朝着来袭的方向扣动扳机。

 

“快去,我有娜特他们的掩护!”他又喊了一声,甚至刨出时间笑了一下,“你从那边上去,尽量靠外侧让我看见……”他扬了扬手里的枪,“我盯着你!”

 

史蒂夫朝他点头,提着盾冲上阶梯。巴恩斯的视线不曾从史蒂夫的身上挪开过一次,他望着史蒂夫掷出盾牌,击落一个突袭者手中的武器,而他迅速瞄准开枪,赶在史蒂夫冲过去肉搏前把那人解决掉。另一头的罗曼诺夫与威尔森配合默契,班纳掩护斯塔克将波茨安置到一处二楼火力难以触及的角落,巴恩斯朝着红头发的女人摇摇头,拒绝她过来支援自己的提议。

 

“你撑着那边,让山姆上楼跟着史蒂夫!”还没能说完,他猛地低头,子弹擦着他的耳朵钉进他背后的墙壁,“我不需要……”

 

他的瞳孔骤然缩小,一路跟随史蒂夫的目光快速移动到二楼东面那条通廊尽头的黑影上,而史蒂夫还在与人缠斗,根本没注意到,他不管不顾地站起来,枪口对准那个极具压迫感的黑影上——

 

几处枪声交叠到一起爆裂,那个远远的黑影闪身躲过,而巴恩斯浑身一颤,直直倒下了。

 

他躺在地上,伸手摸索着按住肚子。已经从另一头登上阶梯的巴奇跨过栏杆跳了下来,扑过去抓住他的肩膀,奋力拖到一边,盯着血液从他的指缝里渗出来,在他那件皱巴巴的白衬衫上染出一朵极不对称的花。

 

巴奇抱住他的肩膀,挣扎着将他从地上拽起来。他不知道是自己在抖,还是对方的身体在剧烈颤动,他握住那个人被染红的手掌,呼吸急促地凑到那个人耳边,“撑住,我得找个地方把你藏好,别睡过去……”

 

巴恩斯的眼珠缓缓上翻,终于看清了眼前人的脸。那人抱着他、拖着他,又磕又绊地闪进不远处的走廊,冲向走廊尽头的一道门,巴恩斯的眼珠继续迟缓地移动着,他望着抱住自己的那个人,半张脸都掩在帽子投射的阴影里。

 

巴奇跨进中央厨房,抱着怀里的巴恩斯重重跌在地上。

 

有那么一瞬间,巴奇庆幸眼前的这个人中枪了,虚弱地倒在地上瑟瑟发抖,否则那人可能会惊恐,会失去控制,会困惑而暴怒地跳起来揪住他,质问他到底是谁,而现在那个人什么都做不到。

 

那张脸苍白到极点,蓝灰色的双眼只能支撑着睁开一条细线,嘴唇红得异常,像是要吐露出什么问话那样,极其轻微地抖动着。

 

巴奇喘着气,强硬地拿开了那人按在肚子上的手,查看他的伤有多严重。

 

很严重。

 

他慌乱得几乎感到晕眩,发出的嗓音却冷静得出奇。

 

“没事,没事……我会想办法帮你止血,没事……”他捂紧那个正在迅速失血的弹孔,把恐惧的目光调整成抚慰与鼓励,看回那张十几分钟前还大笑着的红润的脸,“他们暂时找不到这里,你撑住别睡过去,没事……会过去的……”

 

巴恩斯盯着他,虚弱的眼神并没有他想象的那样变化多端。也许是因为太虚弱了,无力映射出恐惧、怀疑与困惑,那双眼睛的颜色正在迅速变得黯淡与滞缓,却迟迟没有投出伤人的质询目光。

 

“我不知道……”

 

“什么?”巴奇吞咽了一下,他的嗓音简直浑浊得没法听,“你说什么……”

 

他埋头把耳朵贴到那人的嘴边,感觉到湿热的鼻息喷到了自己的鬓角。

 

“我不知道我还有个孪生哥哥……还是我已经死了……”

 

巴奇失声笑了出来,嘶哑而局促,比痛哭还要无措。

 

“我……我也不知道……”

 

他抱紧巴恩斯的身子,把巴恩斯的下巴贴到自己肩窝里靠着,紧紧圈住那瘦削的脊背,感受到小幅度的痉挛。

 

“我也不知道我究竟是谁……不要问我……”

 

隔着一层质地轻薄的衣料,那具身体的温度流失好像也传染给了他,他收拢胳膊,左手慌慌张张地抚上那张脸,又赶忙拿走,换成另一只手。

 

“对不起……”

 

他捋开巴恩斯额前被汗水沾湿的碎发,印上一个冰冷而软弱的吻。


^^^


巴恩斯流了太多的血,太多的血。厨房外不断传来枪声,那过于激烈的战局一时未能蔓延进来,巴奇用力捂紧怀中人腹部的弹孔,温热的血液浸湿了他的指缝。

 

他能从那愈发微弱的痉挛中感受到巴恩斯生命的流失,一分一毫,带走那具身体企图动弹或发声的能力。巴恩斯的手指陷在他的背上,仿佛那是唯一能够施加力气的部位了,巴奇抓住那只手,攥到胸前,他终于从那双灰暗的蓝眼睛里看到了无边无际的恐惧。

 

巴恩斯挣扎着伸出另一只手,缓缓抬起,抓住巴奇头顶的棒球帽帽檐,用劲扯开。巴奇没有去夺,他的脸庞彻底暴露在对方的眼前,躲藏已经没有用了,他哭泣着望着那个人苍白的脸。

 

而巴恩斯又捉住了他捧住自己脸颊的那只手,那只冰冷的、坚硬的手,缓慢而坚持地拽下来,放到了自己衬衣的衣襟上。

 

“我快死了……”

 

巴恩斯眼里的恐惧并没消减,他透露着自己的全部恐惧,并且不合时宜地牵动嘴角笑了一下,“你没有……”

 

巴奇不知道他想要自己做什么,巴奇被他抓住手,颤抖地覆盖着那件被血染红的衬衣,巴恩斯想要他做什么。

 

“别死……”巴恩斯的嗓音正在迅速减弱,“去找史蒂夫……去找他……”

 

巴奇一怔,明白了怀中人到底在说什么。

 

“我不能——”

 

“快去……”

 

他看到巴恩斯攥住自己左手的那只手几乎失去了全部血色,巴恩斯是那么用力,即使身体里已经不剩下多少可供调动的力气。他不再说什么,咬紧牙齿不让下颚继续发抖,他去解那件衬衣的扣子,上面还是干燥的,越往下越潮湿,他快要听不见巴恩斯喘息的声音了。

 

全部解开了,他动作粗鲁地脱掉自己身上那件软塌塌的卫衣,才将巴恩斯身上的衣服慢慢脱下来,用卫衣裹住巴恩斯裸露的上身,最后把衬衣套上,感觉到黏湿的血迹贴住了自己的腹部。

 

巴恩斯睁着眼,胸口的起伏消失了,像是沉沉入睡后某一个呼吸的中点,再没有任何动静。

 

巴奇屏住一口气,他必须压抑自己的喘息,否则哭泣带来的哽咽会令他头晕目眩,他加快速度脱下了巴恩斯的西装长裤并脱下自己的,他用自己那身不够体面但更加柔软的衣物把巴恩斯裹起来,覆盖住那具瘦削而结实的,失去呼吸与心跳的躯体。

 

“我会回来找你的,我向你保证……”他抱起巴恩斯,将嘴唇凑到那修剪整齐的鬓角边,低低承诺着,“我会让他来找你,告诉他你在这儿……”

 

他抱着那具身体,踉踉跄跄地走向厨房角落的一台立式冷柜。

 

“不能让别人在我们之前发现你……”他一手搂住巴恩斯的后背,一手掀开冷柜,如果他有五秒钟的时间思考一下的话,他就会因为冷柜里的空空如也而感到一丝疑惑,但他没有那五秒钟,“对不起……”

 

他把巴恩斯抱进冷柜,让那具身体屈膝坐着。结满霜冻的四壁紧贴巴恩斯的大腿、手肘与脊背,巴奇用手掌阖上了他的眼睛。

 

那张年轻的脸庞不再鲜亮,嘴唇不再泛红,他像是蜷缩着,仿佛只是躲在里面睡着了。

 

巴奇捡起地上的枪,还有棒球帽。他的头发在脑袋后胡乱揪成一个短短的马尾,那是没办法遮盖的,他只能重新戴上帽子,希望别那么明显。巴恩斯死了,他在心里干巴巴地重复这个事实,好像还无法完全理解这个事实代表着什么,巴恩斯死了,在他怀中死去,没有回转的余地,死亡是一宗没有任何回转余地的事件。他握紧手里的枪。

 

大厅内还站立着的几个身影,他都能认出来,那些全副武装的突袭者不是躲上了顶楼就是已经阵亡,相较第一轮攻击,火力变得稀疏松散了。他听到有人朝他的方向喊了一声“巴恩斯”,而他不敢停下,他贴着墙壁迅速靠近通往二楼的那道阶梯,而红头发的女人突然从阶梯上方的转角跳下来,重重挡在他前面。

 

“你还好吗?”罗曼诺夫的嗓音听起来就像是被日光暴晒过后的苔藓,缺乏水分,“萨姆告诉我你中枪了,但没来得及去找你就……”

 

女人大口喘息着,像是刚刚从一场耗费体力的近身缠斗里脱开身,她一手扶着栏杆,勉强站直起来,那双绿眼睛里的光芒并未因为疲惫惊恐而变钝,她的话音突然断了。

 

巴奇匆匆低下头,试着从她身边通过,跨上她身后的阶梯。

 

“巴奇,”罗曼诺夫迅速抓住他的右臂,将他拉回到自己面前,警惕的目光从他的帽子迅速往下,落到他那双与西裤裤脚格格不入的球鞋,“你发生了什么?”

 

他迅速抽开手臂,往后退了一步,他知道这一步太明显了,他的惊慌太明显了,但他还在蹩脚地撒谎,“我拿了那个人的帽子。还有鞋,我的鞋不方便跑。”他想起巴恩斯那双锃亮的尖头皮鞋。

 

“娜塔莎!”从大厅传上来一声犹疑的呼喊,“巴奇!天哪,我以为你中枪了……”

 

如果不是威尔森的呼喊,他还没注意到底下的交火再次停止了。他朝不远的二楼通廊望过去,数十具中枪的躯体或尸体瘫倒在镂空的铁板上,而那个隐秘的身影仿佛只出现了一瞬,就消失不见了。

 

“史蒂夫在哪?”巴奇转向红头发的女人低声提问,他随时会暴露,没有更多的勇气去撒谎了,“在二楼?”

 

罗曼诺夫还在紧盯着他,迟迟没有回答,而阶梯转角传来一阵急促的跑动声,他猛地抬起头,透过阶梯的缝隙看到了那张盾牌。

 

看起来史蒂夫并未受伤,谢天谢地。

 

巴奇浑身绷紧,又后退了半步,倚到齐腰高的围栏上,差点失去平衡。他得离开这里,在任何质疑继续掷向他之前——

 

“巴奇?”史蒂夫停在转角处,之前他下得太快、太急了,惯性的作用险些令他没能稳住,他睁大双眼,望着斜下方那个穿着白衬衫的人,“太好了你没事……”

 

他努力平复过快的喘息,放缓脚步走下去,他望着巴奇,脸上那丝不加掩饰的仓促笑意被轻微的困惑给搅动起来,变成隐约的不安,“你中枪了?”

 

巴奇捂住衬衣上那个开始发黑的弹孔,周围一圈血迹早已晕染到了最大限度,他衣服上是血,提枪的右手里是血,脸颊上也沾着血,他下意识地往后靠,但围栏后面是空的,他没地方可躲了。史蒂夫还在靠近,眼里的不安逐渐加深放大,他几乎要伸过手去触摸巴奇的肩膀,而罗曼诺夫开口了。

 

“小心,史蒂夫。他不对劲。”

 

史蒂夫全然迷茫地看向红头发的女人,又迅速转过头来,望着那个紧贴着阶梯围栏的男人。

 

“谢谢你刚才帮我解决那个大个子,否则我可能……”他又挤出一丝笑容,仿佛正视图将心中涌动的不安与惊恐硬压下去,无视眼前人身上所有的怪异之处——但他失败了。

 

他望了一眼男人脚上的那双球鞋,又缓缓抬起目光,看见那撮戳在男人脑袋后方的松松垮垮的短马尾。陌生的棒球帽……好像在哪儿见过。

 

“你是谁?”罗曼诺夫比她的罗杰斯队长更早在心里作出判断,她伸手挡下史蒂夫,充满血丝的绿眼睛直直盯着巴奇低垂的面孔,“巴恩斯在哪?”

 

“你什么意思?”史蒂夫突兀地打断她,语气里的惊恐似乎瞬间堆积成一颗肿瘤,堵在他的喉咙里。

 

“那是巴奇的衬衫,巴奇的裤子,但他不是巴奇。”罗曼诺夫的视线没有从眼前那个戴着帽子的人的身上移开半秒,“巴恩斯在哪?”

 

在他作出任何应答之前,史蒂夫就以他无从抗拒的速度和姿态靠上来,一手抓住他的颈脖,并摘下了他的帽子。

 

“他不是,史蒂夫,他不是巴奇,别告诉我你看不出来。”罗曼诺夫的五指紧紧攥着她那把已经打光了子弹的手枪,她举起来,枪口对准那张几乎和巴奇长得一模一样的令人恐惧的脸孔,“巴恩斯在哪?!”

 

“巴奇?”红头发女人的质问或许还隔着一米的距离,而史蒂夫就在他眼前,那双十几秒钟之前还被惊喜和宽慰盛满了的蓝眼睛不可置信地望着他,“发生了什么?”

 

“脱掉那件衬衣!”罗曼诺夫几乎是吼叫了出来,女人的直觉是可怕的,负伤使她没办法更大声地质问,但那也足够威慑了,“拿开你的手,让我看看你肚子上的弹孔。还是你先告诉我那到底是谁的血?”

 

“你看到那个人了吗?”巴奇忍住不去回应史蒂夫眼里的疑惑惊恐,也不去回应罗曼诺夫的瞪视,他是谁不重要,这一切都不是最重要的,他必须找到那个黑影然后杀了他,结束这场噩梦般的混战,然后他就能——他强硬地切断了这道思绪,他不肯去想那个场景,他一定会告诉史蒂夫一切然后他们去冷柜,但他现在不敢去想——“那个影子,戴面罩的那个男人,你跟他交手了吗?”

 

但史蒂夫没有回答的机会。出现了,那个男人,巴奇的余光瞥见了通廊上的那个鬼魅般的影子,正架枪瞄准史蒂夫的方向,巴奇抱住史蒂夫迅速翻滚到另一边,并扯住罗曼诺夫的皮衣衣摆将她拉到地面趴伏着,子弹在围栏上打出一通刺眼的火花,史蒂夫也瞥见了火力的来源,那张被黑色面罩遮盖住大半的脸,端着一把手提轻机枪,他举盾挡在三人的身体上方,而下一波子弹并未如期到来,巴奇推开他和罗曼诺夫,自己率先冲上阶梯转角。

 

子弹打在铁皮地面和金属围栏上,发出连续不断的巨响。巴奇拖着枪,躲闪的动作令他一时抽不出手来端枪瞄准,那个人发起的攻势太迅速、太猛烈了,除了一路躲闪外他没有还手的余地。好在那个人现在只剩下自己了,没有支援没有掩护更没有人替他更换弹夹——巴奇并没有看到过那些场景,但他知道那一切都是理所当然的,现在的他什么都能接受了,他知道那个黑影是谁,就像他不得不承认那个死在他怀里的人就是巴恩斯一样——巴奇了解冬日战士,就像了解巴恩斯那样了解冬日战士,那是永远萦绕在他头顶的一团黑雾,一汪淹没他的沼泽,那是一根定在他心房里的焦黑的肉刺,只要他还活在这个世界上,就永远无法把那个刺连血带肉地拔出来。

 

枪声停歇下来,冬兵的子弹打完了。巴奇缓缓直起腰,端枪瞄准那个掩在阴暗处的身影。

 

影子一闪,开始朝通廊尽头一道狭窄的双开门奔跑,巴奇迅速把仅剩的十几发打脱了,恨恨地骂了一声,他猛追过去,并把手伸进裤兜,但没有刀,他忘了,他的刀都在自己的裤子里,他现在什么武器都没有。

 

那道门被冬兵撞开,巴奇追过去,在两扇吱呀作响的铁门重新合上前重重冲了出去,他扑向那个背影,两个人在空旷的水泥天台上翻滚了十几圈才纠缠着停下来,他左手掐住冬兵的脖子,另只手摸向冬兵的小腿,他清楚记得那条裤腿上哪里插着匕首刺,哪里是格斗刀,但没有,那里空空如也,甚至没有用来放置武器的暗兜和夹层,那是条……

 

那是他自己的裤子。那条牛仔裤,他今天从史蒂夫的公寓离开前穿的那条裤子。那条他在厨房里换下的裤子。

 

在这惊愕的一秒间,冬兵挣开他的手,近乎干呕的咳嗽起来,同时用膝盖向他的胃部猛顶,把他顶开到另一边的地上。巴奇刚要翻身,就被那个人爬过来死死压住,他感觉到那只冰凉坚硬的金属臂绕到他的脖子前,毫不留情地收拢、紧箍,他挣扎着扭过头,用余光瞥见了冬兵的另一只手臂。

 

或许是嫌身上那件厚重的作战背心太碍事了,冬兵暴躁地低吼了一声,试图将黑色外衣扯开,但被他压在身下的男人的挣扎立刻变得激烈,他不得不放弃,重新把手臂压了下来。黑色外衣的衣领被抻开了一截,不再那么密不透风地包裹着冬兵的身体,巴奇调动全身力气奋力一挣,甩开冬兵的桎梏,虽然几秒钟后就再次被掐住脖子,但他总算把身体翻过来了。

 

盯着冬兵那张被面罩遮住的骇人的脸,巴奇颤抖的目光无意间往下移去,看到了冬兵衣领内的一抹白色。

 

刹那间,巴奇觉得自己浸入了无边的深寒,浑身的力气被抽走了。他哽咽着吼了一声。

 

“你从哪儿弄到的那件衬衣?”他几乎忘记了抵抗,破碎而愤怒的嗓音从他喉咙里迸裂出来,“还有裤子?”

 

冬兵掐在他脖子上的手有半秒的僵硬,又倏地加倍握紧,巴奇发出一声痛苦的喘息,被那人的膝盖压制住的双腿拼命蹬动着,无力解脱。

 

“你是谁!”他用气声质问着,他可悲地感受到了巴恩斯面对自己时的那番恐惧,但不一样,不止是恐惧,“那不是你的……”

 

“巴恩斯还活着吗?”

 

从面罩里透出来的声音,有种失真的憋闷,像是从什么老旧的无线电通讯设备里传来的,模糊又遥远。

 

巴奇瞪大眼睛,冬兵的手稍微放松了一点,而他连咳嗽的力气都失去了。

 

“死了?”冬兵又问了一遍,他好像已经隐约得出了答案,他目光下移,盯着男人那件染血的衬衣——和他自己穿在防弹外套里那件一模一样的衬衣——暴躁消褪了,只剩下光秃秃的凶狠和摇摇晃晃的凄厉,他失神地望着巴奇,深陷的双眼里仿佛积蓄出了泪水,但在那泪水流出之前就干涸了,“他死了?”

 

巴奇大口的呼吸,一部分是因为先前被掐得近乎窒息,一部分是因为恐惧。他以为他已经经历了足够的恐惧,没有什么能让他再崩溃一次了,他已经是绝望之人,而冬兵的话令他浑身结冰。

 

他不想再听,也不想再思考了。他艰难地摸索着,悄悄将手伸进冬兵的裤兜,一切都是熟悉的,裤兜里柔软的棉布,一些线团,几把小而钝的黄油刀,他摸向冬兵的腰带,那里还别着一把水果刀,他握住手柄把刀抽出来,翻转手腕,把刀尖刺进冬兵的腹部,钳在他颈脖上的那只金属手松开了,他双膝夹紧冬兵脱力的腰扭向一旁的地面,终于再次翻身压在冬兵身上,

这就是结局了,一切都会结束,这场毫无意义的混战、死伤,会结束的。

 

他攥紧刀柄,咬着牙继续刺向深处。冬兵睁大双眼,痉挛着,没有挣扎了。

 

过了不知多久,巴奇松开手。穿透防弹外衣的水果刀插在冬兵的身体里,血流如注,冬兵躺在地上,慢慢地、慢慢地抬起那只尚能动弹的金属臂,笨拙而僵硬地动了动指头,伸到脸旁,抖动着摘下了面罩。

 

那是张万分熟悉的脸,巴奇迟钝地想了一会儿,才想起来他在哪看到过那张脸,在镜子里。腮帮刮得干干净净的,没有泛青的胡茬。巴奇的表情凝固了,有那样的一瞬,所有翻涌着吞噬他的情绪好像都隐去了,如同隔着天边远远的雷声,他呆呆望着,然后突然回过神来,伏下身去,把耳朵凑到那张脸的上方。那个人的嘴唇在抖动,像是想要说话。

 

“不是结束……”冬兵攥着略微变形的面罩软皮,无力又固执地往巴奇的脸上贴,“还会回来的,巴恩斯,他会回来……所有人……”

 

巴奇不知道这个濒死的人到底在说什么。他只是听着,静静听着,偶尔呛出一下咳嗽,更像是不由自主的、无法控制的哭腔,其余的时间里他都认真地听,虽然根本没听懂这个人在说些什么。

 

“杀了他……护着巴恩斯……”冬兵气若游丝的叮嘱越来越微弱,“别再让他死……护着巴恩斯和史蒂夫……杀了那个人……”

 

“杀了谁?”脱口而出的还有哽咽,他没意识到自己再次流泪了,但这次他比巴恩斯死去时显得冷静了些,“谁?”

 

“走进会场的那个人……那个你……”冬兵身体的痉挛渐渐停止了,抓着面罩的那只手也滑落下去,他消耗殆尽的气力只足够他睁着眼睛,“杀了他,然后杀了你自己……一切都回到原位……留下……”

 

没能说出那个名字,冬兵的声音消失在唇边,凝成了一抹发青的血色。巴奇慢吞吞地直起身,脊背毫无支撑地弯曲着,他没有表情,也不再哽咽,他又低下头,看了一眼冬兵身上的作战背心。抬头望向那道双开门,两扇门板虚掩着,漏出温暖的光,好像还有乐队的奏鸣,欢快而柔和,他记得这旋律。

 

他对着那具落在冬兵手边的黑色面罩发愣,恍惚地伸手摸过去,抓紧,胡乱又茫然地抵到自己脸上,很自然地贴合了。

 

^^^


史蒂夫穿着那身深灰色的西装赶到了医院。

 

医院大厅外被媒体围得水泄不通,他穿过人群,目光钉死在前方不远处的地面,耳边嗡嗡作响,而他什么都听不到。他本来是在生气的,巴奇不接电话,也不告诉他到底去了哪儿,他又担心又生气地独自换上衣服,提着巴奇的那套西装走出公寓楼,再不走就迟到了,他跨上摩托,发动引擎,然后感觉到柏油路面在脚下骤然震动,爆炸声像海浪从远处袭来,吹动了树上的枝叶。

 

急诊室的走廊外挤满了儿童家长,有些在哭泣,有些转过来向他点头致意,还有些正焦急地来回走动,他被一位护士模样的女士拦下,询问他是哪一位伤患的家属。

 

医生说巴恩斯先生正在抢救之中,可能有生命危险;某位父亲走过来同他握手,戴着一张被大悲和大喜交织着折磨过的面孔,男人对他道谢,谢谢您的那位朋友,如果没有巴恩斯先生,我的女儿已经送命了;几名拿着录音笔的记者在楼梯间堵上了他,他们说您的朋友阻止了一名在小学校园附近制造恐怖袭击的罪犯,而根据线报,巴恩斯先生正是一年前制造了那场惨烈大战的冬日……纽约警局的人随后在医院找到了他,向他简短描述了事情的经过:一名罪犯在小学校园外劫持了校车,身上携带枪支,巴恩斯及时阻止了罪犯的进一步行动,并驾驶校车开往伊斯特河——据推断,校车里装有定时炸弹,所以巴恩斯试图在爆炸前将车子开走,尽可能远离人流密集区;车子曾在行驶过程中数次停下,然后重新被开动,在冲出河岸前的一瞬间,车内炸弹被引爆了,巴恩斯抱着一名七岁男童跳出了驾驶座,两人受伤严重,罪犯当场死亡,已经有部分尸块被打捞上岸。

 

后来巴奇被转移到了重症监护室。巴奇没有任何亲属,他是唯一那个能在护士送来的各种确认书、许可书和免责声明上签字的人,他们告诉他巴奇已经脱离了生命危险,但仍需要观察。由于涉及到校园袭击案件,警察和记者一样寸步不离,等待着那面墙里的人睁开眼睛,吐出所有他们需要的信息,医生说监护室内会有专业人员进行陪护,但他还是不肯走,他透过玻璃窗直直地望进去,巴奇的头发被剃掉了,头颅被绷带包得严严实实,身上插满管子,他看了很长时间,好像真的能看出什么似的,最终他扭开脸,转过身子,脊背僵直地在走廊外的长凳上坐下,像是一敲就碎的冷硬雕像。

 

^^^


他走回到那具尸体旁,脱下冬兵的作战背心。直升机的螺旋桨从远处呼啸着靠近,他熟悉这噪音,这是每一个任务的结束或者开端,就连身上这件厚重的作战背心也是如此熟悉,他茫然地抬起头,一组同样全副武装的人手跳下机舱,朝他走过来,再看回来时,地上的尸体不见了。他突然想起厨房里的那个冰柜。

 

有人向他递来一把枪,有人对着耳边的话筒低语着什么,像是在接受口令,“目标是所有人”,他听见了,旁边有人开始为他装备更多的武器,他一边接受,一边嘶哑地发声,“把罗杰斯和他的同伴留给我。”

 

接下来的一切,都迅速而专业。他们不请自来地闯入、射击,他在掩护下首先来到一楼,寻找那个孤零零的、格格不入的男人,他们相遇,然后陷入一番缠斗,他打伤了那个人的臂肘,而对方踢飞了他的手枪和匕首,最后那个人被他杀死了,他从地上爬起来,回头寻找巴恩斯的身影,他甚至松了口气,只要确保巴恩斯还活着,确保他的同伙落了下风,他就能了结自己,投入死亡的温暖怀抱,然而他看到了巴恩斯倒在血泊中的躯体,被流弹击中了胸口,呼吸起伏的幅度在几秒钟内就消失了,就像从来都没存在过似的。

 

他愣在原地,瞬间被朝他扑过来的罗曼诺夫用双腿绞住颈脖,红头发的女人几乎要将他勒至窒息,他狠狠摔开她,什么反击的动作都没有,就爬起来冲向阶梯,跑上二楼,在狭长的通廊里奔跑,用身体撞在那道冰冷的双开门上,大门被迫张开,又在他身后吱吱呀呀地重新合上,隔绝了所有混合着酒精气和血腥味的枪声,变得静悄悄的。

 

天台上很冷,让人觉得正在失血。

 

螺旋桨的噪音由远及近地传来,他微张着干燥的嘴唇,在自己的呼吸声中哽咽了几秒,又立刻平息了。停在几米之外的直升机掀起了无形的气浪,他动了动握枪的那只手的手指,想起不久前的那两场任务,终于意识到错误出在哪里。如果想要避免一场无差别的攻击,就只能靠他一个人,而那些人在他举枪之前就从机舱里跳出来了,他面无表情地把刚要抬起的枪口按下去,用自己也觉得生疏的嗓音问,“目标是什么?”

 

眼前的男人怪异地瞥了他一眼,随口答道,“那里面的每个人。”

 

是的,他没有期待别的答案,之前的处境还历历在目,如果他再次重复这个错误,一切就会循环往复地重来,而他不要再重来,他要结束这个,他转过身,缓缓靠近那扇门。那些人跟在他身后,他凭脚步声在心中计算距离,终于来到了门口,他停下脚步,倏地转身端起枪口。

 

他不是扫射,而是极快的瞄准、开枪然后对准下一个,等到剩下那些还没断气的人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扔开了手里那把打空了的枪,从躺在脚边的男人的手里抢来另一把,继续瞄准、扳机、移动枪口。他只花了不到二十秒,就将天台上除了他之外所有站立着的男人击毙在惊愕的眼神之中,专业得好像他从来没有错过哪怕半天的实战练习,他连给自己喘气的间隙都没留,喘着粗气转身伸手,猛地推开那道厚重的双开门,快速在二楼的通廊上移动。

没有一双目光向上注意到他,穿礼服的客人们忙着用无伤大雅的玩笑与朋友的朋友拉近距离,侍应生像动作熟练的杂技演员一般高高端着托盘四处穿行,他逐渐放慢脚步,在旋转阶梯的第一个拐弯处停下了。

 

阶梯的材料是某种黑色的合金,四周有稀疏的栏杆围着,脚下的平台都是镂空的,他站在这块狭窄的人造地面上,如同站在一截陡峭的铁架子的中央,上下通往何处,都难以看得清楚。下方是乐队,他望过去,透过那些镂空的小洞看到了闪着金光的管乐器,旋律是熟悉的,很难说为什么听起来那样熟悉,也许他刚才进入大厅时,这些人演奏的就是这支曲子,也许很久以前在电台广播里听到过,他抬起头,迈出继续向下的步子,而眼角的余光突然被身后的什么阴影割了一下,他抓紧枪柄,脚尖踩稳地面,敏捷而谨慎地旋转身体,用枪口对准那条他刚刚走过的通廊,随时准备开枪。

 

那些阴影没有移动,也没有膨胀。那是几具小小的身体,像是蜷缩在地上的儿童,不知道是活的还是死了。

 

他缓缓放下枪口,重新踩着阶梯走上去,越走越慢。那些孩子们似乎中了枪伤,身上身下到处是血,他不知道那些小身体里怎么会流动着那么多血,他惊恐地再次看向楼下的大厅,也许他应该喊人上来,把这些孩子抱出去,送到医院,送到他们父母的手里,而他的视线停在了大厅的入口,那个人走进来了,格格不入的衣着,格格不入的神态,他离开孩子们身边,屏住呼吸,再次悄悄地移向了楼梯口。

 

这次不会像上次那样了,这次会简单而悄无声息,他在心里迅速勾勒出一个计划,他会在任何人察觉到之前就把那个和他长着同一张脸的男人处理掉,可以是在天台,也可以是在厕所隔间,然后他会痛痛快快地给自己一枪,和那个男人的尸体一起消失掉,仿佛从来没有存在过。他是专业的,这个计划大约只需要一支曲子的时间,他的眼神紧紧附着在那个脸色苍白、独自一人的家伙身上——当他此时此刻的存在意义凝结成了一场谋杀,当他所身处的世界简化成一个任务的背景,他突然感到了某种冷静,一种经年累月不断灌注进他身体的冷静,至少这是他能掌握的,这是他擅长的、熟悉的,他已经来到了一楼,贴着阴影里的墙壁小心移动身体,而那个人在大厅里前行的速度比他想象得要快,他顺着那个人迈步的方向望过去,史蒂夫站在那儿,身旁是正在因为什么而哈哈大笑的巴恩斯,而那个人还在失魂落魄地往前走,他浑身肌肉紧绷,手臂快于大脑地举起了枪,瞄准镜里的那个人看起来终于要停下了,他放在扳机上的手指颤抖得厉害,但那个人开了口,他认得那个嘴型,史蒂夫也回过了头——

 

“砰”的一声,乐队的演奏在一段急促的小提琴跳弓中戛然而止。

 

人群爆发出尖叫,然而他并没有打中要害。他的目标趔趄着后退了几步,远远与他对视一眼,又回过头,在那个金发男人走过去认出他之前狼狈地转身逃走了。他跳过几条长桌,任由那些精致而华贵的玻璃器皿打翻在地,分布在场内四周的安保人员惊慌失措地朝他聚拢,他用另一只手从作战背心里拔出第二把枪,两面同时开枪,黑西装们接连倒下,而他从头到尾只盯着那个把帽子拉到了脑袋上的男人,那个男人也在盯着他,他再次开枪,这次打中了对方的左腿,有人从背后扑上来勒住了他,他顺势向后重重摔下,脚底一踩到地面就试图翻身,反扑在那人身上,那是史蒂夫,被额前的浅色碎发挡住的蓝色眼珠,他松开手,抓着枪想要离开,但金头发的男人抓住了他,将他狠狠摔向了身下。

 

 ^^^


身着俏丽晚装的女人一手捉住裙摆,一手抓着金光闪闪的手包。她迈出电梯口,十公分的高跟鞋也没有拖累她的速度,史蒂夫听到鞋跟敲击地面的声响,迟疑地抬起头来,望着娜塔莎在通往楼层这一头的光滑走廊上大跨步地走动。

 

从男人僵直的背部线条来看,娜塔莎怀疑他在自己赶来之前都没有换过一次坐姿。

 

“抱歉……”史蒂夫没有站起来,只是直直地仰起头,这姿势让娜塔莎想到那些孤独无助的小男孩,“我应该给你们电话,但……”

 

“短信就够了。”娜塔莎转头看向男人背后的玻璃窗,“晚宴照常进行,没有人责怪你,大家只是为了去喝酒的。巴恩斯怎么样?”

 

“医生说脱离了危险,现在能做的只有等他醒来。”

 

“你担心吗?”

 

娜塔莎在他身边坐下。他慢慢低回头,盯着对面墙壁上的轻柔的绿色油漆。

 

“收到你的消息后,托尼找贾维斯调到了当时的路面交通监控,我想他本来打算直接传给你的,但是佩珀找到了我,传给了我一份,她知道我会过来看看。警察找你谈过了?”

 

“谈过了。”史蒂夫抬脸看向护士站,“那边有他们的人,也在等着巴奇醒过来。”

 

“一张‘我有十吨重的问题要问’的脸。”

 

史蒂夫惨淡一笑,收回了冰冷而疲倦的目光。他庆幸身边坐着的人是娜塔莎,他的朋友,所以他不必拿出任何佯装的姿态,他感到担心、忧虑、疑惑、疲惫,在朋友身边,他不必收敛任何一丝这些情绪。

 

“我做了个错误的决定。我不应该让他一个人出门。”

 

“他救了一辆校车的孩子们,史蒂夫。”娜塔莎强硬地否定,甚至伸过一只手,压在他的腿上,“我不是说他有义务去那样做,但你要知道,他做了正确的事,就算那只是一场毫无意义的车祸,也不是你的责任。”

 

天花板上的白色节能灯管发出持续不断的电流杂音,男人沉默着,嘴唇紧绷。他穿着一套虽算不上光芒万丈但也十足考究的深灰色西装,而这一刻,这身体面的衣服是显得如此不相称,以致于就像一层为了赶时间才在最后关头包住礼物的蹩脚包装纸,包住史蒂夫强壮的身躯,却裹不紧他的恐惧。

 

“你知道吗,他其实根本不想来参加晚宴。”

 

他突然开口,嗓音冷硬平稳地仿佛是在叙述别人的事。

 

“我知道,我能看出来,虽然他并没有告诉我,他不想我不高兴,所以他答应了,装作他乐意的样子,而我也就装作什么都没有看出来,装作我不知道他是为了让我开心一些才答应的。”

 

“这跟今天的意外没有任何关系,别再沿着你脑子里的那条线想下去,史蒂夫,这不是……”

 

“我一直在紧逼他。”他像是没听到娜塔莎的话似的,通常来说他总会听从朋友的劝告,但也有这种时候,他固执地近乎不可理喻,“他很配合我,在妥协、在进步,我能看得出来他在配合我,而我太心急了,我逼他,推着他按照我的想法和步调,我带他去很多地方,我跟他聊天,说过去的故事,我能看出来他的状态没有我相信的那么好,但是我装作看不见。”

 

娜塔莎把头转到一边,收回自己放在他腿上的那只手,不知道该如何把这场对话进行下去。

 

“我害怕他动摇,害怕他要回到那个什么疗养院。我坚持没有什么地方比在我身边更合适他,我现在也是怎么想的……”

 

“他动摇过吗?”

 

他的眼神停住了,喉头鼓动了几下,然后他弯下腰,两手交握在腿间,紧盯着地面。

 

“昨天凌晨,公寓突然停电了。他应该是惊醒了,而我在另一个房间里看书——我最近失眠得厉害——屋子里是全黑的,只有我桌子上的笔记本电脑还亮着光,我走出书房,他也走了出来,他可能以为我是什么闯入者……”

 

“他袭击了你?”娜塔莎难以抑制地骤然提高音调,这才注意到男人绑着绷带的右手,“有多严重?”

 

“如果有你想得那么严重,就不止这些了。”史蒂夫自嘲地笑笑,抬起右手晃了晃,“我从来不知道他睡觉时会藏着刀。”

 

“你应该庆幸他藏着的不是一把手枪。”娜塔莎难以置信地瞪着男人的脸,“你难道没有搜过他的房间?”

 

史蒂夫摇摇头,“就算我搜过,我能搜到吗?如果他不想我发现,我就没办法发现,他不是随便什么人,他有……经验。”

 

“所以他袭击了你,然后呢?”

 

“‘袭击’这个词太重了,他只是划伤了我的右手。”

 

“你听起来好像他只是用剪过指甲的手指挠了挠你的脖子。”

 

“然后我摁住了他,他反应过来那是我,我夺走了刀子,他开始满屋子找医药箱,好像我刚刚被人在胸口上捅了一刀。”

 

“你以为你的右手距离你的胸口有多远?一百公里?”

 

这次史蒂夫没能笑出来,连一丝自嘲或者无奈或者惨淡的笑意都挤不出来,他又坐直身体,背部靠着墙壁,“然后他就跟我提了那个。”

 

说完这句,他抬起左手在鼻子上捏了两把,咳嗽了一声,然后他把手放下,放到自己的腿上,又很快拿开了。

 

“回到疗养院什么的,那是他第一次跟我提起这件事,说他想要离开,说他也许应该回去找那个医生,或者搬出去单独住,我没有仔细听他说下去,我说我不同意。”

 

“你当然不同意。”娜塔莎换了个坐姿,尽力使自己的口气听起来没有那么讽刺。

 

她不是在讽刺,她早在很久之前就了解到她这位朋友的脾气了,如果史蒂夫同意了,她才会感到惊讶。但这不代表她认同,她完全不认同史蒂夫的做法,可人们总是无法在面对自己的至亲时保持头脑冷静,史蒂夫不能,托尼不能,她也不能,没有人可以。

 

“然后我没收了他的‘小玩意儿’,我问他还有没有更多这些东西,他还有,他把它们全部找出来交给我了,没有手枪,只是一些匕首而已——我该感到庆幸吗?”

 

史蒂夫这回笑了,而娜塔莎真的恨透了他那样的笑,那让她感到深深的难过。

 

“他对我解释说,他不是不信任我,他只是……无法放下所有戒备,他知道有人在找他,他也知道我在外面树了敌,所以他要保护自己,也要保护我。”

 

“可他甚至不能分辨出谁是他要保护的,谁又是他要提放的。”

 

“他能。”

 

史蒂夫扭脸看向走廊的另一头,什么也没有看到。他需要什么东西来固定他的焦点,所以他缓缓转动双眼,最终看回了对面的墙壁。

 

“就像一个噩梦,我们都做过噩梦,不是吗?但巴奇的比我们的都长,太、太漫长了,所以他有时候会搞糊涂,以为自己还没有醒过来。”

 

“而梦是无法与人分享的,你明白这一点。”

 

他点头,没有再说什么。身侧的那扇门被人打开,护士走出来,通知他巴恩斯先生醒了。

 

^^^


他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抽出了那把刀。史蒂夫压着他,两手钳制着他,他艰难地屈起膝盖,在男人的腹部狠狠顶了一下,趁对方咬牙痛呼的间隙从地上站起来,然而奇怪的是,周遭的颜色和声音都开始淡去了。

 

他转过头,想要寻找他的目标,那个不应该走进这间大厅的男人,可他什么都没看到,人影和墙壁都在崩塌,他仿佛看到了巴恩斯的轮廓,但连那个轮廓也很快溶化进了黑暗之中。等到他跌跌撞撞地走出几步,大厅向他的位置迅速收缩,变成了一间黑漆漆的屋子,前方的门缝下透进一片暗淡的光,他走过去,握紧刀柄,推开虚掩的门。

 

这一切都令他感到熟悉,可熟悉并没能抚平恐惧与警惕,他轻轻迈出步子,并且躲开了每一处可能会绊倒或者阻挡他的障碍物——挂着画框的隔断墙,沙发的扶手,圆筒形的洗衣篮,他全都避开了。

 

他看到另一扇门,门已经被打开了,可疑的人影突然从里面闪出来,直直走向他,他立刻把匕首刺了过去,沿着来人的右手掌心划出一道血红色的弧线。他本不该看到那颜色的,屋子里没有灯光,他不该看到那道血红色的弧线是如何在对方的手掌心里绽放开,然后沿着每一丝掌纹向四面八方细细流淌,他松开刀柄,后退着趔趄了几步,这次他被什么东西给绊倒了,直直向后躺了下去,他感到自己的身体随着最后一丝染血的光线消失了,消失在安静无光的异度空间里,迎接他的不是冰冷的地板,而是质地发硬的床单,没有酒精味也没有血腥气,如果说有什么味道的话,闻起来像是消毒水。

 

他动了动右手的食指,然后睁开眼皮。有人走出去,又有人走进来,他没有力气抬起脖子,只能用手指拨开盖在身上的被子的边缘,试图伸出胳膊。

 

“巴奇?”

 

^^^


四周后,巴奇得到了出院的准许。医生说他恢复得很快,说他很幸运,那些严重的创伤都没能要了他的命,说这话时史蒂夫也在场,就站在他的病床边,脸上是喜忧参半的傻笑。

 

纽约警局的人来找巴奇做过一次笔录,在病房里,那次之后,就没有穿警服的人再来找过他了。他醒来的第二天,史蒂夫就设法帮他转了院,所以没有媒体来约专访,也没有涉案儿童的家属来道谢或者质问,这段时间他没有看过电视,史蒂夫也没有给他带过报纸,他不清楚那起绑架和爆炸究竟引起了多大的风浪,他过了十分平静的一周,只有治疗、服药、注射和睡眠,没有再做过噩梦,什么梦都没有。

 

出院的那天,史蒂夫从公寓给他带了一身衣服换。他从病床上站起来,解开病号服上那排缝得很不精细的扣子,史蒂夫把衣服从袋子里拿出来展开,他一边和最底下那枚扣子较劲,一边盯着史蒂夫脸上的浅色胡茬。

 

“你应该刮胡子了。”他突然说。

 

史蒂夫有些惊讶地抬起头,把衣服丢到床上,靠近他,搬起他那两条重量悬殊的胳膊,脱掉了他的病号服。

 

“等着你回去替我刮呢。”他动作熟练地把那件白色棉t恤套上巴奇的脑袋,“你的手更稳。”

 

巴奇看向他的右手,绷带已经拆了,那道疤的颜色还很新,没有完全长好。

 

“你有什么想吃的吗?我们可以在回去的路上顺道去一趟超市。”史蒂夫侧过身子,紧挨着病床的床沿坐下,让巴奇自己换上那条长裤,“我突然很想吃土豆沙拉,我今天过来的路上一直都在想这个,放腊肠碎末和酸奶油的那种。”

 

巴奇换好裤子便弯下腰去,把运动鞋的鞋带散开,甩开白色拖鞋,“那样根本不好吃。”

 

“得了吧,你根本吃不出来什么是真正的好吃。”史蒂夫抱着双臂,盯着巴奇弯腰系鞋带的背影,盯着他被垂下的深色头发遮住的苍白侧脸,还有那从头发里露出来的耳垂,“你觉得那家越南外卖的味道比我做的炒面要好,你说你能吃出什么?”

 

“我喜欢那家外卖。”巴奇小声嘟囔着,认认真真把鞋带打成一个结实的结。

 

“我应该带你去理发了。”史蒂夫站起来,伸手将他垂到眼前的头发捋向而后,“你的头发为什么长得这么快?像第一本书里的哈利波特。”

 

“谁是哈利波特?”巴奇问。

 

“一个小说里的男孩儿,他姨夫还是姨妈给他剪了头发,结果第二天早上就长回原样了。你知道为什么吗?”

 

“为什么?”

 

“他是个,怎么说,巫师?”史蒂夫忍不住笑了,好像两个大男人讨论这种天马行空的概念有些难为情似的。

 

“巫师?”巴奇对巫师的概念还停留在模糊的童年记忆里,如果他真的还剩下一点童年记忆的话,他记得一部电影名叫奥兹男巫,“他帮助一个德克萨斯州的小女孩回家了?”

 

史蒂夫只愣了半秒就继续笑着点头,“哈,没错,他还有个三个好朋友,一个稻草人,一个铁皮人,还有一头胆小的狮子。”

 

“那不算他的朋友,那是多萝西的朋友。”不知道为什么,巴奇对这部电影印象深刻,“所以那个哈利波特,那是本有趣的小说?”

 

“挺有趣的。”

 

他们在回去的路上顺道去了超市。史蒂夫买了土豆、腊肠和酸奶油,还买了一些别的,巴奇捉着手推车的横杆,跟在他身后,觉得史蒂夫仔细挑选食材的踌躇模样非常可爱。回到公寓后已是傍晚,史蒂夫一进门就提着袋子进了厨房,巴奇在屋子里扫视了一圈,一切都是原样,只是更杂乱了点儿,他在医院的这些天史蒂夫显然没有时间收拾屋子,他想象史蒂夫每天回来后只做短暂停留,甚至只在沙发上小睡一会儿,就再次出门赶往医院的画面,他看到垃圾桶已经满了,而史蒂夫过去从来不会让垃圾桶那么满。

 

晚饭是土豆沙拉和越南菜外卖,他不知道史蒂夫什么时候叫的外卖,他把摆在自己面前的土豆和炒面都吃光了。吃完了饭,他们一起洗碗,洗碗前史蒂夫打开了家庭音响,两人跟随着卡尔珀金斯的歌曲节奏擦拭盘子,然后他们一起坐到客厅的沙发上,史蒂夫照常把电视调到了晚间纪录片频道他陪着史蒂夫看电视屏幕上头发花白的老人回忆一九四四年六月六日的大洋彼岸,然后史蒂夫开始打瞌睡,把头靠到了他的肩膀上。

 

茶几上摞着几本书,他小心翼翼地前倾上身,伸手抽出中间的那本,从第一页翻看起来。

 

第二天,史蒂夫问他想不想出去走走,他说他想。他们去了绵羊草原,到达那里后,巴奇就确定了史蒂夫也是第一次来,因为有很多穿着暴露的年轻人趴在五颜六色的毯子上,史蒂夫显然没料到这个,他略显尴尬地摸了摸后脑勺,拧着眉毛对巴奇傻笑了一下,巴奇望向巨大的草坪,不确定是不是必须脱掉外衣才有资格来到这里。

 

他们最终还是找到了一片肉体不太密集的区域,坐下来晒了晒太阳,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史蒂夫注意到巴奇没有带手套,但还是尽力把那只手藏在袖口里,金属手指偶尔露出来,在日照下强烈反光,而这只手的主人时常会望着远处发呆,好半天都回不过神来。

 

“巴奇?”史蒂夫把脑袋歪向一侧,试图看清他的脸,“巴奇?你在看什么?”

 

巴奇转回头,眼珠在阳光下透出一种失真的灰绿色。

 

“看到了什么?”

 

史蒂夫顺着他刚才目光所及的方向望过去,除了草绿色和人群,什么特别的都没有。

 

“没有。”巴奇伸出舌头,在嘴唇上快速舔了一圈,“我看错了。”

 

太阳落山后不久,草坪上迅速变得阴凉,他们搭乘地铁回到公寓,冰箱空了,史蒂夫打电话点了披萨。送披萨的小伙子有些毛手毛脚,交付时险些把披萨盒弄掉在了地上,好在巴奇眼疾手快地扶稳了,小伙子连连道歉,他含糊地说了声“没关系”,把零钱塞给对方,抱着纸盒退回到玄关。关门前他突然停住了,重新把门推开,那男孩儿的脚步声还没有完全消失,通过底下几层的阶梯回荡在楼道里,他望着对面邻居的门,五平方米不到的空间里空无一人,史蒂夫走过来接过披萨盒,他转回身,把门关上了。

 

电视停在卡通频道上,史蒂夫一手托着纸盒,一手捏着三角形的飘着蒜味的芝士馅饼。巴奇在他脚边坐下,他对着屏幕里那个有点没脑子的海绵小人笑了一会儿,笑着一起坐下来,在茶几前的地毯上和巴奇分享披萨和啤酒。

 

“你明天有没有工作?”巴奇小口咀嚼着,好像只是临时起意,随口一问。

 

“没有,怎么了?”

 

史蒂夫举起易拉罐喝了一口。这一口他喝得很慢,几乎能感觉到那清凉的液体擦着他的食道迅速流淌的触感,他的目光擦过铝罐的开口,轻柔地停在深褐色头发男人的侧脸上。

 

“没事,我只是……”

 

巴奇把最后一小块馅饼整个塞进嘴里,像是要把自己给噎死似的。史蒂夫重新将易拉罐从地毯上拿起来,递到他的嘴边,他接过酒罐,仰头喝得咕嘟作响。

 

“我想给你说一个……一个梦。”他放下罐子,依旧低着头,“等看完那个吧。”

 

“好。”

 

他点点头,和史蒂夫一起看回了电视屏幕,他感谢史蒂夫没有催促他,没有朝着他把整个身子转过来,拿出一副“说吧,我洗耳恭听”的架势。海绵小人激动地跑来跑去,似乎正在因为什么事情而欣喜若狂,他突然看向露台,尾部打褶的窗帘稳稳地垂坠着,没有被漏进来的晚风吹动,他把脸扭回来,但装作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已经不可能了,史蒂夫抓起遥控器关掉了电视,不带压迫感地转向了他。

 

“什么样的梦?”

 

巴奇低下头,嘴唇张开,抿起,再张开,抖动了两下。

 

“我梦见……”

 

他一瞬间觉得有点好笑,所以不确定自己应该诚实地表露出恐惧,就像一个做了噩梦的人应该表现出的那样,还是应该把这处理成一个有意思的玩笑,让史蒂夫也跟着他一起笑。低垂的睫毛快速眨动着,他犹豫了几秒,像是花功夫做了一番回忆,如果回忆地不准确,他是不会轻易开口的。

 

“我梦见了你。”

 

“我?”

 

巴奇点点头,又含混不清地笑了一下,像是敷衍,也像是困意来袭,“没有什么特别的,只是突然想起来了。也许还有别人吧,但只记得你了。”

 

史蒂夫开心地大笑了几声,那样子让巴奇感到不那么忐忑了。他把电视重新打开,卡通片已经放完了,换了一圈都没有什么值得看的频道,史蒂夫靠过去,按下他拿遥控器的手,在他的额头上亲了一下。

 

 

全文完

 

时隔半年才平坑,我没脸说别的了!


2/1补充:

因为我自己对这篇文有点缺乏信心,很多地方不满意,所以我想有必要解释一下几个细节和设定:

1. 在宴会大厅里发生的事件是一个梦境(废话……),但这个噩梦第一次发生是在故事开头,也就是吧唧起床给steve刮胡子然后出门买手套之前,当天凌晨吧唧从这个噩梦中惊醒,因为公寓停电,他在极度警戒和不安的状态下用藏在床头柜里的匕首划伤了steve的右手;

2. 出门买手套的吧唧目睹了校园袭击并挺身而出,发现歹徒带着炸弹后他开车驶向最近的一条河,车子在坠入河中的一瞬间之前爆炸,他跳出驾驶座得以逃生,被送往医院抢救,抢救的这段时间再次做了一场梦;

3. 吧唧第一次从梦中醒来,也就是他划伤steve的当晚,很快就忘记了那个梦,所以当他在爆炸后重新陷入噩梦时,并不记得这个大厅似曾相识,也没有意识到自己是在重复做梦;

4. 两次噩梦大体是雷同的,第一次和第二次只有一些细节上的区别,比如那些死去的儿童,因为文中详细叙述的是第二次的梦,爆炸发生前的记忆投射进了梦境里,所以他会看到那些躺在地上的孩子;

5.出院后的吧唧已经能够分辨出梦境和现实,他意识到了自己的问题在哪里,偶尔他还是会被隐约的幻觉所围绕,好像又看到了带着温柔笑容的巴恩斯,或者藏在远处戴着面罩的黑影;

6. 结尾处他其实想要把那个梦说出来,但最终他只对steve说了“我梦到了你”,而没有完全坦白,因为这是一个他必须独自面对的问题,即使是steve也不能够替他解决,他知道,噩梦里的另外两个他都是不真实的,而steve才是真实的,steve就像盗梦空间里的那个陀螺,是把他的幻觉和现实世界紧紧连接在一起的锚。


  401 38
评论(38)
热度(401)

© 蜜分 Honeyscore | Powered by LOFTE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