蜜分 Honeyscore

keep calm and writing fanfic (AO3 ID: honeyscore)

 

【叉冬】永不沉没 (完结)

前文

随缘同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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禁闭室里有一张地面,有三面墙,还有一个天花板。一面墙的中部砌出半米宽的、有棱有角的水泥,是用来给被关禁闭的人坐着或者横躺的地方,布洛克个子虽然不太高,但也不矮,躺下是躺不平的,两腿总要曲起来一点。

这里的条件不错,因为除了有一个马桶,三面墙上还有防止犯人往上面撞、打、踢和抠的软垫,这让他又想起来那个传言,传言说这里曾经是疯人院。他以前待过的禁闭室也不少,墙就是墙,光秃秃的水泥墙,从来没有什么防护软垫,如果你受不了了,用自己的脑门往上撞,只要你不是那种雷声大雨点小的装腔作势,而是实实在在地去撞,那么不出三四下,你的脑门就挂彩了。他进入马凯特少管所的第二个月就被关了,人生头一遭,当时他还小,狭窄逼仄的禁闭室里也容得下让他施展拳脚,他又是撞又是捶又是踹的,最后精疲力尽,躺在地面上呼呼大睡了十几个小时,直到肚子饿得咕咕叫,才醒过来,而现在不一样了,现在他有将近六英尺的个子,长手长脚的,即使这间禁闭室比当年那间要宽敞得多,他也没那个功夫去跟永远不会喊痛或者还手的墙壁较劲了。

他应该感到庆幸,只是为期五天的单独禁闭而不是什么更严重的处分,加刑啊转监啊什么的。他猜汤普森那些人很想这么做,只是没有这个权力,又或者他们有,而他对自己所身处的司法系统一无所知,即使真的收到那样的处分,除了听从,他也没什么别的法子。在监狱里就连自我了解都困难重重,他记得在少管所里时,有个跟他差不多大的小鬼私藏了一副塑料跳绳,成功踩上了厕所马桶的贮水缸,把自己在水管上吊死了,一连串的狱警和惩治官因此受到牵连,撤职的撤职,降职的降职,他们也经历了一场地毯式大搜查,差点把布洛克的饼干盒都收走了。他能用一个里里外外都生了锈的空饼干盒来干什么?撕碎了吃到肚子里吗?他因此跟那几个负责搜查可疑物件的狱警起了冲突,被棍子抽了一顿,但最后那些人还是把饼干盒还给他了。

如果他想死,他肯定不会死在铁栏之后的,他又不是无期徒刑,等到重见天日了,死亡的前景也会变得豁然开朗。他琢磨过这个,如果他真的要去死,出狱后的选择会更多、更不窝囊,他想过帝国大厦,也想过金门大桥,他其实是有点恐高的,直到那次跟着巴奇一起爬树他才发现自己恐高,当时因为有几个讨人厌的家伙在厕所里一边尿尿一边商量着要去掏鸟窝,被巴奇听见了,巴奇知道那个鸟窝在哪儿,布洛克并不感到奇怪,巴奇经常对着圣路易斯里的那些又粗又高的大树发愣,巴奇对他说,那个鸟窝里有刚生出来的小鸟,他嘴角一歪,颇不耐烦地问他,所以咧?巴奇没回答,只是站在那棵大树下,昂着脖子打量,打量了没一会儿,便跑过去抱住树干,用两条细瘦又苍白的腿死死夹住,胳膊往上动一次,腿就跟着动一次,像一条摇摇欲坠的小虫子,他也只好硬着头皮过去爬,可没爬上来多少,又自己跳回到地上。巴奇自己爬了上去,坐在其中最粗壮的一条枝杈上,小腿晃来晃去,两手紧紧握住屁股下的枝杈,巴奇不能移开鸟窝,移开意味着毁坏,只能坐在那儿干等着,如果那几个要掏鸟窝的男孩儿跑来,巴奇和他就能赶走他们,可最后根本没有人来,甚至没人靠近这棵树,他们俩就那么一个树上一个地下的耗了大半天的时间,直到天都黑了,最后巴奇发现下树比上树要难得多,只能笨拙地一点一点往下挪,他站在底下,神经紧张地昂着脖子、张开双臂,他眼睁睁看着护鸟心切的小哑巴一脚踩空,两条环抱住树干的胳膊也突然脱力一般地放开,他看着巴奇的身体掉落下来,最后充满了自己整个视野范围,巴奇从两三米高的地方摔下来,砸在他徒劳的怀抱里,两个人都摔了个头昏眼花,如果他就让巴奇那么直直跌在泥土柔软的草地上,或许还要好一点儿。

如果不是因为巴奇去爬树,他大概一辈子都不知道自己怕高。很奇怪地,他总能把自己人生中的一些事情归到巴奇身上,哪怕这其中根本没有什么符合逻辑的必然联系,而且,在这种猜想里,他总会莫名其妙地用上“一辈子”这个词,好像他已经六十岁了,好像巴奇要为很多改变他一生的事情负责似的:如果不是因为巴奇,他大概一辈子都不会去案发现场看警察打捞尸体,如果不是因为巴奇,他大概一辈子都不会跑到钟楼楼顶上抽烟(那是他第二次发现自己怕高),如果不是因为巴奇,他大概一辈子都不会去偷摩托车。巴奇可没让他去偷摩托车。但他还知道很多事,是即使没有巴奇,他也肯定会遇上的,他知道自己一定会搞砸,不管有没有巴奇,他知道自己一定会学会暴力,然后与人拳脚相加,他还知道他一定会在某个年纪惹上难缠的警察,这都只是时间问题,而巴奇的存在让这些他人生中的必经之路披上了一层偶然的外衣,只要他想,他就能让自己心里好过一点。

铁门上突然传来几声闷响,接着被打开,让布洛克狠狠吃了一惊。禁闭室的门上有一个不到半脸宽的、可以拉开的小窗口,禁闭期间有什么事,就通过这个窗口传达,门是不会轻易打开的。年轻的高个子狱警出现在那儿,对他说:“有人来探视你。汤普森说你可以去。”

这个年轻人还只有二十岁出头,刚被调配来没多久,老狱警欺负他,食堂的厨娘调戏他,犯人也大多不把他放在眼里,常常笑话他过高的个头和姜红色的头发,以致于他就连发号施令,听上去也没什么威慑力,但眼前的人一下子从水泥台上猛站起来,没有继续上前,也没有露出欣喜或不屑一顾的神情,他下意识地伸手抓紧了腰间的电棍,把口令重复了一遍,“汤普森说你可以去。”

布洛克不用问那是谁。他把上身转了回去,又转回来,“不。”

“不什么?”

布洛克退后几步,靠到贴墙而砌的水泥台上,两手在空中比划了那么一下,没比划出什么名堂来。“让他回家。”

“他姓巴恩斯。”狱警又向这个不知好歹的家伙确认了一遍,“你不去见他?汤普森不轻易让关禁闭的人接受探视的。你正好赶上他心情……”

“我说不,你听不懂英语吗?操。”

红头发的年轻人懒得继续在这受气,摸着腰间的棍子走出去了,锁门时故意弄得很响,布洛克不知道又被点了什么火,大概就是这锁门的响声,他从水泥台上起来径直走过去,对着门一脚踹过去,发出了比刚才被狱警锁门时弄出的响十倍的动静。踹完这一脚,他就冷静下来了,他使劲一呼一吸,胸口起伏得好像他不仅仅是踹了门,而是刚刚跟那个狱警扭打了一场,他走到门前,把耳朵贴上去,禁闭室在走廊的尽头,离哪儿都很远,他只是需要再确定一下,确定这里真的很远,他听不到什么声音了,这里发出的声音应该也传不到哪儿去。

他转回脸来,走到马桶前撒尿。他早都习惯了,关于令人失望这件事,他早就过了会因为令人失望而良心不安的阶段,他记得受审那天舅妈当众大哭,边哭边骂他,一会儿骂得咬牙切齿,一会儿又骂得泣不成声,她说了很多个“我早就知道”,他一直不知道她“早就知道”什么,她早就知道他会把人淹死吗?她早就知道他会被抓起来?可是他并不恨她,她是那个为他烧了七年秋葵炖肉汤的人,她甚至还为他在家接通了有线电视信号,当时他还没有去圣路易斯惩治学校上学,他想看棒球赛,一直拿这件事软硬兼施地烦她,她不胜其烦,最后去卧室打开抽屉,看自己那个用来存纸钞的小包里还有没有钱,她把钱花在接通有线电视上的这件事后来惹恼了她丈夫,布洛克记得舅舅怒目圆瞪的样子,他没有打她,他很少直接动手,他只是在餐桌上把盛汤的碗掀翻,说这汤还不如猪饲料,又当她坐在沙发上吃自制酸奶时冷不丁地来一句,你能吃小声一点吗?你为什么吃什么都要发出这种声音?布洛克记得舅妈当时的表情,她端着塑料碗和小勺,愣住了,她问,什么声音?丈夫抬着下巴看着她,她不敢再问,僵硬地调整了坐姿,开始竭尽全力不出声地把剩下的酸奶吃完,没过多久,他突然把遥控器往地上一扔,忍无可忍地,仿佛已经极力忍耐着不伸手打她了,“你是故意要跟我作对?你什么意思,要不然就吃得那么响,要不然就跟个死人一样?”这就是她付出的代价,布洛克知道舅妈为了让他在电视上看那些戴着手套或握着棍子的小人满场乱跑而付出了什么代价。她赔给杰拉德家人两万四千美元。一大部分是布洛克舅舅被撞死后她拿到的赔偿金,那钱在她手里还没捂热,就又交出去了,布洛克不知道她原本想用那钱来干什么,也许可以用来重修房顶,再购置一套新的扶手沙发,她还一直想要买那种带烘干功能的洗衣机,如果她的下半辈子只能跟这些家电过下去,她大概很愿意跟一台崭新的、有烘干功能的,而不是每次甩干时都把整栋房子震得摇摇欲坠的滚筒洗衣机在一起。

谁知道这样不是更好的结果呢?一位跟她要好的女朋友后来对她说,这样也许更好。你当初留下他就是个错误,他妈妈都不管他,你管他干什么?别哭了。他就不是懂得感恩的人,否则他不会把他老爸……好,我不了解情况,我不说这个,但你肯定了解他是个什么样的男孩儿,你知道的。他现在还未成年,还算运气好呢,如果他二十岁时打死了人,或者去吸毒,把你的电视和微波炉都偷出去卖了,你能想象吗?如果他把什么女孩搞怀孕了,然后撒手不管了,那女孩儿找你要钱,或者把孩子生下来扔给你,你怎么办?他为什么要去圣路易斯上学,他说不定会把怀孕的女朋友塞到后备箱里然后把车开进聂弗辛科,你能想象那个吗?现在已经算好的了。一刀两断、一了百了。这个国家有体制能来替你教育他。别再哭了。

布洛克抖了抖扶在手中的那截肉,拉上拉链,坐回到水泥台上。外面又传来脚步声,铁门被打开,那个红脑袋的年轻人满脸不情愿的出现在他面前,“巴恩斯先生给你留了个号码。”

他站起来跨过去,左手在裤子上蹭了两下,才伸过去接纸条。


                                                            *** *** ***


因为加班,巴奇没赶上一个月后的探视时间。如果他的性格再活泼一些,如果他和同事的接触再多一点,或许还能找到人和他调个班,这应该不是什么难事,但他找不到,所以错过了。

事实上是他根本没有去找。对他来说,这就是如此困难的一件事,与布洛克在他心中的重要性无关。再者说,布洛克到底在他心中有什么重要性?他就肯定会为了见那个家伙一面而破除自己从十岁起开始罹患的某种恐惧吗?如果不必要,他从来不主动与人讲话。不是冷漠,也不是高傲,更不是什么生理隐疾,他只是不能而已。

所以他神情呆滞地做完了那一天的工作,好像全部心思都凝固在空中某个高度,好在他只是跟货架与表格数字打交道,没有人注意到这天他的不正常。或许只因为他一直不太正常,所以别人看不出他正常时应该是什么模样,更无从判断了。“不正常”有很多种,有的表现得极具进攻性,令人不堪其扰,有的表现得很安静,从不造成什么剧烈的打搅。他的是后一种。安静不代表隐形,甚至给了人更多观察的余地:他独居,没有女友,从不主动攀谈,当你靠得近时,他的睫毛会紧张得颤抖,以致于他偶尔会退后一步,留出距离——不像是因为他害怕对方下一步会采取什么攻击动作,反倒更像是担心自己会做出什么伤害对方的事。古怪的人。当秘书室的那位小姐跑到仓库来喊他时,他正站在梯子上,把一箱十二套的电话机从顶层货架往下抱。秘书小姐站在仓库门口,整间仓库只有一个天花板上的二十瓦的鹅黄色电灯泡,她的十二公分鞋跟与头顶上精心堆高的金色烫发都变成了地上拉成的影子,巴奇没看到她脸上有些异样的表情,“好像是什么监狱打来的。点名找你。”

他抱着大纸箱,从梯子上爬下来的动作略有些摇晃。他把纸箱放到地上,空气中浓重的灰尘让他咳嗽了两声,他跟着秘书小姐走到秘书室,电话听筒倒扣在桌面上,他模样有些紧张,但也不全是紧张。

“嗨?”他把听筒贴到脸颊边上,低着头。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有规律的刺啦声,巴奇仿佛能看到布洛克的呼吸钻进电线,摇摇晃晃传到了他这里。

“这是你上班的地方的电话?”

巴奇点点头,随后想起来布洛克看不到自己点头,又开口说,“是的。”

“操。”那边低声地、咬字不清地骂了一句,似乎把收声孔所在的听筒下侧偏离了嘴边几秒,又有些焦躁地贴了回来,“早知道我就不打了。”

他抬眼看了看身边,秘书小姐已经走出去跟隔壁办公室值班的职员聊天去了。他听着布洛克一呼一吸的声音,有些开心,又有点难受。更多的是开心,布洛克给他打电话了。

“我今天加班,本来我想去看你的。”他嗓音低沉,透露出一丝着急,还有一丝已经不算委屈的委屈,“可是我请不了假。”

那边敷衍地应了一声,也像是有点紧张,所以没有认真回答。巴奇觉得自己能看到布洛克舔嘴唇的样子,现在他已经能在脑海中浮现出成年布洛克的模样了,不再只有那个瘦瘦的刺头小男孩儿。他想问布洛克上次的事,又想问布洛克最近好不好,紧接着他认识到,布洛克大概不会诚实回答这其中任何一个问题,所以他想了想别的。

“我买了一个小冰柜,里面可以放啤酒。”他想到了这个,“天热了我们就能一边看电视一边喝啤酒。现在还没有电视,但我会买的。”

“你说什么?”布洛克没反应过来,也可能是没听清,信号不太好,刺刺拉拉的杂音不止是他呼气声造成的,“什么电视?”他追问道。

巴奇舔舔嘴唇,把听筒换到脸颊的另一边。“我说我买了一个冰柜。”

“噢,一个冰柜。”布洛克重复他的用词,还没反应过来他在说些什么。巴奇有点着急了。他想问布洛克是不是忘了自己说过的话,那个提议,但布洛克突然打断了他脑袋里的思绪,“巴奇。”

“嗯?”他立刻停下了脑袋里的思绪。

“他们也揍你了么,当时我俩分开审问的时候?”

一开始巴奇没听清,电线里不停传来杂音,或许不是电线里,但那听起来像是有小螃蟹用钳子钳住电线乱晃,布洛克话音落下好几秒过去,他才在自己的脑子里重复了一遍刚才听到的问题。布洛克听他不作声,又问了一次,“他们揍没揍你?”

巴奇看了一眼秘书室的窗户,外面艳阳高照,可能因为他在仓库里待时间长了,那光线对他来说刺眼得很,所以他转了个身,背对着窗。他实话实说,他从不对布洛克撒谎。听到他的答案,布洛克没有立刻说什么,他好像能看到布洛克在电话那边点头,牙齿咬来咬去的,脚底下换了个重心,一边换,一边自顾自地点头。

“噢。没什么,就是昨天晚上突然想起这事,搞得我睡不着觉。”说完这句,布洛克又“操”了一次,这次声音更低、更心不在焉,比开头那句还要难以听辨,更像自言自语,没有刻意压低愤怒的成分,也不包含对久远往事忿忿不平的追忆。

“他们让我说出那天晚上的所有经过,他们问我,为什么我不在宿舍里,我是不是和你在一起,我们去了哪儿,我们都干了什么,我很害怕,害怕我记错了,一开始我不说话,他们开始打我。”

就连这些事,他也已经记得不那么清楚了,十几年了,那时他们都还只是小鬼,还只是会被大人随便一巴掌打得浑身抖个不停,只是杀了人都不会被判无期或死刑的年纪,现在他们长成了成年人,可以在监狱里挑起斗殴,可以可以用一只胳膊抱起十几公斤重的大纸箱,童年记忆早已变成夏季里柏油路上空的热浪,摇晃着、摇晃着,把远处的景象都晃碎了。

“他们说,你已经告诉他们是我干的了,我不相信。他们打个不停,后来我开始哭,想起了一些别的事,我怕他们会一直关着我,我想对他们说那天晚上的事,我想说你骑着摩托车带我去水库边兜风,我们一起去,又一起回来,你的哨子丢了,所以你回去找哨子,但是我怕我记错了,我怕我说的哪里不对,所以我什么都没说。”

说到这里时,他忍不住哭了。哭是一件没什么大不了的事:鼻子一抽、眼睛一酸、嘴唇一抖,眼泪很容易就能出来。就如同那层热浪突然消失,空气变得清晰而凝固,时隔多年的事件重现出具体的温度、声音、颜色,而让他感到疼痛难忍的从来不是警察的暴力审讯,他蜷缩在椅子上,鼻血流进嘴巴里,他一遍又一遍地回忆,回忆那天晚上的情形,也许回忆到第一百遍,就能发现什么不一样的地方,也许他们根本没偷跑出去兜风,那只是他在做梦,又或许布洛克当时根本没有回去找哨子,他们一起回到了圣路易斯,蹑手蹑脚翻进窗户,在月光下钻进被窝里睡觉了。

“也许如果我说了,他们就不会抓你了。”电话那头的布洛克一直没有吭声,巴奇吸了吸鼻子,用沾满灰尘的袖口在脸上揩,“也许他们会抓我。我不知道。”


“不是因为这个。”布洛克告诉他,“跟你屁关系没有。也许有一点吧,但不是主要的。是我跟他们承认了。”

巴奇眼睛发红,他低垂着脸,睫毛湿润得乱七八糟的。“什么?”他小声问。秘书小姐还在隔壁聊天,他听到了尖细而清脆的笑声。

“揍了我一个多小时,那个婊子养的。一直跟我胡扯,说什么你已经把我供出来了,说什么他们知道是我,什么证据链的,他懂个狗屁证据链?我打赌他连这个单词都拼不出来,还他妈想唬我。一直揍我,一开始我坐在椅子上,就扇我耳光,后来让我贴着墙站着,脱了鞋往我身上踹,大概是不想在我身上留鞋印吧,那婊子养的,到最后他踹我踹得都喘粗气了,我想,操,他们不会也这么揍你吧?我一直在想这个,我不知道他们怎么审你的,我想可能策略不同,也许他们那么对付我,但对你就换一种办法,我猜的,因为你不太说话,我想他们也许不会跟你动手,而是跟你讲道理,但我不能确定,如果你不说话,他们更生气呢?我不知道我们俩谁的进度在前面,我觉得应该是我,他们更怀疑我,所以我想——我站在那儿,头晕眼花的,我想,他们不能也这么揍你,就这么拉倒吧,我受够了,我也被踹够了,反正不是我就是你,对吗,那帮婊子养的只有抓到我们俩的能耐,不是抓你就是抓我,既然我揍都揍过了,那就我吧,然后我承认了,我说是我,我跟杰拉德打了一架,他被我打晕了,我就把他推进了聂弗辛科,我说都是我干的,你屁都不知道,你就是个小哑巴,问你屁用没有。”

他一股脑说到这儿,嘶哑的嗓音致使句子与句子之间黏糊不清,其间夹杂着难以听辨的、并不过分的粗口,愤怒的情绪只是像鲨鱼鳍那样在水面上一划,便隐匿下去了。停顿了没多久,他问,“他们怎么揍你的?踹你了吗?”

巴奇半天没有作声。沉默持续了好一阵,直到布洛克又对着听筒“哈喽”了好几次,他才赶紧回答,“没有,没有。只是打了几个巴掌。”

“噢,那还好。”

布洛克松了口气,充满了“那还好”的意思。没有踹你,那还好。没有像揍我那样揍你,那还好。那还好,不算白费力气,好歹帮你省了一顿打。承认把杰拉德推进了水库,在少管所和监狱里待了十几年,换来他们没有踹你,那还好。不是白费,不算虚度时光。

“你不是哭了吧?别告诉我你哭了。”他呼哧呼哧地问,像是感到匪夷所思、气急败坏,接着他笑了两声,笑声粗哑得很。


                                                             *** *** ***


布洛克出狱时已经是春天了,但气温仍然很低,巴奇穿了一件厚厚的棉衣,又拎了一件厚厚的棉衣。棉衣装在一个无纺布大袋子里,前身是用来装床垫的,他买了一个新床垫,拼在现在那张床的左侧,紧贴着墙,比床矮一截,但躺上去非常软和。

他站在铁门外,看着铁门下方的缝隙出现几双向这边走来的鞋,狱警统一的皮鞋,布洛克的白球鞋,那是他上次探视时带来的。布洛克之前的衣物都是这里统一分发的,出狱时必须全部交还,而他初入少管所时上交的那套属于他自己衣服早就不知道在哪次转监时遗失了——松松垮垮的牛仔裤,灰背心,背后印着字母的长袖拉链夹克,还有球鞋、袜子、内裤,任何一个十三四岁的小镇男孩儿都穿过,而他自那天脱下后就再没穿上过,他脱下它们,被少管所的教官扔了一身的除虱粉,有些甚至扔进他嘴巴里去了,然后有水管对着他冲,让他感觉自己是牲口棚里的一头大黄牛。

铁门还没打开,他在距离门口两米的地方停下,低头打量自己两脚穿着的崭新的白球鞋,太白了,他觉得自己两天前就应该先穿上,弄点脏东西上去。他又摸了摸套在双臂上的灰色大衣的厚实袖管,一点起球的迹象都没有,他把脖子那里的扣子也扣上了,衣领竖起来,偶尔会遮住半截下巴,他觉得挺满意,便继续往前走了。陪同的狱警从裤腰掏出一串大铁钥匙,打开门锁,随着嘎吱嘎吱一阵刺响,黑色的双开铁门被拉出一道宽敞的入口,巴奇站在那后面几米远的地方,一手拎着个大袋子,一手缩在棉衣袖子里,望着这边。布洛克抬脚迈过那道锈迹斑斑的门槛,以为身后那两个狱警会对他说些什么,什么警告之类的,但没有,一个人两手扶在腰带上,另一个人捉着钥匙,似乎在等他走,然后就能锁门了。

他头也不回地往前走了过去。

“这是什么?”他在巴奇跟前停下,望着对方手里的袋子。他看那个袋子,又看看结霜的地面,还看了看巴奇的裤腿,就是没去看巴奇的脸。

“我想你也许还需要衣服,今天太冷了。”巴奇也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的袋子,又抬起脸,布洛克身上那件大衣看起来就还行,没像把他给冻着了。

布洛克果然摇了摇头,但他伸出手,把袋子接了过来。他们一起走到最近的班车停靠站,那里已经聚集了一些刚与亲人朋友见过面的探视者,个个穿得沉甸甸的,头上戴着毛线帽子,脖子上缠着围巾,排成队伍的人群上方有一道不断消失又重现的白雾,是从人们嘴里呵出的热气,巴奇用手在脸颊上搓了几下,看了一眼身边的男人,看过去时布洛克正在打哈欠,呼出的热气迅速在脸前结成白蒙蒙的一团,把整张脸都盖住了。

上车后,巴奇开始觉得困了。为了七点准时赶到,他五点就起床了,五点时天还是全黑的,坐在床边穿袜子时他盯着窗外看,觉得自己鬼鬼祟祟的,好像要去做一件龌龊的坏事,又或是一件伟大的好事。大巴车开得不快,车窗都紧闭着,乘客又多,车厢里温度逐渐升高,他坐热了,便把围巾摘了下来,又把棉衣的羊角扣子解开,车子开上桥后,他开始打瞌睡了。布洛克坐在靠走道的位置,他靠窗,起先他的脑袋轻轻撞在窗玻璃上,把他撞精神没几秒,眼皮就又耷拉了下去,布洛克看向他,看到他垂在额前的黑头发,还看到窗户上结的一层水雾,几分钟之后,巴奇彻底睡着了。他的脑袋搭在前方,如果不是上身的重心还靠在椅背上,他大概真的会把脑门磕到前面的座位上,布洛克就这么盯着他的侧脸,盯着他眼睛长久闭上的样子,直到突然一个刹车,他眼疾手快地把胳膊挡到巴奇胸前,被惯性带的往前一晃的巴奇睁开眼睛,布洛克收回胳膊,心满意足地咧开嘴笑了两声,好像就等着这一刻似的。

车子恢复了原先的平稳行驶后,巴奇又闭上了眼睛。这次他尝试把脑门磕在车窗玻璃上,但这样太难受了,他有些不开心地坐直身子,眼睛微张着思考了一会儿,靠向了另一边。他和布洛克差不多一般高,甚至更高一点儿,所以他得让自己坐矮些,屁股和大腿都往前哧溜了几公分,才找到了那个最舒服的能把头枕在布洛克肩膀上的姿势,大功告成地闭上了眼睛。布洛克闻到了他头发上的香波味儿,那是很普通的一种廉价香波,有股泛甜的橘子味儿,但还是让布洛克觉得挺新鲜,他在里面时都是用肥皂洗头,而里面的肥皂永远都只有一股……肥皂味儿。他略显僵硬地转动脖子,但从这个角度只能居高临下地看见巴奇的眼皮和鼻梁,他嗅着那股好闻的橘子味儿,觉得自己也有点打瞌睡了。昨天晚上他没有失眠,但他一直在做梦,一个接着一个的做,有的是完全没道理的梦,有的是跟记忆相关联的梦,他梦到他和巴奇在聂弗辛科上溜冰,而现实里他是和其他几个小子一起玩的,那年冬天聂弗辛科全冻上了,他们去溜冰,没有冰鞋,就是穿着烂球鞋在上面滑来滑去、互相冲撞,而梦中只有他和巴奇两个人,冰层很厚,后来他们凿了个洞,一起跳进去了。

车子到达港口后,他们跟在队伍后面,兜兜转转上了船,站在甲板上。河面上风吹得并不凛冽,但很凉,巴奇像是睡醒了,略微浮肿的眼皮不再时不时的耷拉上了。他开始琢磨下船后的事,他想,他们应该去找个地方喝一杯。

“你想不想喝酒?”他两手抓着扶栏,歪过头问布洛克。

“想喝啊。”

布洛克转了个身,背靠扶栏,把装着自己那件棉衣的袋子放到脚边,用胳膊肘搭在扶栏上。他显得满不在乎的,又间或显露出一丝不好意思,所以他一直往远处看,看水鸟,看戴着帽子的中年女士,巴奇瞅着他的侧脸,觉得他是在装酷。

船靠岸之后,巴奇带着布洛克瞎转了很久。他对布朗克斯区一带很不熟,布洛克又是个十多年没迈出过莱克斯岛半步的人,他俩搭了公交巴士,走了一段路,又坐了地铁,又走了路,在纽约找个喝酒的地方应该不是难事,他们甚至路过了一个小型植物园、一家犹太洁食店和一户像是专做皮肉生意的门面,还是迟迟没有找到酒吧的招牌。

“我想,我们换一天喝也行吧。”布洛克走在他后面发问。

“我能找到,”巴奇还在大步往前走,下巴略微昂着,嘴巴也微张着,睁大了眼睛四处张望,“这里应该就有,我能找到,这里有。那个是吗?”

那个是的,布洛克看到了,是一块不断闪烁的灯牌,当红色的“酒饮”闪现时,旁边黄色的高脚杯图案就灭下去,高脚杯闪现时,“酒饮”两个字就消失了。巴奇一个劲儿往前走,走到那儿的入口后,才发现他没跟上,便停在那里等他,一边等,一边又抬头看了看那个不停闪烁的高脚杯的图案。布洛克加快脚步走过去了。

进去后他们才发现,这是个里面比外面看起来要大得多的场地。场地右侧是酒水吧台,左侧有一个小舞池,还有一个围起来的旱冰场,旱冰场上方有个假月亮,是个灯,旋转投射下五颜六色的光斑,营造出一种浓稠又老土的罗曼蒂克的氛围,让穿着阔脚裤和梳着发髻的男女们一边踩在四轮旱冰鞋上夸张地傻笑,一边自然而然地手拖着手。巴奇带着布洛克走到吧台,要了两杯啤酒,啤酒下肚后,巴奇觉得啤酒对于今天还不够,又向酒保要了两杯苏格兰威士忌,酒保问他要不要冰块和橄榄,用的是那种经常出入酒吧的新新人类才能听懂的词汇,巴奇没听懂,布洛克也没听懂,酒保顶了顶眉毛,就自作主张地加了。仰着脖子一饮而尽后,巴奇才发现他们忘记了应该碰个杯,于是他又要了两杯,这次酒保没有费神问他们要不要冰块和橄榄,直接加了进去,然后推给他们,巴奇把一杯推向布洛克,一杯拿到自己手里。

“敬布洛克·朗姆洛。”他用自己的杯子在布洛克手中的杯沿上碰了一下,又擅自向对方笑了一下。

“敬我?好吧,敬我自己。”布洛克配合地点了点头,又扬了扬杯子,往对方手中的杯沿也碰了一下。

喝完了酒,巴奇从并不舒服的高脚凳上挪开屁股走下来,脱下棉衣,把早已摘下来的围巾对折,和随手叠起来的棉衣一起放在凳子上,他想去溜冰。他让布洛克也脱下大衣,放在凳子上,然后他们走向旱冰池,向看管人交了押金,领到两双破旧的四轮旱冰鞋,坐到窄窄的长凳上换鞋。那酒里应该是兑了不少水,不过他们喝得也不多,所以醉意并不浓重,而巴奇觉得自己已经有些头重脚轻了,他撅着屁股从长凳上站起身来,一手扶着身后墙面,布洛克也慢慢站了起来,他们一前一后地往前挪,从仅有一人宽的那个入口踩进了旱冰场。

刚才喝酒时,音响里放的是强尼霍顿的一首慢歌,而现在换成了奇想乐队的,他俩都没有听过。旱冰场挺小的,好在还没到晚上,人不多,除他们之外就只有三四对小情侣,还有一个带着两个女儿的父亲模样的中年男人,两个小女孩是满场滑得最好的,她们大肆穿行在那些手脚不协调的成年人之间,动作威武而凶猛,好几次巴奇觉得她们就要撞上布洛克了,而随着小女孩一阵兴奋而尖利的叫声,布洛克敏捷地躲开了她们,接着失去重心,摔了一大跤。音响不停播放着“我累了,我等你等累了,我太累了,我等你等得太累了”,像是同一句歌词在不停循环,巴奇傻笑着弯下腰去拉布洛克起来,布洛克一手撑着地,一手被巴奇拉着,那个害得他跌跤的小丫头停在另一头,也瞪大了眼睛望着他傻笑,幸灾乐祸似的,布洛克歪歪扭扭地找回重心、摸摸屁股,故意龇牙咧嘴地做了个疼痛的表情,拉住巴奇朝小丫头撵了过去。他们开启了一场追逐战,小小的姐妹俩不费吹灰之力便身姿轻盈地绕着圈滑翔,把还没学会在旱冰鞋上站稳的他俩累得呼呼直喘,最后那位父亲不得不买了两份月亮船冰淇淋杯,才说服过度兴奋的两个女儿结束今天的狂欢,离开旱冰场,巴奇对她们挥挥手,布洛克在一旁弯着腰,两手撑住膝盖,两个小姑娘对巴奇挥完手,也对他挥手,一定要等他也直起腰来对这边挥挥手,才肯端着插着小纸伞的冰淇淋杯离开。

剩下的时间,他俩就和对方玩儿了。他们滑行、追逐、偷袭、跌跤,好几次巴奇已经从背后抱住布洛克了,他就要把他给扯倒了,但布洛克总能反扭住巴奇的手腕,换成他抱住他,最后双双屁股着地,在滑溜溜的旱冰上滚作一团,像是被击出的两个冰球,轻轻撞到场地边缘才停下来;有几次他们还险些撞到了别人,但好在闪避得快,所以顶多只是有一些肩膀和手臂的碰撞,那一杯啤酒和两杯苏格兰威士忌的酒劲儿上来得很慢,等到他们发觉时,已经玩得快出汗了。

“这里面好热。”巴奇里面穿着一件猪肝色的红羊毛衫,他坐在长凳上脱掉旱冰鞋,揪着领口晃了几下。布洛克已经换好了自己的鞋,从巴奇身边站起来了,刚一转身,被一个人撞得往后趔趄了半步。有酒泼到了他身上。

“你有什么毛病?!”撞到布洛克的男人也被泼到了,手中半空的玻璃杯里只剩下一点轻轻摇曳的酒液,他看向自己湿淋淋的、戴着中看不中用的金属老虎指的拳头,粗鲁地低声咆哮,“操!”

有那么一瞬间,巴奇全身都绷住了。他以为布洛克会发火、动手,他一动不动地坐在长凳上,保持着换鞋的姿势,做好了冲上去拦住布洛克的准备。但什么都没有发生。

“好吧,我的不对。”布洛克的舌头在口腔里转了一圈,他两手摊开在太阳穴边,显示出十足的退让,“抱歉。”

那人又咕哝着骂了几个羞辱人的词,才收住嘴,端着酒杯扭头走向他女伴坐着的位置,嘴里低语着什么,不像是什么好话。巴奇站起来,把布洛克手里拎着的旱冰鞋也拿到自己手里,送还到刚才交押金的地方,又走回到布洛克身边。刚才那个人也在滑冰,跟他的女伴一起,巴奇记得自己似乎不小心撞到过那个人的胳膊。

他拉着布洛克回到吧台,点了最后两瓶啤酒。这次是瓶装的。他们玩累了,这会儿便专心把啤酒往肚子里灌,没怎么说话。巴奇还盯着那个戴老虎指的男人的方向,那人一直在跟他的女伴挤眉弄眼地嘟囔什么脏话,巴奇看得出来,他的目光越过布洛克的肩膀,直直盯着那边。

“走吧。”布洛克早早喝完了,他拍拍巴奇的胳膊,不让巴奇再冲那边看。“如果你现在决定不收留我,也还来得及。”他把大衣穿上,两手插进大衣口袋里,用嘴角和眼角挤一个痞气的笑容。巴奇听话地放下酒瓶,从皮夹里掏出最后两瓶啤酒的钱递给酒保,然后穿好衣服,围上围巾,看着布洛克把放在高脚凳下面的装棉衣的袋子拿起来。

他们往入口处走,那个男人也从另一侧经过了这条狭窄的走道。巴奇首先闻到了他女伴身上刺鼻的香水味,然后是那个人身上的烟臭味,那人特意转过脸来,弓起的手掌抬在颈脖处,对着布洛克做了个割喉的动作。

“砰!”

布洛克没看清巴奇是如何大步走回吧台,又是如何拿起那个还没被酒保收走的空酒瓶,如何走回来,把酒瓶抡到那个男人的头上的。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女人的尖叫已经在他耳边炸了好几秒钟了,他看着那人捂着头倒下去,又看见巴奇放下胳膊,使劲地呼吸着,生气的表情已经从那张苍白的脸上消失了,只有嘴唇还湿润发红,被他自己抿的。

他抓住他的胳膊,转身飞奔出去。外面天已经黑了,他们只跑了两个街区便停了下来,停在某栋楼的转角处,布洛克气喘吁吁地蹲下,不一会儿开始发笑,巴奇看他笑,自己也傻乎乎地跟着笑,他们就这么一高一低地瞅着对方,笑个不停。

“吓我一跳,操。”布洛克站起来,两手叉在腰上,探着上身望他们跑过来的方向看了一眼,确定没人追上来,才转过脸。“你发什么疯?”

他伸手在巴奇的头上揉了一把,没有迅速放开,他借着那动作把巴奇的脑袋推向自己,抱了个满怀。巴奇被他撸着脑袋,直直撞进他怀里,撞得布洛克不得不后退半步,才重新稳住这拥抱的动作。

“你说,你发什么疯?”他故意拿出威胁的口吻,抵着巴奇的耳朵,“干吗打人?”

巴奇放空重心,在他肩膀窝里咳咳直笑。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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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冬和叉叉溜冰时听到的那首歌:Tired of Waiting For Yo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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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谢所有追这篇故事的人!

我爱九宝!

另外,《秋之梦》我没有坑,近期一定写完,然后开新的短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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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gravebonesKK九不告诉你 转载了此文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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