蜜分 Honeyscore

keep calm and writing fanfic (AO3 ID: honeyscore)

 

【豆芽詹】棉花糖之旅 Cotton Candy and Marshmallow(下1)

前文

第二天一早,莎拉·罗杰斯出门后不久,她家那间小屋的房门便被再次推开,瘦小的史蒂夫·罗杰斯从里面走了出来。

不仔细看的话,他和过去平常的礼拜天里并没什么两样,几撮淡金色的柔软短发被压在缀着毛线球的冬帽帽檐下,脸颊被风吹得泛红,增添了几分难得的血色。像他的所有外套一样,罩在他身上的深灰色儿童呢子大衣显得肥大而松垮,口袋里塞着莎拉再三叮嘱他要戴上的一对毛线露指手套,暴露在寒冷空气中的一只小手握着叠起来的报纸,裤兜里还鼓鼓囊囊地装着一把糖果(他有低血糖,出门去哪儿都得随身带着一些甜食)、一串钥匙和一个用棉布鞋套做成的小小的零钱包(昨晚他第一次砸碎了自己的陶瓷小猪零钱罐,并将那些沉甸甸的硬币一股脑塞进了一只白色鞋套里,那是他顺手从鞋柜里翻找出来的),另一只手捉着一张纽约公共交通地图,那是他从他的纽约城市百科图画书里剪下来的。

他孤零零地走在路上,一如往常。

但如果仔细留意,你会发现,他那两片小小的薄嘴唇正在轻微地张合,仿佛在念叨着什么。比起自言自语,他更像是在和空气说话,仿佛有个小小的叮当仙子*漂浮在他身边,用只有他能听见的声音跟他交谈,他正视着前方,被毛线帽包裹着的小小头颅偶尔向右边偏过去,再快速转回来,有时他还会轻轻点头或摇头,流露出赞同或否认的神态,如果你走在他的身边,你就能听见他说“没错,巴奇”或者“不行,巴奇”,而当他不确定的时候,他会说,我也不知道,巴奇。

在三岔口的路标下等了十几分钟后,电车来了。他跳上去,挑了一个靠窗双人座位的外侧座椅坐下,后面几站陆续有人上车,有一位年轻的妇人试图挤进去坐到他身边,他面露难色,看了看那把靠窗的空座椅,站起来,堵在那儿过了几秒才让妇人坐进去。后半程的路上他没再坐下,用冻得十分干燥的小手握住前面座椅的靠背,偶尔他会突然看一眼那把空座椅,紧紧抿起的嘴角抽动几下,险些就要被逗笑了似的。他从一辆电车上下来,又换上了另一辆电车,纽约公共交通地图上的那条被他用笔加粗的路线已经牢牢印在了他的脑海里,就算不反复查阅,他也能胸有成竹地找到每一个换乘地点,最后他登上了那辆空荡荡的短途巴士,巴士在北部州公园大道上飞速行驶,他依然坐在靠走道的座位上,巴奇坐在里面靠窗的座位上,侧身扒着车窗,几乎要把脸贴上去了。

为了避免引来旁人的侧目,他们俩昨晚就约定好,当身边有人时,巴奇可以和他说话,但他不能和巴奇说话。他可以通过一些不引人注意的小动作来表达简单的意思,比如吸一下鼻子代表“是”,用手摸摸耳朵后面代表“不”,舔嘴唇代表“我不知道”,快速眨三下眼睛代表“这个我们一会儿说。”

巴奇一直和他说个不停。

“今天过来的路上,你有没有看到别的鬼魂,除了我?”

史蒂夫用舌头快速舔了舔嘴唇,又眨了眨眼睛。

“我真想不明白,为什么你能看到他们、听到他们,我却看不到、听不到。感觉好像当你死了以后,你就进入了一个只属于你自己的世界,每个死掉的人都代表着一个世界,这么多世界套在一起,只有你能在里面自由地走来走去,看见这么多世界里的每一个人。”

史蒂夫再次伸出舌头,在自己薄薄的嘴唇上舔了一下。这次他舔得慢吞吞的,因为他还在琢磨巴奇说的这番话。

“你觉得我们能找到小冬吗?我真怕我找不到他,我又怕你看到了他,而我看不到他。”

史蒂夫吸了吸鼻子,又抬手在耳朵后面快速摸了一下,最后他眨眼睛,使劲地眨,而巴奇已经开始接着往下说了。

“如果你看到他的话,你一定会认出他来的。他和我长得可像了,和我一般高,但是头发比我长,他有一点点儿驼背,如果他站直了腰,也许比我还要高半公分。他很怕生,如果你看到他了,你不要突然跑过去,哪怕你看到了他,而我看不到他,你也要先告诉我,然后我来教你怎么跟他说话,你一定要先告诉我。”

说到这里,巴奇又哭了。他没有抽噎得说不出话来,也没有把整张小脸的五官都挤成一团,他只是十分伤心地流出了眼泪,眼泪在他的脸颊上拖出两道印子,就像是真的水迹,让史蒂夫盯着看了好久。剩下的大半段车程里,巴奇又说了很多他和他弟弟小时候的事,巴奇是个爱说话的小孩,而且总是那么认真,说到伤心时他便垂头丧气,说到开心时他又咯咯直笑,柠檬蛋白派也好,踢到泥塘里的皮球也好,当宠物养了半年结果被爸爸送给亲戚炖了汤的大公鸡也好,无论什么事他都能说得有声有色、有滋有味,到后来史蒂夫觉得,他真想这辆巴士永远永远,永远永远地开下去。

“我很喜欢那只大公鸡,但小冬比我更喜欢它,他经常抱着它在鸡窝外面的空地上走来走去,弄得自己一胸口都是鸡毛,有时候还会粘到鸡屎。我们没有养过狗。你养过狗吗?(史蒂夫摸了摸耳朵)我一直想养一条小狗,或者一只大猫,我答应过小冬,如果有人要领养我们,我就会偷偷问玛德琳女士,那家人有没有养狗或者养猫,如果有,我们就跟他们走。”

巴奇坐累了,干脆脱掉了脚上那双永远湿哒哒的小皮鞋,把两条细细的腿弯折起来,抱住膝盖。他似乎也说累了,他说了太多的话,所以他耷拉下两边窄窄的肩膀,靠向淡金色头发的小同伴,史蒂夫感觉到一阵轻盈的重量落在自己的肩上,若有似无,软和得像是刚刚绕成团的棉花糖。车子越来越靠近终点站,稀稀拉拉地乘客们陆续下了车,后半截车厢几乎只剩下他一个人了,他伸长脖子,瞅了瞅坐在前方好几米外的乘客和司机,巴士车的引擎声很响,就算他现在打个无敌打喷嚏,八成都不会被听见的。

“巴奇。”

他朝着巴奇转过头去,感觉到自己的下巴颏浸入了巴奇凉丝丝的褐色头发里。他小声地,小声地问:“人死去的那一瞬间,是什么样的感觉?”

直到他把这个问题给提出来,他才意识到自己竟然丝毫没考虑到它的冒犯和失礼。他的确不感到冒犯和失礼。巴奇抬起一边胳膊,用手指头在自己的脸颊上挠了一挠,他似乎更没感觉到这个问题的冒犯和失礼,他的两颗大眼珠转过来,又转过去,认认真真地回忆了一番后,他保持着靠在瘦小同伴的肩上的姿势,一边思考,一边描述自己的答案:

“我不能说所有人死去时都是这样的感觉,不过我想,应该都差不多……”他把自己的两只小手抬高到空中,用犹豫的、不确定的手势来协助自己的解释——他比划了一个从空中迅速坠落的手势——“‘啪’……河水很冰,冰得我都感觉不到自己的胳膊和腿在哪儿了。脑袋也很痛,全身都痛,水灌进了我嘴里、鼻子里,那很难受,难受得快要爆炸了,但只有几秒钟,那几秒钟过后,你就感觉,你感觉……你就感觉……”

史蒂夫紧张得听着,不知不觉间屏住了呼吸。

“你就感觉哪儿都不疼了。然后,你会想起了你最后悔的,最最最后悔的,最最最最最后悔的事。”

巴奇这回没有哭。他表现得异常勇敢,这令他心里颇有一种骄傲的情绪,一种崭新的勇气,他抬起脸,盯着史蒂夫淡金色的睫毛看。

“你问我这个,是因为你想知道你爸爸去世时是什么感觉。”

史蒂夫惊讶地睁大了眼睛。巴奇说的不是疑问句,而是陈述句,巴奇一眼看穿了他,并且那么肯定。

“你怎么……”

“照片。放在你家里的,摆在鞋柜上的那张,你爸爸穿着士兵的衣服。你家厨房外边的窗户挂着那面旗。”

金色星星的三角旗。有的旗子上是蓝星,而金色的星星代表着那些被称为做出了“终极牺牲”的士兵。史蒂夫记得妈妈曾对班克斯太太说,如果乔治天上有知,一定不会喜欢这面旗子,好像士兵们为国家做出的牺牲还要分出三六九等似的,可她还是不能免俗地挂上了,她想不到更多用来纪念乔治的法子。

史蒂夫收回视线,局促地吞咽了一下。他已经好久没跟人聊过他爸爸的事了,事实上在他有记忆以来,他没和任何人说过他爸爸的什么事,他不了解他爸爸,一点都不。

“我妈妈后来跟我说,她说他是被流弹打中了胸口,所以,所以是一眨眼就死了。没有太多痛苦。我不知道。”

当初和吊唁信一起送到莎拉手里的,还有乔治给她录的一张胜利牌唱片。这种唱片被士兵们远渡重洋地寄回家,短短几分钟长度的录音被灌在咖啡杯碟大小的在可刮擦的塑料唱片上,让亲人听见他们失真的嗓音,军事驻地附近的便宜游乐场里就有这种小录音室,对了,你还能花上几毛钱拍四张照片。士兵们的包裹和信件往往需要两三个月的时间才能送到家乡,而吊唁信不同,这些死亡之书有优先的邮递渠道,他们总能迎头赶上,甚至抢先一步,把还在路上风雨飘摇的死去士兵的嗓音和容颜远远甩在后面。

“她先听了那个录音带,然后才看了那封信。”

史蒂夫记得妈妈的背影如何轻微颤抖,然后逐渐凝固,长久的凝固,最后突然开始摇晃,摇晃着贴到墙上,当时他伸着腿坐在沙发上,嘴里一股治气管炎的糖浆的怪味。两年后他长高了一些,偷偷翻出了那个录音带,但他永远没看到过那封吊唁信,莎拉没有烧它,也没有撕,她把它藏了起来,藏在了一个没人能找到的地方。

“他在那个录音里挺讨人厌的,他什么好话都没说。他只是抱怨了一堆,抱怨那儿有多冷,抱怨他的长官是个酒糟鼻的混蛋,他说他的脚冻烂了,抹的药膏一点都不管用,中间有一段他什么话都没说,我记得好像听到了他挠头的声音……他叫她别再在那儿上班了,否则总有一天也要染上肺结核,他还叫她对唐金药店那个药剂师小心着点儿,他一直怀疑那个人对她‘有意思’……他甚至都没对她说过一句‘我想你’或者‘我等不及要回去了’,一次都没说过,这算什么?”

他没想到自己会越说越激动,以致于最后一句忍耐不住地拔高了音调,立刻引来了前方一两名乘客的回首注目,他赶忙闭上嘴,把脸压了下去。然而他还在剧烈地喘气,他的胸口大幅度地一起一伏,他很久没有这么激动过了,不知道为什么,这些积压在他瘦小身体里的酸涩秘密明明已经沉睡了太久,几乎都快要腐烂了,但面对着巴奇,面对着他的幽灵伙伴,那些秘密如同开闸泄洪般一股脑涌了出来,他没注意到自己的鼻子又胀又酸,他的眼睛红了。

“我从没跟他说过话。也许他跟我说过,但我那时还太小了,我也不记得,他长什么样,我都是从照片上看来的。我总是忍不住去想他死时的样子。”

这是种很奇怪的感觉。史蒂夫从来不认为他爱他的父亲——这不意味着他恨他或者讨厌他,他只是相信自己并不爱他而已——然而,他却无法将他从自己的脑海中抛开。他无时无刻不在想着他。他也像他体弱多病的儿子那样经不起冻吗?脚冻烂了还怎么走路,怎么行军?他凭什么要求妈妈离什么人远点儿?他爱妈妈吗?

“你从来没撞见过他?”巴奇问他。他摇头。

“也许不是所有人死后都会变成幽灵,不是所有人。”巴奇蹙着眉头思考起来,“玛德琳女士对我们说,为了保卫他人而牺牲的士兵都去了天上,我想,也许他去了天上,他们说天堂和家里一样,有你的爸爸妈妈,你的妻子丈夫,你的小孩和宠物,有你最好的朋友,也许那里还有一个你,一个你妈妈,所以他去那儿了。”

“如果真的有天堂,也不会是那样。”史蒂夫摇摇头,“天堂不会是一个假象。而那些没有去天上的人,像你一样变成幽灵回来了的人,一定是有原因的,死去的人不会无缘无故地停留,一定有个什么理由,或者一个什么特征,决定了是他们要继续在这个世界上游荡——也许所有意外死去,或者所有在异乡死去的人,都会变成鬼魂回来。我遇到过一个消防员,他是在皇后区一家着火的迪斯科里牺牲的,他是个集邮爱好者,藏了一屋子绝版的老邮票,他不放心任何人接管他的宝贝邮票,至今守在他的住处,每次有中介带着租客过去看房,他就想方设法制造各种可怕的假象……还有个百科全书推销员,他是在火车上心脏病突发去世的,他死前抵押了他妈妈的老房子才贷到钱买了那么多百科全书,结果书没卖完就死了,他害怕银行收走他妈妈的房子,死后还在想办法帮助他妈妈卖掉那些剩下的书……还有你,你是从吊桥上掉下去的,那是个可怕的意外,你本不该死去的,所以你也回来了。”

“可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位班克斯先生是在战场上死去的,你爸爸也是战亡的士兵,为什么班克斯先生回来了,而你到现在都没见过你爸爸呢?”史蒂夫的猜想并不能使巴奇信服,“你爸爸和班克斯先生有什么明显的区别吗?你使劲想一想?”

史蒂夫皱起眉头,使劲地想了一想。

“班克斯先生是个秃头,班克斯太太给我看过他年轻时的照片,一直很秃,但我爸爸在照片里的头发特别多。”

巴奇努力压住眼皮,不把那个巨大的白眼给翻出来。“还有呢?”

“班克斯先生是被手榴弹炸到,流血过多死去的,我爸是被流弹击中的。”

“再想想?”

史蒂夫的眉头越皱越挤,拧成了一个看起来十分辛苦的形状,“他们,他们……班克斯夫妇没有孩子,我爸爸有我。”

这好像也不足以成为决定烈士们能否以鬼魂的形态重返人间的标准。巴奇撅着嘴摇了摇脑袋,抱起胳膊,一只手指在嘴巴上点来点去,像是个正在攻克科学难关的小不点博士。

“也许……也许这是完全随机的,就像瑞士糖的口味一样,有时候你拿到橘子味,有时候你拿到柠檬味,有时候你拿到葡萄味,全看运气,全看上帝的心情。”

“那你觉得这是好运气,还是坏运气?”

“你说变成鬼魂回来的这件事?”巴奇夸张地睁大了眼睛,“当然是好运气啦!我永远不要离开小冬,我永远都是他的哥哥,我要看着他长大,相信我,如果没有我的话,他会一团糟的。”

车子缓缓停下,他们到站了。史蒂夫跳下车,牡蛎湾湿冷的空气让他打了个哆嗦,巴奇在一旁提醒他应该把大衣扣上,把手套戴好,他听从了巴奇的意见。

他们按照报纸上提到的那个社区药店的名字,开始了漫长的寻找。史蒂夫询问每一个路人,问他们有没有听说儿童失踪的案子,有没有听说过那个用棉花糖引诱小孩儿的可怕杀手,他把报纸上的报道指给那些路人看,却没有收获多少有用的答案,人们不是敷衍地摇摇头,就是用一句“听说过但也不太了解”搪塞过去。居民毕竟不是警察,并不掌握多少详细的线索,报纸上给出的信息也太过有限,他们甚至连那个嫌疑人长什么样、个头多高都不知道,最要命的是,而这种大海捞针似的调查方法一开始就不可能为他们带来满意的结果,他们像是两只小小的无头苍蝇,在寒冷的街道上徒劳地穿梭。

“也许我们应该先去一趟这里的警察局,”巴奇一边跟着他快步向前,一边焦急地想主意,“警察一定有很多线索。”

“警察不会开口告诉两个……一个小男孩有关连环失踪案、凶杀案的任何细节的,他们会直接把我推出去。”史蒂夫越走越快,难以掩饰自己心中的挫败与忧虑,他一眼看穿了巴奇此刻心里的想法,立刻否定,“如果没有我,你就算进到警局里,也没有办法调阅到那些卷宗资料,你没办法接触实物。”

“可是……”

“等等。”史蒂夫猛然间停下了脚步。

他有些僵硬地挺直了腰背,转回头,朝这条路的尽头望去。那种感觉又出现了,有什么人在跟踪他的感觉,他朝着那个路口左右眺望,总觉得有个黑影就潜藏在路口某栋建筑物的墙后,他回过头来,压低嗓音,“先不要问,我们接着走。”

他没有理睬巴奇疑惑的眼神,继续若无其事地往前走。没过多久,那种感觉果然又出现了,他百分百确定有人在跟着他,他故作镇定地保持着脚步的速度,没有回头去看,直到转过了下一个拐角,他突然猛扭过身去,一张骇人的脸停顿在距他不足五米的地方,停顿了一秒,紧接着那张脸便不见了,那个跟踪者闪进了一条小道,史蒂夫追过去,那条小道又通往很多个不同的巷子,跟踪者已不见踪影,而那张脸还深深印在史蒂夫的脑海里——惨白的、脏污的、大半边都被弄毁了的脸。

“你看到谁啦?”巴奇气喘吁吁地跟上他,脸上的不解急速转变成惊喜,“你、你,你看到我弟弟了吗?”

“不是,有人在跟踪我们,一个脸上有可怕伤痕的男人,我只看到一眼,他就走远了。”

“会是那个杀手吗?!”巴奇吃惊地蹦了起来,又望望刚才史蒂夫追过去的方向,“一定是他!“

“我不能确定,我没看仔细,而且他……”

“如果他不是,为什么要跟踪你?为什么要平白无故跟踪一个小男孩?只有绑架犯才干得出这种事!就是他!他往哪儿走了?”

巴奇催促他指出跟踪犯逃离现场的方向,接着他俩齐齐转身,结果迎面撞上了一个行人。

“嗷……”史蒂夫趔趄着倒退两步,捂住自己撞上对方手表表盘的脑门揉了揉,“对不起,我们……我没看见您……”

“没关系,你还好吗?”男人单手拍了拍自己被撞皱的外套,“我走过来时就听见似乎有个孩子在这儿自言自语,你住在这里吗?大冷天的,你的父母呢?需不需要什么帮助?”

史蒂夫犹豫了片刻,他本不想寻求帮助,但这个男人看起来是个十足的好人,而且他确实需要帮助,他不能指望完全依靠自己和他的幽灵小同伴来找到小冬的下落。

“我们在调查这系列案子,”他掏出皱巴巴的报纸,指出那块报道,“我的朋友的弟弟最近失踪了,我们在找他。”

“噢,噢……”男人接过报纸展开,凝视着史蒂夫的小脸,眼神里满是惊奇,“这真是太巧了,我最近也在关注这一系列案子,太糟糕了,不是吗?但我没想到像你年纪这么小的孩子也会这么关注,你想必是个心系社区的小市民。”

仿佛一切都是出乎意料的运气和巧合,男人说他刚好也在关注这一系列儿童失踪遇害的案件,并且亲手制作了一份剪报,把他近来搜集到的有关这系列案件的所有报道都集合在一起,试图找出什么联系,用他的话来说,“尽一份市民该尽的责任”。他邀请史蒂夫去他家里,一起研究那些剪报,并深入交流彼此的想法和猜测,史蒂夫对巴奇抛去一个难以察觉的询问的眼神,巴奇急切地点点头,于是他抬起脸来,对着男人表达了同意和感谢。

他跟着男人走到附近的酒水超市停车场,爬进了对方那辆白色福特的后座。车子缓缓启动,拐弯驶向停车场的出口,巴奇跪坐起来,用两边胳膊肘扒住车窗,伸着脑袋往外看,他看到一个穿着制服的工作人员从超市里走出来,和超市门口的一个什么人开始了不太愉快的交涉,那人被拉着小孩的家长团团挡住,直到车子彻底驶离停车场,开始向路口转弯,巴奇才看清楚那人是个制售棉花糖的小贩,超市显然不希望有不属于他们自己的商品在店门外兜售,那个穿制服的人便是出来下达驱逐令的。路口亮着红灯,车子却没有停下,而是越开越快,朝着城区郊外急速行驶,二十分钟后他们在一片房屋稀疏的居民区的马路边停下,史蒂夫推开门、跳下车,跟着男人走向马路右边的一栋平淡无奇的房屋。

“你一个人住吗?还是和你的家人一起?”史蒂夫望着男人掏出钥匙开门的背影,礼貌地问道,“我希望不会打扰到他们。”

“喔,你不会的。”

男人拧动钥匙,推开门,半条腿跨进去的同时,转身抬手抓住史蒂夫的胳膊,一把将他揪了进去。

 

                                                        *** *** ***

 

 

“放开我!”史蒂夫卯足了劲儿地挥动胳膊、蹬腿、扭动身体,“放开我!你想干什么!”

男人笑了一下,没有说话,死死拽着他往屋子里走。巴奇吓坏了,他跌跌撞撞地跟着男人拖动史蒂夫的方向跑,却什么也做不了,男人捉着史蒂夫来到了地下室,地下室里散发着一股奇怪的霉味,没有任何照明,巴奇以为男人要把史蒂夫绑起来,但是没有,他抓着瘦小的男孩来到地下室的另一端,用鞋尖勾开嵌在地板上的一扇暗门的把手,把男孩连推带搡地摁了进去。

史蒂夫摔倒在地上,脑门磕得生疼。他试图爬起来,但顺着支在洞口的折叠梯跳下来的男人又抓住了他的小臂,他头昏脑胀地被拎起来,男人用另一只手打开了应急照明灯,突然闯入视野里的光线让他不由地眯起了眼,重新睁开后,他被眼前的景象惊得发不出声音来。

这是一个地下室里的地下室,不足十平米的矮小空间里靠墙放置着三四只矩形的笼子。笼子里的黑影无一不蜷缩着身体,僵硬地颤抖着,显然也被这突然的动静所惊扰了,史蒂夫不敢相信自己看见了什么,他望着那些笼子里的弱小的黑影,又望向站在一旁的巴奇,巴奇还在盯着那些笼子,盯着笼子里的孩子,他看到巴奇的目光正在颤抖着来回搜索,却始终没有停留在某一个点上。

巴奇在找小冬,史蒂夫这才反应过来,他看回那些笼子,而手腕处猛地传来一阵剧痛,男人用力拽起他的细瘦胳膊,拖着他走向最右侧的笼子,打开笼子外侧的一小块豁口,摁着他的脖子将他推了进去。

“放我出去,你这有病的骗子!”他两手抓住冰冷的铁丝,试图跪直腰背,但笼子太过狭窄,让他无法伸展身体,只能保持一个难受的姿势把脸贴紧笼子被上锁的那一侧,挣扎着大喊,“放我出去!你想干什么?”

天花板上的暗门被推开,等男人爬出去后,又被重重关上。史蒂夫意识到这样喊叫除了浪费力气外没有任何用处,只得放开了笼子上的铁丝,跌坐到自己的小腿上,开始剧烈地喘气。

“你还好吗?”巴奇冲着他跑过来,跪在笼子外侧,“他有没有弄伤你,那个变态的大骗子?”

“我还好,只是手腕有点疼。小冬在这里吗?”

巴奇摇摇头,眼里泪光在一片昏暗的空气中隐约发亮。“对不起,都是我害了你,我不该拉着你陪我找他……”

“嗨嗨,别这么说,没关系。”史蒂夫把手指放回到笼子的铁丝上,触摸到幽灵同伴那冰凉的轮廓边界,“没关系。我会逃出去的。”

“你在跟谁说话?”

笼子另一侧传来微弱的沙哑嗓音,男孩看起来不过七八岁,身上盖着一件臭烘烘的脏毯子。

“我……我有一个幻想的朋友,当我害怕时,我就会跟他对话。”史蒂夫觉得这样的解释会比真相省去更多口舌,更避免了可能带来的惊慌,“你们看不到他,但我能看到。”

男孩紧紧盯着史蒂夫,露在毯子上面的两颗大眼睛仍旧充满了恐惧和怀疑。

“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史蒂夫缓缓转向他,尽力表现得友好而镇定,“有没有一个和我差不多大的,深色长发的男孩也被关在这儿过?”

男孩缩在笼子那一侧,半天都没有回答。他依然盯着史蒂夫的脸看,眼神里的惊恐和怀疑逐渐转为困惑,史蒂夫意识到自己需要做出更多的解释,于是,他把小冬的身份替换成自己的堂兄,将自己寻找小冬的遭遇说了出来——某种程度上说,他算是歪打正着,谁能想到他刚好就撞上了这个可怕的变态,又被这家伙带回了家?

“我不知道他有没有在这里待过。”毯子里的男孩虚弱地用气声告诉他,“这里太暗了,我也不敢仔细看其他人,有些人被关在这儿的时间比其他人都长,经常怪叫或者说胡话,我不敢看他们。但是……”

男孩犹豫地打了个寒颤,没有继续说下去。“但是什么?”史蒂夫激动地跪直起上身,头顶立刻撞到了笼子顶部的坚硬铁丝,他不得不改变姿势,学着男孩的样子尽可能蜷缩起来,抱住膝盖,“你想说什么?”

“昨天……昨天那个人,他,他挑了一个,抓着他的手,抓着他用斧子砍死了另一个……”

一瞬间,史蒂夫只能听见自己的呼吸。恐惧如庞然大物,一口吞吃了那些从房间别处发出的微弱响动,其它笼子里的哭声,天花板上方偶尔传来的脚步声,男孩身上的毯子在地上摩挲发出的沙沙声,都消失不见了。

“那个被砍死的男孩大概多高?他长什么样?”

巴奇的声音中有一种异常到古怪的冷静,将他从恐惧中拽了出来。他把巴奇的话对男孩重复了一遍,“你记得那个被砍死的男孩大概多高,长什么样子吗?”

“他,他个子比我高,他比我们都高很多,是个红头发,有一点罗圈腿……”

即使伴随着愧疚的罪恶感,史蒂夫依然忍不住松了口气,那不是巴奇的弟弟。

“那个被逼着砍死他的小孩呢?”巴奇立刻又问,依然冷静得令史蒂夫有些不安,“他多高,长什么样?”

史蒂夫按照他的话,继续询问男孩。

“他……他比你高一些,黑色的卷头发……他不说话,那个人想逼他说话,所以……”

那是他,史蒂夫猛地回过头来,看向巴奇的脸。头顶上方的脚步声突然加重,每一步都比上一步更靠近,那块暗门被打开,高大的身影顺着折叠梯跳了下来。

男人戴上了橡胶手套,手套很长,像是在汽车维修间里干活的工人会戴的那一种。他手里提着应急灯,径直朝史蒂夫和那男孩的方向走过来,他站定在笼子前,慢慢蹲下,应急灯放在一旁,伸手拨弄起挂在笼子上的那把锁头。没过多久,他又站起来,走向那把折叠梯,折叠梯后面的墙角处搁着一把消防斧,斧刃上的血污在应急灯灯光的惨白照耀下变成黑乎乎的一团。

有什么金属物在男人的腰间叮当作响,史蒂夫极力想要看清那串钥匙,但应急灯的强烈光线刺得他几乎无法长时间睁开眼睛。就在他低下头眨眼的一刹那,应急灯猛然间翻倒在笼子前方的水泥地面上,巴奇不知什么时候站了起来,紧盯着男人的背影。

史蒂夫平白无故地打了个哆嗦。旁边传来一阵极微小的毯子的抖动声,他看到那男孩也打起了冷战,突然侵袭的这股寒冷并不让他陌生,他记得当巴奇附到那个以欺负人为乐的大孩子身上,从而解决他时,他也感到了这股寒冷——

随着翻倒在地的应急灯一起失去控制的,还有挂在笼子外的一把把锁头。它们猛烈地摇晃、冲撞,像是要从坚硬的铁丝上挣脱开来,接着是那把斧子,斧子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抛甩到半空中,却没有再掉回到地上,男人面如土色地退后到墙边,第一把锁头“啪”地一声从笼子上挣开了,接着是第二把、第三把、第四把,搭在暗门下方的折叠梯也轰然倒下,史蒂夫看到巴奇的双脚缓缓离开地面,小小的透明躯体漂浮起来,那股毫无来由的寒冷顷刻间达到了最顶峰,史蒂夫颤抖着抱紧身体,望着巴奇向前俯冲,附到了男人的身上。

在那疯狂而可怕的半分钟里,史蒂夫突然明白了一件事情。当他看着那个男人挥舞着僵硬的四肢在屋子中扭动、打滚、爬行、嘶吼,当他的每一寸皮肤都被寒冷包裹,当他在男人的污浊眼球中隐约捕捉到那一丝属于巴奇眼睛的褐色光泽,他才明白,为鬼魂注入这股无穷力量的不是上帝,不是魔鬼,更不是什么神秘的超自然力,而是愤怒和恐惧。男人倒在地上挣扎、吼叫,他正在逐渐失去对自己身体的控制,他看着自己的右臂伸向空中,那把斧子在他面前重重坠落,他把手伸过去,抓住斧柄,接着他摇摇晃晃地被迫站了起来,另一只手也颤抖着拄到了斧柄上。

“巴奇!”史蒂夫失声大叫,“巴奇!”

头顶上方再次传来了什么响动,史蒂夫抬起头,他听到了一连串急促而沉重的脚步声,那不止一个人,被附身的男人还在屋子中央痛苦地嘶吼,抓住斧子的双手高高举到了空中,斧刃朝着自己,史蒂夫再次大喊,“我们在这!救命!我们在这!巴奇,不……”

随着一声轰然巨响,天花板上的那块暗门被狠狠撞开,碎落在地上。喝令声一时间充满了整间屋子,为首的警察跳下来,一脚将男人踹倒在地上,踢开斧头,跟着他跳下来的后面几位警察冲到笼子前,试图安慰那些在极度惊吓中瑟瑟发抖的被囚禁的孩子,笼子的锁已经全部打开了,没人知道是怎么打开的,史蒂夫拉着那个裹在毯子里的男孩一起爬出来,巴奇已经从男人的身体里飘了出来,躺在墙角,他冲过去,握住巴奇的手。

巴奇的手似乎变得更轻、更透明了。还没等他开口,一位警察突然从背后跨过来,不由分说地将他抱起,其他警察也都是这样,每个人抱着一个或两个孩子,开始试着离开这间地下室的地下室,史蒂夫希望那人放他下来,但屋子里的情形太过混乱——负责制服那个男人的几位警察还在扭着他高声喝,抱着孩子们的警察挤在被重新架起的折叠梯前,史蒂夫说的话根本无法被听见,他着急地扭头看了一眼,巴奇摇摇晃晃地从地上爬了起来,走在抱着他的警察的身后。

“警官?”他转回脑袋,把小脸凑近抱着他的警察的耳朵,两手在嘴边拱出一个小喇叭的形状,好让他的话一定被听到,“警官?你们怎么找到这里的?你们怎么知道我们被关在这儿?”

“我们接到‘瑞奇家热狗’老板的电话,他说有个孩子告诉他,那个狗娘养的……”意识到自己不该在孩子面前说脏话,警官尴尬地停顿了一下,又赶紧含糊地把话头带了过去,“那孩子告诉他有个坏蛋把小孩子囚禁在地下室里,并且告诉了他地址,他就报警了。你别怕,谁都不能再伤害你们一根汗毛……”

史蒂夫并没有像其它孩子那样表现出极度惊吓或严重创伤,警官的安慰话还没说完,就又被这个淡金色头发的瘦小男孩的追问给打断了,“那个孩子是从这里逃走的吗?他叫什么名字?他在警察局吗?”

“他不在我们那儿,具体的我也不清楚,小鬼,那得问我们的长官……”

“这儿有个孩子昏过去了,长官!我们需要救护……”

史蒂夫看向那个听起来十分惊慌的年轻警察,他怀里抱着两个孩子,一个浑身发抖,一个软绵绵地挂在他的臂弯间,就快要掉下去了。

“我可以自己走,警官。”史蒂夫在那抱住他的坚实臂弯上拍了拍,扭动身体试图跳下来,“我真的没事儿,我可以自己走,你去帮他们吧。”

警察在他身上打量了一下,认定这个瘦脚伶仃、肤色苍白的小家伙确实没什么大碍后,便小心翼翼地将他放回到地上,去给同事帮忙了。大部分人已经通过折叠梯爬出了屋子,史蒂夫悄悄走到最后,紧挨着他那谁也看不见的幽灵伙伴,抓住了他的手。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他垂下头,用只有巴奇能听见的音量说,“我们去找他,我们会找到他。”

他乖乖跟着警察爬到上面那层地下室,接着回到了客厅里。和他一起被解救的十余名儿童有些严重脱水,有些遭受了极大的惊吓,无法开口说话,有些怕光,始终捂着眼睛,还有些处于昏迷状态,幼小的身体像煮过头了的意大利面面条那样,软弱无力地垂在抱着他们的大人的怀里。这队年轻的警员似乎也从未处理过类似案件,面对这些受伤的孩子们表现得手忙脚乱、不知所措,而押送那个男人走出来的几名警员更是情绪激动,从头到尾都在高声呵斥,让整个解救过程变得更加嘈杂而紧张,客厅的门大开着,闪烁的警车车灯不断打进来,史蒂夫看准了时机,趁四下都没有人留意到他,贴着墙悄悄后退,不留痕迹地闪进了厨房。

厨房的水槽里堆满了脏盘子,摞在垃圾桶里的外卖盒散发着食物变质的气味,他打开厨房的窗户,使劲爬上窗台,一跃跳了下去,摔倒在坚硬冰冷的土地里。住宅外部的水泥地只往外铺了不足半米,缝隙里满是这个季节早已枯死的杂草,史蒂夫趔趄着站起来,拍拍裤腿上沾到的尘土和枯草,“我们要找到一家名叫‘瑞奇家热狗’的餐馆,就是那里的老板打了报警电话。”

站在他身旁的小鬼魂垂着脸点点头,他直起腰,胸口还因为他的喘息而剧烈起伏着。

“你需要歇一下吗?你需要歇一下。”巴奇抬起头来,小声而坚定地要求道,“你脸色看起来不太好。”

“半分钟就行,我一跑跳起来就这样。”

史蒂夫摆了摆手,开始专心地深呼吸。一时间,周围只有从房子另一边传来的警察的脚步声、交谈声,警车倒进倒出的引擎声,还有他自己的呼吸声,他盯着巴奇,巴奇的睫毛正在轻轻发抖。

“谢谢你救了我第二次。”

巴奇没有回应,他看起来不想谈论那件事。

“不要再为了我,或者为了任何其他人,做那样的事了,巴奇。”

即使警察没有及时赶来,史蒂夫也相信,巴奇不会真的想要杀了那个男人。

“你看起来很……你看起来很害怕,又很愤怒,当你附身在别人身上的时候。那是什么感觉?会疼吗?”

巴奇不想再听他说下去似的使劲摇了摇头,可他决定要继续说下去。他就是这样,班克斯太太这样说过,小史蒂夫就是这样,当他想说下去的时候,谁都捂不住他的嘴。

“那不是真的你,巴奇,真的你不可能会想要杀死一个人,即使你很害怕,即使你恨他,即使他是个罪不可赦的变态疯子,你也不会因为他而变成一个杀人犯。”

他不止是在安慰,他坚信,就算警察没有冲下来,那个男人手里的斧头,最终也不会劈向自己的头颅。史蒂夫知道真正的巴奇是什么样的,他知道巴奇是个什么样的男孩儿,即使他从来没有见到过巴奇生前的模样,即使他只认识了巴奇不过两天,即使巴奇是个鬼魂,他也坚信,他知道真正的巴奇是什么样的。

“那时候,我感觉不到自己了。”

巴奇在他身边慢慢蹲了下去,胳膊弯曲着,两手搁在膝盖上,史蒂夫看到他在下意识地抠手指。

“就好像,当你活着的时候,当你非常非常害怕,非常非常生气的时候,你感觉自己快要碎开了,但那一切都发生在你自己的脑海里,不会真的发生爆炸,可是……”

“可当你死了之后,那些感觉变成了不止是你脑子里的东西?”史蒂夫也蹲下来,歪头望着巴奇,“它们变‘大’了?”

巴奇先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不是是变大了……就好像是,它们长出了自己的脑袋、血液和骨头,它们想把我挤开,也想把我吃掉,让我和它们一起,做它们想做的事……”

史蒂夫伸出手,用力放在巴奇的肩膀上。

“我觉得,我正在变成一个真正的‘鬼’。”

巴奇抬起脸看向他,两颗大眼睛里闪烁着泪光,还有无声的求救。

“你不会的。”

他用他那双清澈的蓝眼睛盯紧了巴奇,嗓音清脆、语气强硬。只要是史蒂夫认定的事情,就不可能被否认,他要巴奇相信这一点,所以他又重复了一遍,“你不会的。”

他们蹲在那儿,彼此沉默着,直到警车陆续开走,住宅的另一面不再传来任何声响,史蒂夫才站起来,带着巴奇绕过屋子,走到停车道前方的主路上。寻找那家小餐馆的过程并不顺利,最近的一间食品杂货店的收银员告诉他们,“瑞奇家热狗”开在高速路边一个加油站对面,平时只有开货车跑长途的司机才会去那儿吃饭,史蒂夫不禁皱起了眉,顶着一张严肃的小脸向收银员道了谢,从口香糖货架下方的报刊架上抽出一张当地的交通地图,转身离开杂货店,和巴奇商议起如何前往高速路。

“我们得坐巴士,我们先在地图上找到离高速路最近的车站,然后坐车过去。”

巴奇立刻点头,他几乎没有仔细看史蒂夫在地图上手指的地方,史蒂夫听起来是那么冷静而肯定,他答应地没有一丝迟疑。他们走了很长一段路,才找到最近的巴士车站,距离高速路最近的停靠点在六英里之外,他们坐在车厢的最后,车子开得很慢,像任何一辆巴士那样,等到他们从那片住宅区回到城区,再缓缓驶向高速路的方向时,已经过去了一个多钟头,这一次,巴奇没有再和史蒂夫说个不停,他一手贴在窗玻璃上,目不转睛地盯着车外。

“谢谢你,史蒂夫。”他望着那些迅速掠去的厂房,嘴巴前方的玻璃上迅速出现一片白气,“就算我永远找不到小冬,也要谢谢你。”

“说谢谢的人应该是我。是你救了我。”史蒂夫低声反驳,注意不让坐在他前面的前面的妇人听到。

“如果不是为了我,你一开始就不会跑到这里来,遇到危险。”巴奇的声音是那么飘忽不定,仿佛他只是在说给自己听,“如果没有你,谁都不会知道我的存在。当我消失后,能证明我为了找到小冬而努力过的,只有你的记忆。”

巴奇转回身子,不再整张脸都紧靠着车窗。他背靠着座椅,抬手揉了揉眼睛,重新望向车外。史蒂夫顺着他的视线一起看向远处,他们正在经过水库,宽广的水面纹丝不动,像倒扣过来的天空那样灰白而凝重,两侧的狭窄堤岸连接着倾斜的绿化带,史蒂夫突然从座椅上站起来,指向窗外,“你能看清那是谁吗,巴奇?”

话音刚落,前方所有的乘客都侧过头来看他,连司机都扭回来瞅了一眼。而他已经来不及掩饰,他用力拉开车窗,上身越过巴奇,把脑袋伸出了车外,气流吹动起他额前的淡金色碎发,他偏过头来,冲着只有他能看见的伙伴大喊,“你看见了吗?是他吗?”

不需要回答,史蒂夫从巴奇脸上的表情得到了答案。“停车!请停车!”他从座位里跑到过道上,司机一头雾水地再次转回身,肥胖的大手还搭在方向旁上,没等他弄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一阵突如其来的急刹车让所有人险些向前翻倒,跟在他们后面的一辆巴士也猝不及防地撞上了他们的车屁股,史蒂夫眼疾手快地紧抓栏杆,没让自己一头栽倒。

“那是他……”巴奇冲过来拉起他,拽着他跑到门口,“我看到了,那是他……”

史蒂夫眼睁睁看着巴士的后门在巴奇的瞪视下轰然开启,他这才知道,让车子停下的不是手刹,而是他的幽灵同伴。他们跳下车,司机和一些乘客开始在后面大呼小叫,后一辆巴士的司机也走出车门,不明所以地和前一辆的司机吵起架来,史蒂夫猫着腰跑到道路的另一侧,那个小小的身影还坐在水库的北岸边,他们离得太远了,史蒂夫目测他们至少相距七八百米,要想赶过去,他们要么从这里绕到前方通往绿化带的豁口,要么直接跨过护栏,沿着倾斜的绿化带直接滑下去,他连想都没有停下来想,便抬腿跨过了低矮的水泥护栏。

绿化带上有雕刻着花纹的大块石板,石板上是大片大片的爬山虎,史蒂夫在最高处坐下来,他过去从来没做过这么冒险的动作,他深吸一口气,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从家里带出来的糖果,他带了葡萄味瑞士糖、金币巧克力和一小袋已经被压瘪了的充气棉花糖,他看了看坐在一旁的巴奇,巴奇也看着他,他撕开袋子,把那几颗柔软的白色糖果全部倒进了嘴里,三下五除二地咀嚼并吞咽,充分吸收甜食所带来的非凡勇气。

他看回自己的脚下,手指在两侧用力一推,屁股离开高处的石板边缘,整个人滑了下去。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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