蜜分 Honeyscore

keep calm and writing fanfic (AO3 ID: honeyscore)

 

【叉杰克/叉冬/TJack】谢谢让我搭车 Thanks For The Ride(三)

前文

三、Brock Rumlow


    袋子里装了斧头,那轮廓我看得一清二楚。他以为我看不见。我猜他可能一开始想弄枪,但没有持枪许可证,他们那种人一辈子都不可能搞到持枪许可证,他们连一辈子都没有,运气好的有个半辈子。我之前不是没想过会再见到Jack,但看到他走在那条路上的时候,我没一眼就认出来。都十多年了,第一眼就认出来才奇怪了。他长大了、高了,其它就都还是那样儿,连回过头来远远看人的那副眼神都没变,不管你比他高,还是比他矮,他那双眼睛总给人感觉是他在打量你,而不是你在打量他,挺不招人喜欢的。不过,我立刻就把车子朝他身边开过去了,我把脑袋从车窗里伸出来,我说,“Jack”。理智告诉我,我不应该跟他打招呼,不应该跟任何人交谈,我应该径直把车子开到我原定计划好要开到的那片工地上,但看到他的那一刻,像是从水里抬起头,终于找到了呼一口气的间隔,这一路车程我都沉在水底,现在我不由自主地浮起来了。

    他停下脚步,侧过头,我把贴了防晒玻璃的车窗摇下来,他说,“Rumlow”,他直直看着我,我把眼睛扭开,就看到他手里那个沉甸甸的袋子了。他穿了一件又笨又大的拉链灰外套,袖子比他胳膊长,抽线帽子也比他脑袋大,松垮垮的袖管和耷拉在裤腰外的外套下摆像是怎么都填不满似的,罩在他身上晃荡。我猜那不是他自己的衣服,可能是他弟弟的衣服,他有个弟弟,叫什么名字来着,我居然一时想不起来了。出声喊他的时候,我还没想好如果他应答我,接下来又要说些什么,等他也喊出了我的名字,就这么一来一去地问了几句话,我坐在车里,他站在外面,我仰脸看着他,看到厚得像冬天盖的被子一样的乌云在天上滚,我问,你往哪走?要不我载你一程?

    他绕过挡风玻璃,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来,等他真的坐下来,坐到我旁边,让我一抬眼就看到他的脸,我突然心慌起来,我不确定我能这么继续开车,这么坐在距离一个熟人身边不过半米的地方开车。我推开车门下去,其实我是想赶他走的,我有点后悔为什么把他叫上车,或许是因为我一开始没想到他会那么轻易地走过来,那么轻易地上了我的车,我们已经有好几年没见了,他大概都快要忘记我是谁了,我也快忘记他是谁了,我第一次开车载他的时候,那年他才十岁,或者十一岁,那天本该由Ronnie去那对富得流油的夫妇家里接他,但Ronnie女儿在同学的生日派对上吃坏了肚子,我记得Ronnie在电话那头对我说,Brock,哥们儿,你得帮我跑这一趟,事后等学校给我结了钱,我一毛不少都给你,我必须在家看着Lana,那个婊子早就等不及要找机会彻底把Lana抢走了,我不能让她钻了这个空子,我不能让她又指着我的鼻子骂我不称职,我不会给她这个机会的,你知道的,这个婊子。

    那时候除了送货,我偶尔也替Ronnie跑一跑,Ronnie是另一家雇佣汽车公司的合同工,经常去Hailsham跑活儿,接送那儿的校长和董事,或者接送一些去那里看孩子诗朗诵的教育专家,在那等上半晌,再载他们去几十英里外的什么会馆喝下午茶。Ronnie口中的“这个婊子“,是他的前妻Katherine,他们打了一场艰苦卓绝的监护权官司,最后Lana被判给了Katherine,每隔两周可以去他那儿过一周。我觉得那些人大概是脑子坏了,如果我是法官,我肯定让那小姑娘每隔半年去他那儿过三天,最多五天。他真把自己当一个爸爸呢,Ronnie,就他。天天在外面跑车,不跑车的时候就在酒吧里喝得稀巴烂,和比他年轻十几岁的小女孩讲笑话,都是差不多的笑话,或者去跟那帮出租车司机赌钱,好像只要有钞票在他口袋里多放三分钟,就会烧个洞。他那时经常笑话我,他经常说,哥们儿,我跟你说,男人到了你这个年纪还不讨老婆,不生个孩子,很容易出问题,他会拍着我的肩膀,带着那种好似洞察一切的、过来人的眼神和语气对我说,Brock,当你有了家庭,有了自己的孩子,你才知道一个男人的责任感是从哪儿来的,那很难,但你必须懂,你现在不懂。他喜欢问别人“你有家庭吗”,特别是在对方显然没有的时候,他还喜欢说“我只想当个父亲,我想当个好爸爸”,是啊,为了能如他的愿,让他当个好爸爸,那个小姑娘都快被折腾死了。说这些话的时候,他通常都已经几杯酒下肚了,有的人喝酒了耍流氓,有的人喝酒了发疯,有的人喝酒了就睡觉,还有的人,比如Ronnie,喝酒了以后,就会把自己想象成自己想象中的人,并且分不清想象和现实。

    那天我替他去接Jack,纯粹是因为缺钱,那阵子我也到处赌钱,身上一点现金都没有了,信用卡也是好几笔烂账,Ronnie说他会尽快把跑这一趟的钱给我,所以我就去了。即使现在想起来,那也真是一座漂亮得不像话的豪宅,光是从大门口开到房子门前我就开了好几分钟,到处种的都是树、花、草,一大片修剪得整整齐齐的草坪,好几个干干净净的池塘,Jack被人领着从房子里走出来,身上什么东西都没带,也没拿行李,他自己打开后座的车门坐进去,不哭也不笑,只把牙咬得死死的,我发动引擎掉头之前,他突然跪起来,扒在车窗边,老远隔着玻璃,狠狠地瞪那对站在豪宅大门前的老夫妇,瞪得他们不得不转回身,推门回屋了。我记得我开车出去拐了个大弯,开了好几分钟,才看到房子另一侧还有个用白漆栅栏围起来的花园,十几个看样子像是移民的园丁正在里面撅着屁股弯着腰干活,妈的,他养父母是真的有钱,如果他一直没有被发现,一直留在那户人家里,他大概会去上大学,当医生或者律师,或者做生意,交和他一样有钱的小女朋友,绕着世界旅游,在那种全食超市里买十美元一盒的切片芒果,而不是像这样,变成现在这样,穿着不合身的外套,手里拎着装了斧头的袋子,一个人孤魂野鬼似的,没边没际地在公路上瞎逛。

    我透过后视镜看他。之前我骗他说副驾驶的安全带坏了,他应该看得出来我在胡扯,但他没说什么,拎着袋子就从前面下车了,后座有点乱,我其实也不想他坐在后座,弯腰进去帮他把抱枕挪开的时候,我还在想要不要轰他走算了,等我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坐进去,我也回到驾驶座上去了。他现在变成什么样了?我也说不上来,他看起来不太差,也没多好。Thomas,他的弟弟叫Thomas,我想起来了,Jack管他叫Tommy。现在一想,Winter和Tommy小时候长得真像,我居然现在才发觉。Jack和Tommy不是兄弟,当然了,克隆人哪有兄弟姐妹,他们俩只是是一样的两个人,但我从来没觉得我的Winter长得像Jack小时候。

    到了加油站,我先去了一趟厕所,我在水池前洗了把脸,那股被淹没的感觉又从骨头缝里钻了上来,没地方可躲,我把水流开到最大,捂着脸用力哭了一阵,我不知道该怎么办。外面的乌云已经黑得不像样了,一旦开始下雨,雨水会渗进后备箱,今天这么冷,最近一连几天都他妈的这么冷,他前几天感冒了,鼻子不通气,晚上我听到他在他的小床上一会儿翻过来,一会儿翻过去,我去药店买了那种往鼻孔里喷的药,专治鼻子不通气的那种,我扔给他,让他自己给自己喷,他喷不好,把药水搞得一脸都是,最后还是我一手按着他的脸,一手抓着那个滑溜溜的喷剂瓶子,把喷嘴对准他的小鼻子,推的时候我手有点抖,一不小心推多了,他被呛得使劲咳嗽,龇牙咧嘴地吐舌头,我猜那药水是顺着鼻腔流进他嘴巴里去了,后来我在我自己鼻子里试验了一下,真他妈难受,那药水苦得要命,有一股怪味儿。回去加完油之后,我忍不住去后备箱看了一眼,我检查箱盖两边的接缝,那里肯定会渗水,我想把我的外套脱下来裹住他,但我的外套是布面的,我看了看车子里的Jack,他的外套是尼龙面的,是防水的,我想如果我开口的话,他会把外套借给我,我回到车里,最终还是没敢开口。

    我总是忍不住想起之前的那几天里我是怎么对他的。奇怪的是,我居然都想不起来了,就像当你每天出了门,走在半路上,都不记得自己出门时到底有没有掏钥匙锁门,因为你天天都锁,那动作已经变成惯例,没有一点特别之处,我和他的生活也是这样,早上起床他先刷牙洗脸,然后爬到餐桌椅子上给自己倒麦片,倒牛奶,我去刷牙洗脸,然后去餐桌边加入他,我会提醒他吃药,再然后我出门开车,有时候一上午都拉不到几个客人,中午的时候我就回去一趟,有时候我买汉堡或者匹萨回去,他就会扔开手里的纸盒装的微波炉通心粉,光着脚跑过来,我不会做饭,我没法教他,所以他也不会,但他有时候会想出一些匪夷所思的菜谱,比如他曾经把巧克力榛果酱和蓝莓酱抹在同一片吐司上,把蛋奶星星泡在一碗七喜里,上个月我在网上看了这么一个视频,一个纪录片,是关于儿童糖尿病的,妈的,这个国家的孩子都要完蛋了,我不知道如果这么继续下去,他会不会也得上糖尿病,他细胳膊细腿的,在去年身体变差之前,他连感冒发烧都很少,看完那个视频后我下定决心,以后我要学做饭,别再让他吃那些垃圾了,我一直安慰自己说他身体变差只是我天天喂他吃垃圾食品的缘故,跟他是怎么来到这个世界上的没关系,跟当年他被送到那个医院的原因也没关系,我还在想,如果这么些年我多注意一点,让他吃好一点,多出门晒晒太阳,他的身体是不是就不会变差了,我去查过相关的书,那上面说不是所有因为克隆过程中出现了问题而导致什么先天缺陷的儿童都一定会夭折,有很多都活到了二三十岁,三四十岁的也有,我想很可能就是吃东西的问题,我问Jack,我问他他知不知道怎么看食物营养成分表,就是印在包装盒上的那些表格,那些数字,我跟他说了我看的这部纪录片,什么升糖指数,什么胰岛素的,他好像有些惊讶,他问我,你得糖尿病了?我说我没有,我只是问问。

    他现在看起来真的是大人了,不像从前,从前他总表现得像个大人,但你一眼就能看出来,那就是个强行装作大人的小孩,他一举一动都在学大人,他从来不兴奋得跳来跳去,也绝不表现得畏缩或者害怕,讲话时故意放低嗓音、放缓音调,好让对方把他当回事儿,他最不喜欢别人不把他当回事儿,他几乎不大笑也不大哭,只除了那次,除了那一次,我开车带他去城里,去找那个Barnes,之后我载他回去,他一路上都在咬牙切齿地哭,那么强烈的恨意,他当年就是那么恨他养父母的,而那一瞬间,我怀疑他已经原谅了他的养父母,因为他有了新的仇恨对象,他恨那个叫Barnes的男孩,恨得情真意切,恨得全心全意,他虽然哭得不大声,但那恶狠狠的眼神让我不安,到最后我踩了刹车,觉得有必要跟他说些什么,但等我把车停在学校背后的那条少有人走的小路上,等引擎熄灭时,我转过头去,他已经彻底镇定下来,连抽噎的动静都没有了。

    我问他今年多大了。我一直不知道他几岁,哪怕是那个时候,我也不知道,他看起来比Hailsham里的其他孩子都要成熟,但又不像个真正的大人,他从后座爬到前面来,凑过来亲我的嘴的时候,我没反应过来,等到我反应过来时,我心想,你他妈的到没到十八岁啊?但我没问出口,因为他用他的嘴贴在我的嘴上,我脑子懵了,半天没说出话来。他脸上的眼泪都还没晾干,我都能闻到他嗓子眼里的咸味,他以前肯定没亲过人,也没被人亲过,但他一点都不紧张,他心思根本不在我身上,他那时纯粹就是心眼坏,他太伤心了,所以要找点乐子,找到我头上来了,我一手抓着他的脖子,一手按住他的胳膊,我把他从我身上扯开,蹬到副驾驶座上,他的后脑勺在副驾驶的车窗上重重砸了一下,咣当一声,他连揉都没抬手去揉,盯着我就笑了,我到现在还记得他当时的眼神,他看着我笑的眼神,他根本就不是在笑我,他的心思不在我身上,不在那辆车里,不在那条没铺柏油的烂泥路上,他说,那人是个同性恋,我看到他跟一个男的接吻。是个同性恋。

    他告诉我他二十七岁了,我算了一下,那么他那年就是十九岁,成年了,还好,我他妈还一直后怕,我怕如果那年真的被Hailsham那帮人告了,真的要判我刑呢,虽然我他妈根本什么都没做,但肯定没人信我,一个看起来规规矩矩的男孩,一群有名有望的教育界的女人,和一个四十几岁开货车的男人,你要是陪审团你信谁啊。那群女人也是好笑,传得有鼻子有眼的,一口咬定我对Jack做了什么,好像她们当时就趴在我挡风玻璃前看着一样,把我赶走就算了,还跟我当时的雇主胡扯八道,搞得我好像真的是什么强奸犯一样,那个看走眼的小姑娘真把我害惨了。小孩子都是人渣。我问Jack他有没有开始做手术,问到他弟弟,他一说起他弟弟,就有点刹不住车了,接下来的十几分钟都是他在说,我在听,我心不在焉地听,毕竟我还要开车,要看路,Winter今年十三岁了,比Jack被接到Hailsham的那年还要大了,我不停想起我早上去喊他起床的样子,他蜷在被子里,打卷的头发乱糟糟地露在外面,我用枕头扫他的小腿,枕套和被套都是狮子王的,他喜欢狮子王,他很少赖床,很少有比我起得晚的时候,我看他蜷在被子里,那一刻我就预料到了什么,我连他是不是睁着眼或者闭着眼都不知道,我离他还隔着一两米的距离站着,还没有去探他的呼吸,也没有去拍他的小脸,但我就是预料到了,我知道了,我把枕头放下来,退出房间,我不敢去掀他的被子,我想,等他睡醒了,他自己就会起来的。Jack问我Winter现在会不会说话了,我跟他讲了两年前在海边发生的事,那次我气疯了,我想把他扔掉算了,好几次我考虑过把他弄走,虽然这么多年他并没有给我带来太多麻烦,但如果没了他,我肯定能活得更轻松,你可以想跳过早饭就跳过早饭,想喝酒就喝酒,想什么时间出门就什么时间出门,你根本不用考虑什么别的,你不用考虑是不是会有个小人在屋子另一角饿着肚子想东想西的,不用考虑当你不在的时候会不会有人闯进你的屋子,虽然那是间破烂公寓,但你还是担心那种可能性,你看电视,看报纸上的社会版,你看到天天有那些婊子养的人渣连小孩也害,你会想,警察都死哪去了?小孩的父母都死哪去了?你没办法不想这些,然后你顾虑这个、害怕那个,自己的什么事没法好好做,我经常想,如果一开始就没把他捡来,我现在可能已经发达了,已经把我该挣的钱都挣到手了。

    一声颤颤巍巍地闷雷从远处传来,没过多久,雨点开始往下掉了,我们下了高速,路况奇差,雨点虽然不大,但一时半会没有要停的意思,我忍不住回头看了后备箱一眼,等我转过来身来,前面那辆皮卡突然急刹车,我一脚猛踩下去,整个人猛地往前倾,Jack也往前撞上了我的座椅后背,我听到了咣的一声,不是他,是他的袋子往前磕上了空调扇,袋子里面的东西露出一角来,最早看到他的时候我或许还不能百分百确定,那时我只隐约看到了一个轮廓,但现在我能确定了,那就是一把斧子。我抬头看他,他看到我在看他,如果我不问他,他肯定是不打算跟我解释了,雨突然变大了,砸在窗玻璃上像是打鼓一样,前面那个傻逼司机终重新启动了车子,路已经够堵了,我跟着他慢慢吞吞地往前挪,我透过后视镜盯着Jack的胳膊,他伸手去摸袋子,我又迅速扭头瞟了一眼,他正在把斧头的柄往里推,我不知道他要干什么蠢事,或者已经干了什么蠢事,我转回来,我问他,你那袋子里装的什么,Jack?他说,没什么。我没继续问。我琢磨了一会儿,琢磨他可能想要砍死谁,我没什么头绪,我们好几年没见了,我不知道他现在除了他弟还认识谁,也不知道他现在除了在医院陪护以外还都做些什么,我不知道他是不是还恨他养父母,还恨那个姓Barnes的男孩,那男孩现在应该也和他一样,是个比我还高的大人了,我问Jack,你今天去哪了?他在后视镜里望着我,望得我心烦意乱,他突然问我,Winter在哪?

    “他上学”,我这么回答,他立刻告诉我今天是周末,我转动方向盘,变道开上了靠近中央绿化带的那条路,我把雨刷的速度调到最快,它们在挡风玻璃前疯狂摇摆,咯吱咯吱地响,我说他一个人在家看电视,Jack居然笑了,你把他扔了吧,Rumlow?他这么问我,我不知道他哪来的把握和自信,他好像根本不怕我发火,你把他送回Hailsham了?还是你把他卖了?那一刻我想,如果车子轮胎打滑,如果我一个闪神,把车子开飞,如果我们俩一起死在路上,急救车来了,警车来了,他们会不会把我们三个埋到同一个地方,还是埋到不同的地方。

    “你知道吗,Tommy明天还有一场手术。心脏。他们要拿走他的心脏。”

    然后给他装一个新的。这种手术现在已经不像以前那样经常死人了。

    “如果人造心脏真的像他们说的那么安全,为什么他们不给那些人装?为什么还要Tommy的心脏?”

    “你们生下来就是干这个的。”

    “我知道。我知道。”

    他笑了,肩膀耸动一下,他看向车窗外面,窗玻璃上全是水迹,屁也看不见,他胳膊肘搭在车门内侧,用手握着自己的下半张脸,眼角还保持着眯起来的样子。他有什么好抱怨的?他活到了二十七岁,如果以后的手术一切顺利,他至少还能活到三四十岁,人到了这个年纪,以后就是无尽地困苦和无聊,其实人小时候也一样,十几岁的时候也一样,无尽地困苦和无聊,只不过人年纪还小的时候,觉得以后肯定会变好的,会不一样的,希望的气球越吹越大,吹成一个得了肥胖症的人的肚子,过了那个特定的岁数后,“啪!”的一下,就吹破了。也好,这样也好,Winter还小,他还小,还没有把气球吹破的机会,他还没有伤害过人,没有犯过罪,没有做过任何悔不当初的事,他带着他的小气球走了,我对Jack说,上个月我带他去踢足球,我们住的那个街区有个公共足球场,我是晚上带他去的,因为那里白天总是有一群人,那个足球是之前一个乘客落在我车上的,他落了一整个运动挎包,包括那个装在网兜里的足球,足球场的射灯很亮,把那些人造草皮照得很刺眼,小鬼踢着踢着,就倒了,我跑过去,我以为他崴了脚,我让他自己站起来,他起不来,我递给他一只手,让他自己拉着我的手起来,他还是起不来,我以为他是故意的,所以半天都没理他,我觉得不能惯小孩的臭毛病,十二三岁的人了,崴个脚有什么爬不起来的,到最后他就是躺在那儿不动了,就歪着个脑袋望着我,我走过去,蹲下去,他费了半天劲才拉住我的手,把我的手放到他的胸口,他指了指那里,然后瘪了瘪嘴,你知道他是什么意思吗?他的意思是他心脏疼,我把他背回家,他还是不停用手指胸口,Jack,你知道我当时怎么想的吗,当时我想,如果我有钱就好了,如果我有钱,我就去联系Hailsham的医院,我也找个小孩,把他的心脏买来,我不管那个小孩会不会死在手术台上,只要我的Winter胸口不疼就行了。

    雨太大了,挡风玻璃前一片模糊,我几乎是凭感觉在开,下到这种程度,所有司机都是凭感觉在开,没什么好怕的。过了一个三岔口后,路彻底畅通了,我把油门踩到底,寻找一个能停车的地方,我隐约看见一片空地,也是个工地,工人都走光了,远处有塔吊,近处只剩下手推车、调了一半的水泥坑和小型挖掘机,我放慢速度,把车开过去,车子还没停稳我就冲下车,冲到车子后面,我把后备箱打开,盖子上积攒的雨水瞬间飞溅下来,我把他抱进去的时候就给他穿好了外套,穿好了围巾和球鞋,我让他蜷缩着,就像他睡觉时的姿势,现在他围巾和外套朝上的那条袖子已经变潮了,不用多久就会彻底浸湿,我关上盖子,隔着雨点和后玻璃看到了Jack的脸,他一手抵着车座后面那块挡板,扭着上身跪在座位上盯着我,我走过去,拉开他的车门,我让他把他的外套借给我,你说什么?他没听清,我冲着他大喊,把你的外套脱下来给我!脱下来给我!他瞪着我的脸,又望向车子后面,他一把推开我想要出来,我按住他,按着他把那件尼龙外套扯了下来,我退出来,走到后备箱前,把盖子打开,他的头发已经全都打湿了,一缕一缕黏在额头上、黏在脸上,我帮他把湿头发拨开,拨到耳朵后面,我用Jack的外套盖住他,用两边的袖管掖到他身子底下,外套的衣领上有个帽子,我用它挡住他的脸,过了几秒我才反应过来那帽子是布的,我把帽子拨开,重新露出他的小脸,我想钻进去抱住他,但我个头太大了,雨点像子弹一样打遍我的全身,我已经湿透了,有水顺着我的下巴滴在他脸上,我赶忙把盖子关上,回到车子里,车子已经熄火了,我把双手搭到方向盘上,我没注意到我从什么时候开始哭的,我哭得凶猛,外面的雨声替我免除了听到自己哭声的羞耻感,Jack推开门下了车,我听到他踩在小水坑里的脚步声,和打开后备箱的哗啦声,他的袋子还留在后座,我扭过去,把斧头从里面抽出来,上面没有血,斧仞上没有,把手上也没有,我抬头看向他,后备箱盖子挡住了他直立的身体,我把斧头放回他的袋子里去,握紧方向盘,我摸出一根烟点着,放到嘴里叼着,起初呛了几口后,我逐渐平静下来,前几天我下定决心要戒烟来着,我把烟掐灭,不继续哭了。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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