蜜分 Honeyscore

keep calm and writing fanfic (AO3 ID: honeyscore)

 

【神奇动物在哪里】梨子不愿掉下去 13 (暗巷组,接电影后)

第一章

前文

Credence赶忙把罐子捧起,一手弓起来挡在罐口,想要拦住先前那股惊动了火苗的气流。幽蓝的火苗颤颤巍巍地瑟缩着,变得极小,几乎就要消失似的,Credence紧紧捧着他,动也不敢再动,几秒钟过去,火苗终于重新缓缓扩大,恢复了原先一半的体积。

“怎么了?”Queenie走过来,看向他手里,“那是什么?”

“我不小心碰倒了它。”

Credence把手从罐口挪开,还显得不太放心。Queenie饶有兴趣地注视着里面的小火苗:“别担心,这火应该被施过魔法,不会轻易被熄灭的。我想我要先回去了,Modesty还一个人在屋子里呢,我也许可以去带她买买东西,买些你们需要的,你一时半会儿可能没法出门了,Credence,你有什么需要的吗,除了衣服?你需要一件外套,一双舒服点儿的鞋,我得给你量量尺寸,但我猜这里并没有皮尺,只能等下次——”

“谢谢你,Miss Goldstein,但是我——”

“你叫我什么?”

Queenie俏皮地偏过脑袋,卷曲的金色发梢顺着脸颊倾斜的弧度垂下来。Credence显得十分局促,他低下头,不知道该往哪儿摆放的两手似乎想要在裤缝上抠挠,但他立即停止了,他也不想让自己再这么扭扭捏捏、令人为难。

“Queenie,你不必替我买衣服,我、我这样就挺好——”

“你是在担心钱的事情吗?”

Credence羞怯地转开视线,两手终于忍不住焦急地挠起了灯芯绒裤子上的柔软竖纹。他张开嘴两次都没能出声,直到第三次,他抬起头来,“我们、我和Modesty穿旧衣服就可以。”

“我知道旧衣服可以,但我想给你俩挑一身新的嘛。”Queenie轻松地耸耸肩,语气却柔和了许多,“而且我知道有这么一家裁缝店,料子和做工都特别好,价钱还很实惠——贵得我和Tina也买不起嘛——那家店男女装都做,什么版型都有,我还从来没有订过男装,我上次拿着Jacob的尺寸去……”

Queenie自己咬住舌头,突然有些脸红了起来。Credence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他望着Queenie绯红的脸颊,觉得自己还是装作根本没注意听那个名字最好。

“总之,你不要担心钱的事。在你们兄妹俩身上是花不了多少钱的,相信我。那么,我这就走啦,你自己一个人可以吗?”

他点点头,虽然他不确定自己一个人“可不可以”。

“部长应该不会太晚回来,他不会把你一个人扔在这儿就不管了。我希望‘大挂锁先生’不要对他太过刁难……”她扭头冲着门的方向望了一眼,转回来对Credence挤挤眼睛,“不用送我过去了,我怕外面路上有人能看见你。我们再见。”

Credence目送她消失在走道那头,听到她在门背上叩响几声,门才打开,她似乎慷慨地给了大挂锁先生一个飞吻或者什么,但它显然并不领情,因为Credence听到它吆喝了一句:“真的假的?我的年纪都够当你曾祖父了!”

那把锁真的有那么大岁数了吗?他好奇地想。他不敢主动去问,所以只是乖乖呆在起居室里,甚至没有擅自走出壁炉前由地毯覆盖着的那一片区域,他低头看向手里的罐子,试探性地把食指伸了进去,小火苗并没有烫伤他,那热烘烘的触感奇妙极了,他过了好一阵儿才依依不舍地把手指拿出来。起居室连接着一条应该是通往厨房、书房和后花园的过道,旋转而上的雕花阶梯一路延伸成二楼走廊的地板和围栏扶手,上面卧室或客房的门紧闭着,Credence不打算去入侵任何一处角落,光是现在这附近的东西就足够他探索了,他捧着温暖的火焰罐,来到留声机和座钟前,唱片里的女声换了一首更为舒缓忧郁的歌曲,他小心把罐子放到留声机旁,跨到座钟前弯下腰,仔细研究那上面的指针小人。

小人们似乎一直都没注意到这间屋子迎来了新客人,直到Credence的脸凑近过来,其中一个前额上画着油彩、头戴印第安发饰的女孩才察觉到了什么,她把排萧从嘴边拿开,捅了捅正杵在她前面吹奏长笛的深色皮肤男人,用对于Credence来说微不可闻,但对于他们自己来说十分洪亮的音量问道:“嘿,嘿!不是我看错了吧,来人了,居然有人来了!”

“是谁,是Mr. Graves吗?”抱着尤克里里的瘦高女人不再往前绕圈跑跳,她转过纤细的上半身,这让Credence有些担心,因为她的双腿后面连接着一根指针,把她固定在表盘上,她只能竭力转动上身、伸长脖子,好让自己看清楚站在座钟前的人是谁,“是Patrick?”

“这不是'Paatlic',看看他的眼‘金’和头发,不是!难道他是进来‘透’东西的?”深色皮肤的男人操着一口异国口音,Credence反应了一下才意识到他在怀疑他是小偷,“Julia,Julia!你问问这小孩,问问他打哪来的,Mr. 'Gleeves'和'Paatlic'呢?”

“你打哪儿来呀,小伙?”一位身材矮胖、单手握小号的中年黑人女性开了口,她原本头朝下指着六点钟方向,经过一阵哼哧哼哧地加速跑,来到了十二点钟方向,现在大多数指针小人都聚到十二点钟方向了,“你往后站站,往后……再往后,对,就靠着沙发那儿,这样我们看你就没那么累了。你叫啥名字呀?”

Credence听话地站在距离座钟四五英尺左右的地方,在见识了门外那个大挂锁之后,现在的他对于眼前发现的事已经能够不那么目瞪口呆地应付了,他告诉小人他的名字是Credence,是Mr. Graves让Miss Goldstein带他来这里的。

“你认识Mr. Graves?那就好——”

“什么叫‘那就好’,认识Mr. 'Gleeves'并不能‘呆’表什么,说不定——”

“你能不能闭上你那张嘴,把你的那条舌头捋捋直了再说话?”抱尤克里里的女人不耐烦地冲着那个有口音的笛子手尖声大叫,“好不容易来了个新客人,你就要把人家吓跑了!”

Credence有点不知所措,他想说没关系,他们没有吓到他(其实还是有一点的),但没等他开口调停,笛子手毫不客气地出言反击:“别冲我嚷嚷,瘦得像‘护树弱锅’一样的蠢蛋!”

“那叫‘护树罗锅’,你这外国佬、大傻冒!!!”女人挥起她那把在Credence看来只有落叶书签大小的尤克里里,朝笛手脑袋上抡去,“我真不知道当初Patrick为什么要收你,你根本吹不出个调来!”

名叫Julia的老太太把手里的小号夹到胳肢窝下面,哼哧哼哧地绕了三十度跑过去,一手试着扯开他俩,一手抓过小号往俩人的后脑勺上敲。其他几名乐手好像早已习惯了这出,他们分散开来,斜斜地站在一点钟或者十点钟附近,印第安女孩还在兴致盎然地打量Credence,看到Credence脸上有点忧虑慌张的神情,她轻快地对他说:“别在意,他俩一直就这个样。其实也不能怪Cecilia那么瘦,Patrick把她剪下来时一不小心剪歪了,把她半边的腰都给剪掉了;至于Diego,他是从一本玻利维亚民乐图谱上被剪下来的,他花了不到八个月就能用英语跟我们聊天了,我觉得这真的很不容易。”

听了这话,Credence脸上的忧虑被所困惑所替代:“剪下来?”

“是呀,比如我,把我印出来的那本叫做《探寻印第安部落巫乐》,又厚又破的书,又厚又破,Patrick花了足足一下午的时间剪我,我记得我告诉他,你没必要非把我脑袋上那些羽毛都原封不动地一起剪下来,但他不乐意,他还告诉我,那叫‘鹰羽冠’,你看——”女孩指了指自己的额头,“我以前还真不知道它居然还有名字。如果有机会的话,我其实很想尝试一顶帽子,比如那种尖顶帽,或者钟形帽。你有帽子吗?”

“有。”Credence想起那顶帽子大概已经被埋在第二塞勒姆教堂的废墟里了,这让他的嗓音不由地有些颤抖,他努力抑制住,“我以前有……一顶硬硬的、黑色的礼帽。”

“你不喜欢它?”

女孩很敏锐。Credence不愿意说谎,但也不想对自己曾经被给予的物质生活说三道四,他重新看向指针上的小纸人,看向女孩头上那圈华丽的羽毛,“我……我想它没有你的鹰羽冠漂亮。但也许你戴帽子会很好看,比我好看。”

这话若是换一个差不多年纪的男孩来说,可能会听起来俗气又轻佻,可从Credence的口中说出,只有一股近乎羞怯的诚实。指针上的小姑娘把排萧拿到嘴边,开心地吹出一溜高亢的音阶,又快速拿开,转动着圆溜溜的眼珠,跃跃欲试地对座钟前的男孩说:“你会画画吗?”

Credence一愣,苍白的两颊竟然有些泛红了。是的,他会,而且他喜欢画画,虽然没有任何人知道他喜欢,他过去时常躲在自己灰暗狭小的房间里,画纸就是那些他从马路边捡回来的被行人随意丢弃的传单,他在传单背面练习,有时他画一片自己亲手挑拣的枫树叶,有时画他在熟食店附近见到的小野猫,他还画过Modesty,但只是靠记忆和印象凭空去画,没找她当模特,他没告诉过任何人他画画。

“会一点儿。”

“那你可以帮我画一顶帽子吗,Credence,没准两顶?”女孩兴奋地摇晃了起来,“等等,让我想想……对,在书房,书房里肯定有羊皮纸和羽毛笔,至于剪刀……剪刀应该在厨房,那里就是厨房,书房要再往里头走走。”

她指向屋子另一头,Credence看过去,走道里没有灯光,但他隐约看到了应该是厨房的入口,没有门,再往里还有一扇门,那应该就是书房了。

“哎呀,我都忘了自我介绍了,我叫‘嘟嘟’,这是Patrick给我起的名字,我也不知道为啥叫嘟嘟。”她俏皮地嘟了嘟嘴,Credence心想,他大概猜到为什么了。

“我可以先问你一个问题吗,嘟嘟?”

“当然。”嘟嘟敏捷地往左侧的十点钟方向一跳,躲开Diego和Cecilia扭打中不知被谁抡过来的笛子末端,“你想问什么?”

Credence伸出食指,戳在嘟嘟身后,轻轻将她往九点钟方向又拨下来一个刻度,防止她被尤克里里琴手和笛子手的冲突所波及。他看了一眼座钟旁的留声机,歌曲已经播到头了,现在只剩下唱片空转的声音,他看回小纸人,小声问:“谁是Patrick?”

嘟嘟继续盯着他看,线条饱满的圆润小脸上头一次显出了几分迟钝。她应该是听懂了这个问题,却没能完全理解这个问题的意思,“Patrick就是……他是……就是Patrick呀?”

Credence咬了咬嘴唇,也许他应该换一个角度来问:“他是Mr. Graves的……兄弟?”

嘟嘟一下子笑了,“不不不,他们不是兄弟,真要说的话,我会猜你跟他才是,你长得和Patrick真的挺像的,就像他们都说我长得和'爵士小仙子'也很像——”

“噢得了吧!只有你自己那么说——”

“很多人都说了!”嘟嘟装作满不在意,继续看着Credence,只是不自知地把下巴抬得更高了,“他们说我的眼睛和鼻子都和她很像,还有……”

她没把话说完,不是因为Cecilia忙着跟Diego打架的功夫还能抽出空来拆她的台,而是因为Credence的神情告诉她,他也不知道这个“爵士小仙子”是谁。

“她是个歌手,Patrick给我看过听过她的唱片,还有她的海报,好吧,我可能确实没有那么像她,我没有她那么漂亮的头发,而且我没有鼻梁。”

但Credence觉得嘟嘟已经是他见过的最可爱的小纸人了。他想这么告诉嘟嘟,又有些踌躇,他从来都不会表达赞美,他不会表达很多东西,嘟嘟忧伤地摸了摸自己脸上那两个印刷得很敷衍的小鼻孔,他转身看向书房,他在脑海中描绘出了嘟嘟戴一顶太阳帽的模样,他本不想离开起居室,在这栋大屋子里到处乱闯,走过去之前他先在心里要求自己做出保证,他只是去找纸、笔和剪刀,不要乱碰任何别的东西,除了太阳帽,他想他还会画尖顶帽、草帽和阔沿帽,书房的门没有锁,轻轻一推就开了。

里面很宽敞,但很暗。Credence摸索着来到窗边,捉住靠近书桌的这侧窗帘边缘,小心地拨开一道缝,让光线进来——

他怔在那儿,捉着窗帘的手猛然攥紧了。窗外的芦苇地连绵不绝地延伸到了视野尽头,足有三四英尺高的芦苇杆正在随着风齐齐往一处飘荡,没有城市街道,没有一栋挨着一栋的灰石屋,Credence恍惚地往前靠了半步,鼻尖几乎要贴到玻璃上,这不是上西区第六大道,甚至不可能是纽约,他转头往书房门外望,走道里静悄悄的,他回过身来,把窗帘拉开三分之一,风速似乎正在降,那片一望无际的芦苇杆纷纷直回来了。

他开始回忆Queenie的话,Queenie说那扇门一定被施了某种咒语,咒语的名字他没有记住,应该是能让两个相距甚远的空间重叠起来,或者彼此替换的魔法。“不可思议”已经不足以描述他现在的感受,这几乎有些令人忘记了自己究竟身在何处,他缓缓伸过手,想要提起窗户的插销,里面有点锈住了,他又加了一只手过去才把它弄上来,窗户被打开,芦苇扑簌簌随风飘荡的声音瞬间在耳边变得真实起来,他望着浅褐色的大地,望着灰蓝色的天空,如果说之前那一连串经历——看着Tina用魔法洗衣,让酒瓶腾空而起,和会说话的挂锁与座钟指针进行交谈——还都太过梦幻,像是某种新潮舞台剧里的情节和布景,那么眼下的体验则更直观、更宏达,Credence深吸了一口气,重新呼出时忍不住有些颤抖。几秒钟过去,他退后半步,把窗帘重新拉上,只露出一条缝,好让自己能勉强看清楚书桌。书桌上摆着一沓薄薄的羊皮纸、三瓶瓶插着羽毛笔的墨水、一盏绿色灯罩的台灯和一座空花瓶,他走到桌子后面,拿了一张纸,又从其中一瓶墨水里拿出笔,他从没用过羽毛笔,他想也许和钢笔并没有什么两样,而奇怪的是,笔尖明明吸饱了墨,还没等他在纸面上画出一个什么轮廓,墨迹便随着走笔的顺序一点点消褪了,他又换了一瓶墨水里的笔,这下索性什么都画不出来,哪怕那墨水的颜色看起来极深,他放弃了这一根,把所有希望都寄托到最后那瓶墨水里的笔上,他攥紧它,轻轻在羊皮纸上试探性地划了一个圈,这下终于显现出来,并且没有立刻消失了,他松了口气,拿起纸笔和墨水走出书房,回到壁炉前坐下,把纸摊在地板上。

他先画了一顶小小的钟形帽。他拿不定主意嘟嘟喜不喜欢蝴蝶结,所以在旁边单独花了一朵,他打算把帽子和蝴蝶结分开剪下来,如果嘟嘟喜欢,就把蝴蝶结粘上去,如果嘟嘟不喜欢,就不粘。他又画了一顶高高的尖顶帽,在他的记忆里,这种帽子总是和女巫的形象联系在一起,出现在母亲亲手绘制的那些传单里,仿佛和它们盖住的脸庞一样代表不祥与邪恶,可现在他认识了Tina、Queenie和嘟嘟,她们都是女巫,可她们一点都不邪恶或者不祥,他还画了一顶缝着纱网与玫瑰花的阔檐帽,这顶没画好,他把它涂掉,重新在脑子里思考构图,他迟迟没有下笔,转而有些走神了,等到忽然回过神来,他发现自己正在画一幅肖像。

他每画几笔,就有些心虚地抬起头看看,好像正在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似的,座钟上的小人已经恢复了先前你追我赶、各自演奏的状态,没有谁会盯着他看,他渐渐放下戒备,全身心投入了进去。虽然羽毛笔比他想象得要好用,但他还是希望能有一支铅笔。墨水一印到纸张上,就难以避免会有不同程度的晕染,破坏了那些细节,比如鬓角的发丝纹理,眼角的皱纹,嘴唇的形状……身边突然传来一阵乐曲,他起初没有注意,那曲子音量很小,等到他感觉哪里不对劲时,羽毛笔从无力的手指间滑落,眼睛也已经几乎睁不开了,曲子是那个表盘上的指针小人们合奏出来的,他想要站起来,想要喊嘟嘟,但浑身都软绵绵的,脑袋也变得沉重,他从来没有感到这么困倦过,浓重的睡意毫无预兆、来势凶猛,他歪到一边的地毯上,蜷着身子,壁炉前很温暖,眼皮刚一合上,他就睡着了。


醒来的那一刻,Credence首先闻到了一股淡淡的香水味。他睁开眼睛,有什么遮住了他的脸,是件大衣的衣领,他一时僵住,半天都没敢动弹。

他察觉到香水味正是从大衣上散发出来的,和他记忆中在那个昏暗巷子里闻的毫无二致。耳边还能听到壁炉里火焰跳动的噼啪声,他把手腕从大衣下伸出去,捉住大衣的袖管轻轻拽开,眼前重新获得了视野,不远处的单人扶手沙发前出现了穿着黑色皮鞋的双脚,他心里迅速一坠,顺着那双皮鞋往上看去——上身只穿着衬衣和西装马甲的男人靠坐在沙发里,一手托着自己左侧太阳穴的位置,臂肘撑在扶手上,胸膛平缓地一起一伏,像是也睡着了。

Credence悄悄扭过头,看向座钟,如果钟上的时间是准的,现在是晚上十一点多,居然已经七八个小时过去了。

有那么整整几分钟的时间,他都没敢再动。屋子里静悄悄的,只能听见壁炉里的柴火偶尔噼啪作响,座钟上的那些小人似乎也休息了,他躺在地上,直直望着沙发前男人的双腿,不知道自己该不该起来。他突然想起了他的画,心里又是猛地一沉,那张纸呢?他小心翼翼地掀开盖在身上的大衣,尽量不发出什么响动地坐起来,左看右看,都没有发现他的画。慌乱间他不经意再次看向座钟,有什么吸引了他的注意力,他慢慢从地上站起身,把大衣拿在手里,他走过去观察那张表盘,嘟嘟站在一点钟的方向,正在喜滋滋地换帽子,他给她画的那几顶帽子,他看到钟形帽上粘着那朵蝴蝶结,显然嘟嘟很喜欢,她太过沉浸于新帽子的喜悦中,根本没注意到有人靠近。

Credence转过身,望着沙发上睡着的男人。是他把帽子剪下来给嘟嘟的,不会有第二种可能,那么他也一定看到了帽子旁边的肖像,Credence惊恐地想。

他认真思考了几秒钟要不要现在就跑掉,趁男人还没醒来,如果要跑,现在就是最好的机会。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画Mr. Graves的脸,为什么要未经准许就闯进书房,拿东西出来用,他可以想象Mr. Graves发现时的心情,这让他几乎想要哽咽,他知道没有人会喜欢看到自己被他这样的人偷偷摸摸地画出来,像个十足的怪胎,他必须要离开,好替Mr. Graves省去亲自赶人的不体面,这么在打定主意后,他反而因绝望而冷静了几分。

他转过身,像一抹没有侵略性的、发誓不留下任何痕迹的游魂,抓着大衣走到沙发边,想把它还给它的主人。沙发离壁炉有一定的距离,没有他刚才在上面睡着的地板那么暖烘烘的,他能看出男人有些冷了,他原本只想把大衣搭在沙发另一边扶手上,不碰到对方,而现在他犹豫着要不要直接为他披上,他只犹豫了两秒,男人的眼睛就睡意朦胧地睁开了。

“Credence?”

他一下子就往后退,大衣脱手掉在了地上。

“你醒了?”男人抬起手揉了揉眼睛,鼻音浓重,“我回来时……怎么了?”

Credence蹲下去,把衣服捡起来抱在怀里,迟迟没有抬头。男人从沙发上坐直身子,望着男孩,没弄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你还好吗?”

“对不起。”男孩竭尽全力让自己嗓音再大一些、稳一些,“对不起。”

Graves疑惑地蹙眉,没有急着站起来。他抬起臂肘支在沙发扶手上,上半身往前探了探,嗓音里还带着一股刚刚从浅眠中醒来的疲惫懒散,“你能告诉我,你为什么要对不起吗?”

“我、我不该画你,对不起。我只是……我不会再那么做了,请……”

男孩越说越往后缩,仿佛就要贴上背后的墙壁消失掉,全然忘记了自己还拿着对方的衣服,不能这时候就消失。听到他连连低声道歉,Graves缓缓站起身来,走上前望着他,从他手里接过自己的大衣。

“我喜欢那张画。我很少让别人给我画像,但我喜欢你画的——你画得比我本人更英俊些。”

Credence傻傻地愣在那儿,半天没有抬起脸,只是一个劲儿地盯着男人胸前的马甲纽扣,还有男人抓着大衣的左手。他眼中的恐慌还没有完全褪去,就被惊讶与困惑代替了,对方伸过手来,在他后脑的头发上轻轻揉弄了一把,“为什么你这么害怕我,Credence?”

男孩僵硬地抬起眼看他,又垂下脸去,摇了摇头。Graves不明白,他不明白Credence并不害怕他,他只看到男孩总是在自己面前束手束脚、惊慌无措,好像连大气都不敢喘,男孩虽然在除了妹妹之外的任何人面前都会这样,但在他面前尤甚。他的手掌下移,停留在男孩凉丝丝的后颈上,“如果我有什么地方让你感到害怕,你可以告诉我。”

“我不害怕你,Mr. Graves。”

Credence轻声否认,他的嗓音是那么薄,薄得好像一戳就会破掉,Graves不会明白,这世界上有太多人让男孩害怕,而他不是其中一名。他的手只在Credence后颈上停留了片刻,随后便立刻拿开了,动作间并没有任何情色意味,但他身为年长的那一个,似乎觉得自己有责任更加严格地约束二人间发生的言行,他把手掖进裤兜,往后退了半步,“那么,为什么你觉得,我会因为你画了我的脸而生气?”

男孩害怕的是被他讨厌,以及自己心中生出的不想被对方讨厌的期待,仅此而已。在此之前,Credence从未有过让任何人停止讨厌自己、甚至喜欢上自己的奢望,这是他人生十九年以来第一次凭空生出了这种不切实际的期待,就像从未登过山的人忽然间发现自己站在了悬崖边,或是从来没有下过水的人转瞬就被推进了冰冷的湖底,他在峭壁间两腿发麻,在湖水里喘不过气,简直就要吓坏了。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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