蜜分 Honeyscore

keep calm and writing fanfic (AO3 ID: honeyscore)

 

【神奇动物在哪里】梨子不愿掉下去 14 (暗巷组,接电影后)

第一章

前文

Graves没有追问下去。他的疑惑并未被打消,但他不想对着一个看似令眼前的男孩无地自容的秘密刨根问底,Credence才十九岁,他记得自己的十九岁,即使性格和经历都与男孩大相径庭,也依然脆弱、敏感、处处设防,对人对事都充满不安全感。

“嘟嘟很喜欢她的新帽子。”他扭头看向座钟,“我想我可能把帽檐和蝴蝶结都剪坏了,但她没在意。”

这个事实让Credence显得放松了一点儿,他也朝座钟的方向望过去,那些疑问又一股脑涌上了心头,在他的胸口里横冲直撞。“它们是……活着的吗?”他不确定地看回男人,他的个头其实比Graves还要稍高些,但大约因为他总佝着背,又习惯性地喜欢垂着脑袋往上看人,就显得要更矮小似的,“她告诉我说,她是被……是被从一本书上剪下来的。”

他没提那个陌生的名字。但男人看回他脸上的眼神告诉他,Graves猜得出他应该已经知道了。

“你想问它们是不是‘活着’的,对么?”

Credence点头。Graves没有立刻回答,他花了十几秒钟的时间,像是正在心里斟酌用词、组织语句,他走回到单人扶手沙发前,Credence跟着他走过去,在长沙发靠近对方的那侧坐下,安静地等待解答。

“巫师世界对于‘活着’的定义,可能和你长大的那个世界里所认知的不太一样。”Graves望着壁炉里的火焰,“麻鸡社会倾向于认为,生命是‘活着’的唯一形式,其实并非如此。嘟嘟不是生命——它们是小纸人,当然没有祖先,无法繁衍,也不需要依靠进食来维持存在,它们感知时间流逝的能力很差,几乎不会衰老……但从被魔法创造出来的那一刻起,它们就开始出现各种各样的应激反应和情感思绪,它们会逐渐拥有记忆、形成个性,如果它们存在的时间够久的话。”

“它们会死吗?”

Graves淡淡一笑,那副样子颇像个老师,突然听见自己颇为重视的好学生提了一个傻问题。

“你是问嘟嘟这样的小纸人,还是问所有以非生命面貌‘活着’的存在?”

Credence望向房门,他想起了大挂锁先生。Graves顺着他的视线看去,“我想,你已经与Benny见过面了。”

原来大挂锁先生也有名字,Credence收回目光,对男人点了点头。

“像嘟嘟和Benny这样的存在,的确是可能‘死’去的。我记得我祖母告诉过我,她年轻时曾威胁Benny说,她总有一天要把它扔进铁匠铺,让他们把它给熔了拉倒,因为每次她偷溜出去和男孩儿幽会,它都恨不得嚷嚷得整栋宅子都知道。”

Credence惊异地笑了,那对弯弯的眼睛让Graves相信,如果自己是Tina或者Queenie,他可能会笑得更大胆一点。他问:“它有你的祖母那么老?”

“不不不,我祖母要是还在世,会被你这话气得用手杖抽你的,她可比Benny要年轻,年轻得多了。”Graves煞有介事地压低了嗓音,像是正在讲一个神秘故事,而此刻正是关键情节,“事实上,没人知道Benny到底多大年纪了。我不知道,我祖父母不知道,我祖祖母的父母似乎也不知道,小时候我试着问过它,我问,Benny!你今年到底多大岁数?你知道它怎么说吗?”

“它怎么说?”

Credence难以抑制自己语气中的好奇。他能感觉到Mr. Graves有一点点卖关子的意思,而自己心甘情愿地上钩了,为什么不呢?哪怕Benny的生平故事全都是对方瞎编的,他也依然想要听下去,从来没有人为他讲过故事,他爱听故事。

“它说,听着,Percy,在拉帕波茨法令颁布之前,我就在给一户从爱尔兰移民过来的吸血鬼人家看门了,你倒是掰开你那十根小手指头好好算算,我至少有多大了?”

Graves把大挂锁先生模仿得惟妙惟肖,要不是听到了吸血鬼这个单词,Credence也许会再次被逗笑,但他倒吸了一口冷气,十足惊恐又加倍好奇,“吸血鬼?他们、他们真的存在?”

“是啊,他们是真的。在美国的大多都隐居了,我们尽力对他们实施登记,所有有前科的吸血鬼都会受到监视,但我得承认,肯定还有些一直逍遥法外。据说欧洲东南部和北非的吸血鬼还依然挺猖狂,谁知道呢,我对此表示怀疑。”

“为什么?”

“因为吸血鬼在传说里的形象比他们这个群体本身要夸张得多。我有个表亲的前女友在英国的圣芒戈魔法医院工作,她当时在生物伤害科轮岗实习,她说每季都会接收几个自称在去罗马尼亚或者阿尔巴尼亚的旅途上被吸血鬼咬了的病人,但大多数都只是癔症发作。速速飞来!”Graves毫无预兆地对着厨房伸出手,做了个释放五指的动作,一袋牛皮纸包着的什么食物从那儿飞出来,降落在他腿上,Credence看到一截长面包从袋口露出来,“回来得太匆忙,路上随便买了点儿,今晚先跟我一起这么凑合吃吧。”

Graves拿出长面包掰断,递给男孩半截。厨房又飘来两个空茶杯,Credence意识到对方其实无需开口把咒语说出声来,果然,在杯子里变出冒热气的热茶后,Graves抬头看向他,露出一副显然是临时拿出来的困扰神情,“我忘记黄油刀了,你能把它弄过来吗?”

“好。”他立刻点头,握着手里的面包,站起身来,准备往厨房走,“它放在什么位置?”

“我也不记得了,也许在很角落的地方,你不一定能找得到,Credence,我觉得你还是别过去了。”

Credence这才反应过来男人想要让他做什么。

“你听到我刚才念出的那句咒语了,很简单,‘速速飞来’,当你刚开始学习时,可以和你想要让它飞来的东西的名字连用,比如‘茶杯飞来’或‘黄油刀飞来’。两个诀窍,首先,在没有魔杖的情况下,手部动作要这么做——”Graves重复了先前那个释放五指的手势,“其次,你要能在脑海中描绘出这个东西长什么样,就像你曾经真的见过它一样,哪怕你其实没见过,但只要你能想象。这把黄油刀有这么长,”他把面包咬在嘴里,腾出双手比划了一个长度,才把面包从嘴里拿开,“纯银的材质,刀柄上有雕花,刀刃锋利平滑,刀尖是圆润的钝头。你能想象出它的样子来吗?”

“能。”

“好,试试吧。”

Credence看向厨房。一把黄油刀并不难想象,他伸出手,在心里默念了一遍那个陌生的咒语,他只是想先练习一下,以免真的开口时会念错,没想到厨房里已经传来了响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敲打橱柜,他不安地看了一眼Graves,对方右手拿着面包,左边托着下巴支在沙发扶手上,正好整以暇地抬头望着他,一副如果他没办法把黄油刀弄过来,自己可就要跟他一起干嚼面包了的模样。

Credence轻轻吸了口气,这次他把咒语念出了声:“黄油刀飞来!”

随着五指的迅速舒展与收拢,一把银质餐具从厨房里高高地飞了出来,刀口没找着准头,直冲着壁炉上方的墙插上去。好在黄油刀的刀尖很钝,没能真的刺入,掉到了壁炉的柴火外围,Graves的目光转向男孩,“别急着去捡。还记得昨晚的那个咒语吗?”

他点点头,迅速在心里含糊地默念了一遍“腾空而起”。他对着躺在地上的银器伸出手,这次没有出声,首先离地的是刀柄,然后才是刀尖,它上升到与男孩视线平齐的高度,接着稳稳地平移过来,又降落了半米,停在单人沙发左侧扶手边,刀尖本来是冲着沙发的,它突然和刀柄调了个位置,好像有个无形的手在旁边拨动似的,现在换成刀柄冲着沙发了,坐在上面的男人抬起手就能握住。

“谢谢你,Credence,现在我们可以开始吃晚餐了。”他从纸袋里取出一块用油纸包裹着的黄油,“如果你想要学习怎么让刀子自己帮你抹,可以请教Queenie,我想她们姐妹俩应该比我更精通这方面的技巧。”

沙发旁只有一张低矮的小茶几,Graves让茶杯落在上面。他能够用某种魔法控制刀子自行切下一片厚度适宜的黄油,却似乎不太擅长让刀把它送进面包里,他用手完成最后这一步,接着又切下一片,用漂浮魔法把平放着黄油的刀子递向男孩。

“谢谢。”Credence接过刀,小声对他道谢:“谢谢你的食物,Mr. Graves。”

“希望你喜欢。不喜欢也没关系,我们以后不会顿顿靠这些填饱肚子。”

Graves显然觉得面包有些干,每嚼几口就要拿起杯子喝茶,“我在想,这里可能需要一个家养小精灵。”

Credence想问什么是家养小精灵,但他意识到自己已经问了许多问题,也许不应该在吃饭的时间还追着男人不放。Graves注意到他睫毛的眨动,每当男孩欲言又止时,他都会那么低垂双眼,情不自禁地眨动几下,他习惯了隐藏自己的思绪,实际上又并不擅长那么做,大概是因为从前也没有人在意过,他隐藏得好不好,都没有什么影响。

“家养小精灵是一种妖精。很多巫师家庭里都有,它们会做各种家务活。这间屋子……”

说到这里,男人停顿了一下。他咀嚼的动作也放慢了,仿佛突然被上涌的记忆碎片割破了大脑中的某处神经,那些碎片的棱角太过锋利,但他没有流露出怪罪的意思,如果真要怪罪什么,只能说是他太不自量力,以为这么多年过去后,他已经可以若无其事地去触及它们了。他啜了口茶,继续说下去:“这间屋子太久没人住了。最后一次离开这里时,我给它施了停滞咒,它会减缓所有非生命体随时间流逝所发生的变化,比如灰尘的堆积,潮湿空气对铁器的锈蚀,墙纸的褪色,诸如此类,但并不能真的让它保持生气,我猜很多地方都需要维修了。另外,我当时离开得匆忙,几乎没有收拾过这里,很多旧物必须挪走,也得给你置办些新东西,活儿会很多。家养小精灵很擅长这些杂事。”

他注意到男孩嚼得心不在焉的,表情不太自然。“怎么了?”

Credence快速把嘴里的食物全部咽下去,才低着头开口:“这些事情我也能做……我是说,收拾屋子这些。也许没有用魔法做得快,但是……”

由于地租的问题,Mary Lou Barebone曾把新塞勒姆慈善社教堂搬迁多次。每到一座陌生的建筑里,他们都要进行彻底的大扫除,Credence已经很熟悉那些烦劳的家务杂活:扫地、拖地、擦窗户、驱虫、疏通管道、补钉子、挂窗帘布、擦拭灯罩、换灯泡,等等等等。作为家里唯一的男孩,他还要承担绝大多数的体力活,比如抬家具或者把床架立起来,他不清楚家养小精灵是不是长着三头六臂,能在眨眼之间干好他一个钟头才能做完的活儿,但如果这间屋子需要人手,他希望Mr. Graves能知道,他什么活儿都愿意去做。

“你可以?”男人并不表现得格外惊讶,但他自己显然没考虑到这个选择,“不过,由我们亲自来确实更好。家养小精灵虽然会干活儿,但要是遇到个性格奇怪的,也挺麻烦。”

Credence望着他发灰的鬓角,一时有些走神。不知道是不是想多了,但Credence有这种奇怪的感觉,他觉得Mr. Graves正在试图让自己表现得比实际上更加平静、更加放松,从他开始聊嘟嘟的那一刻起,Credence就这么感觉到了,他从小到大都是这么极端敏感,尤其在感知他人情绪这回事上,但大多数时候他并不能分辨自己的判断是否准确,他很少主动去与人求证,一是性格使然,二是因为他根本没办法举出什么确凿的证据——是男人言辞间与其眼底疲惫的阴影毫不相称的温柔轻快吗,或是那偶尔凝固在嘴角的空洞笑意,和只在交谈的短暂间隙里才会浮现出的失神与恍然?Credence一点把握都没有,他不敢妄下结论,也许他是被那突如其来的一觉给睡昏了头,或者是被食物带来的血糖飙升弄得胡思乱想,他安静地嚼完了自己那半截面包,被噎得不轻,好一会儿才想起有茶可以喝,他伸手去端茶杯,刚好男人也抬过手来,只是掌根的皮肤轻轻蹭了一下,但他像是以为自己会烫到了对方似的,猛地把胳膊收了回去。

Graves抬眼瞧他,端起茶杯送到嘴边,什么都没说。Credence立刻明白自己反应过度了。

“不喜欢别人碰你?”男人把杯子放回到茶几上,他随手挥动了两下,用某种清除咒弄掉了自己腿上和地毯上的面包渣。Credence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这才重新伸过手去拿起茶杯。关于身体接触这件事,他还谈不上喜欢或者不喜欢,从来都没有什么人真正触碰过他,被Modesty牵着手应该不算,母亲也从来不亲手打他,上一次被人触碰时是在那个昏暗无光的巷子里,至于对方为什么愿意那么做,那样触碰他、抚慰他、拥抱他……至少他现在知道真相了。

“我、我想你可能不喜欢。我不是故意的……以后不会了。对不起。”

Credence局促地握紧杯子。他知道自己在别人眼中是什么样的——畏缩、胆怯、笨拙,说话时不敢与人直视,总是阴沉沉的,从Henry Shaw的低语里听见那个词时他不仅仅是怨恨,更多的是恐惧,而现在回想起来,如果Henry Shaw说的是真的呢?如果那跟是否拥有魔法无关,如果他真的就是个“怪胎”呢?

“我要跟你商量两件事情,Credence,我觉得我迟早要跟你谈谈这个,不如就现在吧——把头抬起来。”

他听话地抬头,但眼睛没有看对方。

“看着我。”

他的眼神只在男人的脸上敷衍地落了一下,就又不听使唤地躲到了下面去。Graves拿走了他手里的茶杯。

“我不想强迫你做任何你不想做的事,但你要学会看着别人的眼睛,当你和人们交谈的时候,Credence。不要一直低着头。”

说话时看着对方的眼睛能有多困难,像Percival Graves这样的人很难想象得出来。男孩艰难地抬起目光,与他的双眼对上,他伸出手掌,抚住男孩凉丝丝的半边脸颊。

Credence浑身都僵住了。

“跟我说话的时候,不要低着头,记住了吗?”Graves的嗓音毫无责备或威胁之意,就连他掌心的薄茧也是干燥而柔软的,如果男孩从中听出了任何类似压迫感的成分,应该也只是他在魔法国会长久以来的身居高位所造成的职业习惯,“我从没想过我会对一个年轻人说这种话,这听起来肯定挺像个惹人厌烦的老头——但是,不要总驼着背,Credence,把背挺直。”

男孩慢慢地、机械地坐直后背。Graves的拇指指腹在他耳垂下方握紧,后面四指收拢的弧度恰好包住他的后颈,他想要闭上眼睛,想要投入近在咫尺的怀抱,他心里有一块隐秘的地方甚至希望自己还在那个昏暗的巷子里,还在被欺骗利用着,如果是那样,他还有理由放任自己生出一点不切实际的幻想,可现在的Graves只是出于纯粹的好意,没有见不得光的密谋,也没有别有用心的诱惑, 他想吞下那股渴望,他越是这么努力,那股渴望就越猖狂,像是爬行动物的细长舌头,从他的脏器里一路舔进耳道,他害怕它会继续往外爬,舔到男人放在他后脑的手掌上,他太害怕了,根本没办法继续抬着头看对方。

他听到Graves叹了一口气,只是轻轻的鼻息,并非故意表露出不悦的那一种,但他还是从中察觉出了一丝无可奈何的、徘徊在恼怒边缘的挫败感,他把头埋得更低了,脆生生地呢喃了一句“对不起”,男人蹙起眉头,手掌情不自禁地收紧了:

“这就是我要跟你商量的第二件事——不要随便说对不起。只在你真的觉得抱歉,并且有必要道歉时说它,你没做错什么,我只是在跟你商量,如果那对你来说很困难,你没办法一下子就做到,那不是你的错。你不必对我说对不起。”

“我……”

他赶紧咬住了嘴唇,差点又说了一次。Graves也看出来了,他无奈地笑笑,放松手掌,抚着他的脸颊轻轻摇晃了几下,像是正常家庭里的长辈常常会对男孩做的那样,随后放开了。

“你知道我小时候被矫正过的一个‘坏习惯’是什么吗?”

Graves从单人沙发上起来,绕过男孩,坐到了他的另一边。长沙发很宽敞,容纳两个成年男性绰绰有余,他靠向柔软的沙发后背,望着留声机的方向,“我能看到死去的人,或者说我以为我能看到她。”

“她?”

Credence几乎立刻猜到了那是谁,是Graves的妈妈。奇怪的直觉。

“我妈妈在我上学前就去世了。医生起初说她得了歇斯底里症,后来把诊断改成了肺气肿,他们说她的气管一直不太好,但我知道她到底是怎么死的。她是被我父亲逼死的。”

Graves的语气是如此轻描淡,好像这是一段他早已释怀了的、可以随意与任何人谈起了的童年回忆,但事实是,这是他几十年来头一回主动开口提及,连他自己都有些吃惊。

“她从来不爱他。他们是政治联姻,婚礼前只见过两次面,我记得小时候每次她必须当着别人的面亲吻他时,她的嘴角都绷得紧紧的。不过她很爱我,也很爱我的姐姐。她只是不爱我父亲。”

妈妈刚去世的那些年,姐姐和姑妈曾想尽一切办法想要让他开口,让他把他的那些“梦境”说出来,但他从来没配合过,他不跟任何人谈妈妈,他也不明白自己现在为什么突然翻出了那段积压了他大半段人生童年往事,也许是因为Credence,Credence有这种说不清楚的气质,当你在他身边时,你会想要讲故事给他听。

“她有个初恋,是她的表亲的邻居,普通巫师家庭出身,在《纽约幽灵报》写稿子。我父亲不是第一个发现他们在偷偷幽会的人,是他的一个朋友无意中撞见的,那人告诉了父亲,他们用‘企图公开散布严重危害拉帕波特法令的言论’罪名把那个男巫送到了阿拉斯加的监狱,只因为他写了一篇探讨魔法国会与美国武装部队安全局达成秘密合作的文章,妈妈气疯了,她无法忍受那种不公正,她想跟父亲离婚,想把他和他那个朋友的做法曝光,然后他们就把她锁在了家里,没收了她的魔杖和猫头鹰。”

“什么是‘拉帕波特法令’?”

“美国巫师界的一条重要法律,规定了北美巫师社会与所有非魔法人士的彻底隔离。不得维持超过日常必须通讯活动之外的私交,不得有亲近行为,不得通婚。”

Credence点头,沉默地鼓励着男人继续说下去。

“我试着帮她传过话,她让我去找她的一个老同学,就住在离我们家不远的街区上,是一位和她一样优秀的女巫,但我没能成功,父亲发现了我在偷偷帮她,我不再被允许单独和她相处。后来她开始卧床不起。有时候她连续昏睡好几天,等她醒来后,有好一阵子都认不出我,她会突然陷入惶恐,在宅子里到处乱走,像是在找什么东西,父亲和仆人们要把她绑回床上,她就尖声哭泣。有一天晚上我偷偷起来,钻进了她的卧室——她那时被安置在阁楼上的一个被施了囚禁咒的小房间里,如果没人为她开门,她自己哪儿也去不了——我偷偷钻进去,坐在她床边,她也醒着,她认出了我,她抓住我的手,嘶哑地告诉我她是多么想念我,我也很想她,她看起来一点都不疯狂,只是太虚弱了,她抱着我睡了一夜,她像个小女孩儿一样问我,‘我看起来像个疯婆子吗,亲爱的?我现在看着像是童话书里那种会把人丢进坩埚里煮了的坏女巫吗,Percy?’”

Graves模仿着母亲那天夜里对他发问时的语气。他仍然能够清晰回忆起妈妈当时那双浑浊中透着微光的眼睛,妈妈那副温柔甚至诙谐的音调,他记得他生气地说,不!当然不,你一点都不像疯婆子,也不像坏女巫,你谁都不像,你只像我妈妈。

“后来她又试着跑出去一次。是我帮她打开了房间的门,在夜里,她还没跑出多远,就被发现了。再后来他们把她送进了一所专门收治‘特殊’病人的魔法医院,那里的治疗师被允许对病人使用咒语,只要他们声称那有助于病情的诊断与恢复。他们不让我去看她。”

Credence只是听着,没有再打断发问或者评论。Graves看到自己的手有些颤抖,他本以为他会把这些记忆带进坟墓里,而现在他平静地说着,不仅仅因为身边的男孩是个绝好的倾听者,还因为你觉得他能听得懂——即使他是如此羞怯内向、寡言少语,即使他只认识了你不过几天,连抬头看着你的眼睛都难以做到,你仍然会有想要信任他的强烈冲动,那些酸胀刺痛的陈年旧事,那些小时候的破碎记忆,无论多么潮湿晦涩、昏暗模糊,无论被叙述得多么颠三倒四、没头没尾,你都觉得他能听明白,他全部明白。

“她去世后,我经常能看到她。我没有跟他们说,我只跟Louise提起过,因为妈妈有次问我,你姐姐最近怎么样?我不知道她怎么样,妈妈去世后我们俩很久都没有说过话,所以我去问她,你最近怎么样?她只是敷衍我。于是我对她说,是妈妈问我的。然后她告诉了姑妈。”

Graves没有描述任何人的长相,但Credence的脑海中浮现出了那个家庭曾经的模样:高高在上、严肃刻薄的父亲,母亲有着温柔而美丽的深褐色眼睛,脸上看不到笑容,个头稍高的女儿昂着头站在父亲身边,像是刻意要和自己的弟弟划分开距离,男孩微微皱着眉,瘦小的肩膀被母亲揽着。

“她的眼睛是什么颜色的?”

“深褐色的。我有着和她一样的眼睛。她的头发也是褐色的,除了生病后慢慢变白了,在那之前她一直有着最美丽的头发。她笑起来有酒窝。”男人转过头看了Credence一眼,像是又想起什么,垂下脸轻轻笑了,“我记得她来找我的时候,总穿着一条浅绿色的纱织连衣裙,我小时候很喜欢她穿那条裙子,大概四五岁的时候,她说我总爱跟着她,抓着她裙摆后面的一截不放。”

“你能碰到她吗?”

Graves摇摇头。“我试过,但她总是退后。她会说对不起,我的甜心,但我们现在不能拉手,也不能拥抱,你可以只是站在那儿,让我好好看一看,跟我说说话吗?我没有坚持,我想她一定有她那么做的理由。她告诉了我很多有趣的事,在她还年轻,没有嫁给他的时候,她游历过很多地方,见识过世界各地数不清的神奇巫师,是她鼓励我把无声无杖术继续练习下去,父亲很不喜欢那个,但她对我说,那是了不起的天赋,只要我想要练习,就一定要坚持。”

“无声无杖术?”

“就是在不把咒语念出声,也不使用魔杖的条件下施放魔法。这需要一定的天赋,但并不被所有巫师欣赏,可能因为历史上很多臭名昭著的黑巫师都是无声无杖术的使用者,所以人们对它的印象并不太好。那也曾经是我被矫正过的‘坏习惯’之一。”

“你妈妈也会?”

“她不会,但她挺高兴我会。”

“你现在还能经常看到她吗?”

Graves停住了。他盯着地面,过了好一会儿才收回视线。

“不了。很久之前就没再看到过了。”

他看向Credence,Credence也望着他。他低下头,一刹那有点体会到了男孩那种没办法抬起脸的感受,他看到男孩苍白的手指在沙发边缘轻轻摩挲着,似乎想要往他的手这边挪,但最终还是没动,他重新抬起头,突然脆弱地笑了一下,他用手捏捏鼻子,吸着气转开脸,他盯着留声机的大喇叭,忽然出神地低声问:“你觉得我那时是疯了吗?”

Credence没有立刻回答。他望着男人的侧脸,笨拙地把自己的几根手指轻轻覆盖在对方抓着沙发边缘的手掌上。


未完待续


(关于Graves母亲的情节在之前的圣诞番外里也有短暂提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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